第180章 180.困

  第180章 180.困

  暴雨在荒的沉默中漸漸小了。

  狂暴的傾瀉轉為綿密的垂落,每一滴雨水都仿佛承載著千鈞重量,緩慢地、幾平是掙扎著從雲層墜落。

  

  海面上,那些靜止在半空的雨滴開始重新下落,但速度慢得詭異,像時間被拉長的鏡頭。

  荒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曾擰斷過無數脖頸,曾撕開過血肉,曾捏碎過心臟。

  但這雙手也曾撫摸過溫軟的皮毛,曾接過旅伴遞來的乾糧,曾笨拙地修補漏雨的屋頂。

  他想起了很多事。

  那是屬於「荒」的記憶。

  那個沒有名字的奴隸孩子。

  祭台上滾落的頭顱。

  流浪路上見過的每一張臉。

  女人火堆旁講述的故事。

  小荒臨死前的呼嚕聲。

  這些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湧,像一場無聲的海嘯。

  荒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在成為法屍後的漫長歲月里,他幾乎沒有「回憶」過。

  不是忘記了,而是不敢。

  每一次回憶都像用刀剮開結痂的傷口,露出下面從未癒合的血肉。那些屬於「人」的部分,與法屍冰冷、毀滅的本質形成刺眼的對比。

  這種矛盾會讓他發瘋。

  所以「神」貼心地幫他封印了這些記憶,只留下使命。

  但在這場遮蔽了因果的暴雨中,封印鬆動了。

  「自由————」荒輕聲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嘗一種陌生的味道。

  洛克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這個決定必須由荒自己做出。

  任何人都不能代勞,任何說教都毫無意義。

  荒活了太久,見過太多,騙不了他,也說服不了他。

  荒沉默良久,終於點點頭,說:「好。」

  洛克看著他,也點點頭:「好!」

  他說著,一把將手中的萬業果實塞進了荒的體內。

  也是在同一時刻,雨停了。

  但是天上的烏雲並沒有散去,反而是傳來了更加震耳欲聾的雷聲。

  因果律已經察覺到了這邊的異常。

  瞬間,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海浪仍在翻湧,風仍在呼嘯——但某種更宏大的「聲音」消失了。那是雨水撞擊萬物的喧囂,是暴雨籠罩天地時無處不在的白噪音。


  此刻,這聲音的消失讓世界顯得異常空洞,空洞得令人心悸。

  然後,天亮了。

  烏雲在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從中間撕開,露出一條橫貫天際的巨大裂縫。

  裂縫中透出一種冰冷的、非自然的白色光芒,像手術台上的無影燈,毫無溫度地照亮一切。

  「那是————」周六晴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海山了手中的片刻長生撐花猛地合攏,紅色傘面收起的瞬間,他向前一步,將段星煉和周六晴護在身後:「因果律之罰。」

  三十里外的海面上,洛克抬起頭,咧嘴笑了。

  「來了。」

  他話音未落,裂縫中有什麼東西開始凝聚。

  起初只是一點微光,但迅速膨脹、變形,形成一根無法形容的「矛」。

  那是「規則」本身的具現化。

  矛身由無數細密的因果絲線編織而成,每一根絲線都連接著一段被違背的「必然」,每一次違背都讓矛更加凝實、更加銳利。

  矛尖對準了洛克。

  然後無聲地墜落。

  但墜落的過程本身就在改寫現實。

  矛經過的軌跡上,空間像脆弱的玻璃一樣層層碎裂,露出後面深邃的、不穩定的虛空。

  時間流速變得混亂—靠近矛尖的區域時間加速流逝,海面在瞬間乾涸又瞬間填滿;

  稍遠的地方時間則近乎停滯,浪花凝固在半空,如同拙劣的雕塑。

  因果律之罰。

  前所未有的強度。

  荒也抬起頭。

  萬業果實正在他體內生根發芽,劇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他的意識。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清晰地看到了那一矛。

  作為法屍,作為與因果律對抗了無數歲月的存在,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一擊的分量。

  這已經不是「懲罰」了。

  這是「抹除」。

  因果律要徹底抹除洛克這個異常,這個不在劇本中的變量。

  可洛克只是站在那裡,張開雙臂,像迎接久別重逢的老友。

  「來!」他大笑,「讓我看看,你有多害怕!」

  矛落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刺自的強光。

  一種沉悶的、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嘆息的聲音。


  洛克的身體在接觸矛尖的瞬間開始「消解」。

  這是從存在層面被擦除。

  從指尖開始,他的身體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光點又分解成更基本的粒子,粒子再散作虛無。

  這個過程不快不慢,足夠讓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的頭顱,一寸寸歸於虛無。

  最後時刻,洛克轉過頭,看了荒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遺憾,只有一種近乎頑皮的得意。

  然後,他徹底消失了。

  矛也消失了。

  天空中的裂縫緩緩合攏,烏雲重新聚攏,但暴雨沒有再次降臨。

  世界恢復了「正常」,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擊從未發生過。

  只有海面上,洛克站立過的地方,留下一個直徑十丈的「空洞」。

  那是一片純粹的「無」那裡沒有海水,沒有空氣,沒有光線,甚至沒有「空間」

  這個概念。

  它就像畫布上被橡皮擦用力擦出的一塊白斑,突兀地存在於現實中,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死寂。

  絕對的死寂。

  「他死了?」周六晴問。

  海山了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個空洞,表情凝重。

  片刻長生撐花在他手中微微顫抖,紅色傘面上浮現出細密的裂紋僅僅是旁觀那一擊的餘波,就讓這件蓬萊至寶受損了。

  段星煉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海山了皺著眉:「他沒有死。」

  「可是一」

  「因果律沒有殺死他。」海山了的目光從空洞移開,望向更高的天空,「那一擊的威力足夠抹除大神通者十次,但它的本質」不對。如果因果律真的想徹底消滅他,應該連那個空洞都不會留下才對。可現在————」

  他頓了頓,猜測道:「因果律應該是把他「困住」了。」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海面上的空洞開始變化。

  從邊緣開始,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膜狀物緩緩生長,像肥皂泡一樣將空洞包裹起來。

  膜的內側有無數細密的光點在流轉,那些光點組成複雜的圖案,不斷變化,不斷重組0

  「因果的囚籠。」阿通那手上記錄不停,手中的筆記本攤開著,毛筆懸在半空,墨汁一滴一滴落在紙面上,暈開成團。


  她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洛克的想法他在賭。

  其實按照計劃來說,洛克完全有能力讓整個世界一直下雨,直到他的計劃完成,再讓雨停下來。

  但是洛克並不能確定,如果這件事沒有被見證的話,會不會對因果律產生效果。

  所以他主動停下了這場雨,讓因果律來干涉這邊的事情。

  反正事情發展到現在這一步,一切都已成定局,因果律根本無法干涉什麼,現在擺在它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要麼通過因果律之罰泯滅掉所有觀察到洛克和荒談判的人,要麼直接重啟整個世界。

  但是洛克賭它兩個選擇都不會選。

  原因很簡單,因為因果律賠不起,也等不及。

  選第一個選項,代表著他要消滅姜明子高皓光段星煉周六晴海山了等人,而沒了這些人,因果律這麼多年的運作徹底破產,只能坐看萬業屍仙降臨。

  對因果律來說,這是無法接受的。

  而選第二個,因果律也很吃虧。

  因為如今洛克已經執掌了忘川和蓬萊這兩天規則,基本等同於這個世界的生死本身,因果律重啟世界根本不可能連帶著他一起重啟,相當於給了洛克更多發育時間。

  洛克只用了一千多年就能威脅到因果律,如果再讓他活上幾千年,那因果律怕是要給他當小弟了。

  所以洛克判斷因果律會選第三條路一不殺他,而是困住他。

  現在,他賭贏了。

  但問題也隨之出現。

  阿通那的目光投向遠方的荒:「他已經完成了最關鍵的一步。」

  海面上,荒的異變正在加速。

  紅色的紋路已經覆蓋了他全身,那些紋路像有生命般蠕動、擴張,在他皮膚下形成複雜的脈絡。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某種本質上的「膨脹」他的存在感在增強,強到僅僅站在那裡,就讓周圍的空間產生扭曲。

  「萬業屍仙————」段星煉喃喃道。

  海山了嘆了口氣:」老怪物真會給人出難題。」

  他轉身看向段星煉和周六晴:「我拖住他,你們兩個,現在回蓬萊求援。」

  「可是」」

  「沒有可是。」海山了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段星煉身上,「拿好同月令。」

  段星煉咬咬牙,用力點頭,然後轉身飛向蓬萊所在的方向。

  周六晴緊隨其後。

  海山了目送兩人離去,然後看向不遠處的荒和百里淵,感覺壓力山大。

  有一說一,海山了可還沒打過這麼難打的仗。

  真是————

  「叼哉。」

  洛克睜開眼。

  沒有光,沒有暗,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

  這裡是一片純粹的「無」。不是黑暗—黑暗至少是「有」,是光的不在場。這裡是更根本的虛無,連「存在」這個概念都顯得蒼白。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還在。

  意識還在,思維還在,甚至還能感受到身體雖然那身體可能只是意識的投射。

  他抬起手,在虛無中揮了揮,什麼也沒碰到,什麼也沒感覺到。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因果律還真把我關起來了。」

  話音剛落,周圍開始變化。

  起初只是亮起幾個微弱的光點,像夜空中的星星,稀疏地散布在虛無中。

  然後光點增多,變亮,彼此之間開始有細線連接。

  那些線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立體網絡。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段因果,每一條線都是一次連接。

  生與死,因與果,選擇與必然,偶然與註定————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網絡中流轉、交匯、碰撞。

  洛克伸出手,指尖輕輕碰觸最近的一個光點。

  光點綻放,化作一幕畫面:

  一個嬰兒在醫院出生,啼哭聲嘹亮。父母喜極而泣,祖父在病房外焦急踱步。這是「生」的起點。

  畫面快速流轉嬰兒長大,上學,戀愛,工作,結婚,生子,衰老,最後躺在病床上,握著兒女的手,安詳地閉上眼睛。

  這是「死」的終點。

  從生到死,中間是無數選擇:選擇讀哪所學校,選擇愛什麼人,選擇從事什麼職業,選擇在哪個路口轉彎————每一個選擇都分出新的枝權,每一個枝權都通往不同的未來。

  但在所有枝權的盡頭,都是同一個終點:死亡。

  「這就是因果律編織的人生?」洛克輕聲說,「看似自由,實則註定。」

  「並不完全註定。」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洛克轉身,看到了一個女人。

  她很美,美得不真實。

  不是五官的精緻事實上,如果單獨看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很普通。


  但組合在一起,卻有一種奇異的和諧感,仿佛這張臉是根據某種最完美的比例生成的。

  她的頭髮是純粹的銀色,長及腳踝,在虛無中無風自動。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長裙,赤著腳,漂浮在因果網絡之中。

  「你是因果律?」洛克挑眉。

  「可以這麼理解。」女人說,「我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是維持一切運轉的邏輯,是萬物背後的必然。」

  「你居然是有性別的?」洛克笑了,「我還以為你是一個大光球。」

  「我沒有性別。」女人平靜地說,「這副形象是根據你的喜好」生成的。在你的潛意識中,能夠平等對話的「規則」,應該是這樣的形態。」

  「咳咳咳!」洛克戰術咳嗽兩聲,趕緊轉移話題,「所以你這次主動跳出來,是打算色誘,勸我回頭是岸?」

  「如果能起到效果,當然最好。」因果律點點頭,「但我只是單純覺得這副模樣能讓我們更好地交流。」

  洛克咧咧嘴:「我可不是那種會把反派大boss說(shui)服的主角。」

  因果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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