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177.養一隻貓
第177章 177.養一隻貓
荒開始流浪。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該去什麼地方。
他走過村莊,走過城池,走過荒野。
他看見人們在田裡勞作,在集市交易,在神廟祈禱,在家裡爭吵。
他看見貴族欺壓平民,富人剝削窮人,強者凌辱弱者。
他看見父母打孩子,丈夫打妻子,主人打奴隸。
所有人都活在某種循環里:被傷害,然後傷害更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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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試著和人交流。
在一個村莊,他問一個老農:「你活得開心嗎?」
老農瞪他一眼:「瘋子!」
在一個城池,他問一個商人:「你賺這麼多錢為了什麼?」
商人哈哈大笑:「為了賺更多錢!」
在一條河邊,他問一個洗衣婦:「如果你能重活一次,你想做什麼?」
洗衣婦愣住,然後哭了:「我想當男人。」
荒不明白。
他殺了欺壓百姓的貴族,但很快就有新的貴族上位,繼續欺壓百姓,於是他索性將貴族和百姓一起殺掉。
他救了一個被拐賣的孩子,但孩子的父母嫌他「多管閒事」,把孩子又賣了一次,他乾脆殺了父母和買家。
他給饑民分食物,饑民為了搶食物互相廝打,死了三個人。
人類,這種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
荒越來越沉默。
他開始忘記時間。
有時他坐在山頂,一坐就是幾天,看天上的雲聚了又散。
有時他躺在河邊,任水沖刷身體,像塊石頭。
有時候他走進暴風雨,讓雷電劈在身上,不痛,只是有點麻。
他活了太久,逐漸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
到後來,他甚至忘了自己。
直到他遇到了一個人,和一隻貓。
他不知道「貓」是什麼,他只記得這是自己在「夢」里見到過的東西,是過去的自己,也是未來的自己最喜歡的東西。
他問那個人:「這是什麼?」
那人被突然出現的他嚇了一跳,怒道:「你是誰啊,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是誰?」荒沉默片刻,「忘了。」
於是那人也沉默。
荒從她眼中看到了憐憫。
但是荒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可憐。
「好吧好吧,這是貓————吧?」那人猶豫著說,然後又改口,「好吧好吧,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這是北方那些騎馬的,從一個有三角形大墓的國家買來的,我給他起名為————小荒。」
荒沉默著。
從那以後,他就叫做荒。
荒停止了流浪。
從那天起,他默默地跟在那個人身後那個抱著貓、連名字都沒告訴他的女人。
女子起初很警惕,多次試圖甩掉這個古怪的跟屁蟲。
她加快腳步,荒就加快腳步;她躲進樹林,荒就站在樹林外等;她乘船渡河,荒就從水面上走過去。
三天後,女子放棄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她坐在河邊生火,小荒—那隻被她抱著的貓—蜷縮在她膝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荒坐在火堆對面,盯著跳躍的火焰:「我不知道。」
「不知道?」女子挑眉,「那你跟著我做什麼?」
荒說:「我只是想跟著你。」
女人有些無奈,但也沒有辦法,只能任由荒跟著她。
好在荒沉默寡言,有他沒他有些時候並沒有太大區別,所以女人逐漸適應了荒的存在0
而荒的注意力,大多都在那隻名為小荒的貓身上。
小荒是只橘黃色的貓,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火光中顯得很亮。
它有時會從女子膝上跳下來,在草叢裡撲蝴蝶,或者追自己的尾巴轉圈。
玩累了,就回到女子身邊,蹭她的腿,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荒看著這一切,心中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是什麼感覺,他不明白。
女人和荒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沒有家,走到哪算哪。
但是女人去過很多地方。
她見過北方的草原,南方的叢林,東方的海岸,西方的沙漠。
她說這些時,眼睛是亮的,語氣是飛揚的。
荒大部分時間沉默,只是聽。
他們一起走了很久。
春天,他們穿過開滿野花的山谷,小荒在花叢里打滾,弄得滿身花粉。
夏天,他們躺在樹蔭下乘涼,小荒趴在荒的胸口睡覺,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秋天,他們收集成熟的野果,小荒追著落葉跑,撲住一片就叼回來,放在女人腳邊。
冬天,他們找到一處山洞避寒,小荒蜷在兩人中間,用體溫互相取暖。
一年,兩年,三年。
小荒長大了,從一隻小貓變成了一隻大貓。它不再那麼愛玩,更多時候是靜靜地趴在女人或荒的身邊,眯著眼睛曬太陽。
荒依舊沉默。
女人卻說他「越來越像人了」。
荒不知道這算不算誇獎。
第七年,小荒開始掉毛,動作變得遲緩,眼睛也不如從前那樣明亮了。
荒問女人:「它怎麼了?」
女人摸著小荒的頭,輕聲說:「它老了。」
「老?」
「就像人一樣,」女人說,「活到一定年紀,身體就會衰弱,最後死去。」
荒再次沉默。
他已經不會老了。
那天晚上,小荒沒有像往常一樣跳到他們中間。
它趴在火堆邊,呼吸微弱。
荒把它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小荒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喉嚨里發出呼嚕聲,像是告別。
然後,它不動了。
荒知道,這是死亡。
荒抱著小荒,坐了整整一夜。
女人在旁邊默默流淚。
天亮時,女人在樹下挖了個坑,把小荒埋了進去,沒有立碑,只是堆了個小小的土包。
然後,他們又踏上了旅程。
女人的話變少了,笑容也變少了。
她常常走著走著就停下來,看著某個方向發呆,像是在回憶什麼。
荒問她:「你在想什麼?」
「想小荒,」女人說,「想我見過的那些人,那些地方。想我還能走多久。」
荒不明白:「你想走多久,就走多久。」
女人的笑容有些苦澀:「不,人不能想走多久就走多久。人也會老,也會死。」
她轉過身,看著荒:「我已經不年輕了。」
荒這才仔細看她。
女人的眼角有了細紋,鬢角有了白髮,背微微佝僂,走路時不再像從前那樣輕快。
她老了。
而荒,還是初見時的模樣。
又過了幾年。
女人走不動了。
他們在一處山腳下搭了間木屋,停了下來。
女人每天坐在屋前,看著遠山,一看就是一天。
她給荒講她年輕時見過的風景,講那些早已消失的部族,講那些只有她記得的故事。
荒坐在她旁邊,靜靜地聽。
有一天,女人說:「我要死了。」
荒看向她。
「我感覺得到,」女人說,「身體越來越重,呼吸越來越難,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
這是死的前兆。」
死亡的體驗,不用女人說,荒也知道。
「你會像小荒一樣嗎?」
「差不多吧。」女人笑了,「不過人的葬禮更複雜些,你要是嫌麻煩的的話,把我埋在小荒旁邊就好。不用立碑,反正也不會有人來祭拜。」
荒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女人睡下後,再也沒有醒來。
荒按照她說的,把她埋在小荒旁邊。
兩個土包挨著,一大一小。
荒坐在墳前,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黎明,太陽升起時,荒站了起來。
他忽然明白了。
小荒活了十五年,死了。
女人活了大概五十年,死了。
他的父母、哥哥、族長、祭司、監工————所有他認識的人,都死了。
而那些他不認識的人,也一代代地生,一代代地死。
生,然後死。
死,然後被遺忘。
這就是「人」的全部。
沒有意義。
不,或許有意義他們的生和死,他們的痛苦和快樂,他們的愛和恨,他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過程,是這個世界本身存在的證據。
荒想起祭台上那道光。
他說:「我是涅盤者的神。」
時至今日,荒已經逐漸明白了「神」的意義。
所謂的「神」,就是某種既定的規則。
但是涅槃者的規則是錯誤的,就像荒自己的存在一個,是不應該存在的。
但是生與死的規則就是正確的嗎?
荒知曉了自己的使命。
他要讓那個所謂的「神」成為永恆的規則,束縛住所有人,將這個世界,變成永恆的囚籠。
誰也別想跳出被掌握生死的命運,包括這個時代的最強法門。
公元前1046年,第十一次因果之戰爆發。
這次與以往不同。
萬業屍仙的意志在時間長河中投下了前所未有的錨點,因果律的反撲也達到了頂峰。
整個神通界—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都被捲入這場風暴。
荒站在戰場中央。
他身後是黑壓壓的法屍大軍,其中不乏從其他時代被強行召喚而來的強大涅槃者。
他們眼中燃燒著同一種狂熱—為了萬業屍仙的降臨,為了永恆不朽的生命。
而對面————三真法門傾巢而出。
不,不只是三真法門。
人間空前絕後的力量在此集結。
有從深山老林中走出的古老隱修,有掌控一方的宗門魁首,有遊歷四方的散修強者,甚至還有本該互為死敵的勢力—在此刻放下了所有恩怨。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一戰,將決定整個神通界、乃至整個世界的命運。
當然,也因為三真法門門主公孫靈的本命神通·同刻更命。
這個神通將整個神通界的命運綁在了一起,連帶著參與這場戰鬥的還有過去和未來。
三真法門找到了「神」的弱點,這確實令涅槃者的神明感受到了前所未見的危險,只可惜,他們棋差一招。
在最後一刻,荒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拼死將萬業的殘留投入了不在此刻的時間段里,守護了萬業屍仙和神通世界的延續,讓三真法門的所有心血全都白費。
之後,荒感覺到,從三個時間段投來了三對來自頂點的憤怒目光。
荒完成了任務,然後消失了。
所有渴望結束這一切的求法者都瘋狂了,他們發誓,即便掀翻整個世界,也要找到那怪物。
不論付出多少代價,也必須令其從歷史中消失。
事實上,他們確實做到了。
公孫靈找到了消失的荒,展開了最後一戰。
這一戰中,公孫靈拼死將神通打入荒的體內,利用同刻更命的神通效果,讓荒和她自己共享了必死的傷勢。
彌留之際,公孫靈詢問荒:「為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腦的,但是荒聽明白了。
他笑了:「哈,願望————」
「為了實現未來爾等永恆世界的願望,若你有朝一日死而復生,成為我等,命運與我等掛鉤就明白了。」
荒指著自己的臉,露出一個大笑,說道:「這個,是發自肺腑的笑。我這一世,沒有絲毫遺憾。」
說完,荒的身形片片破碎。
荒以為自己得到了永恆的安眠,但是數百年,他被某個同樣怪異的存在喚醒了。
那是他的前世,一個叫做卓照的女人。
卓照告訴他,未來的最後一戰,需要神通歷史上數一數二的玩家參與,為此她喚醒了荒,並會用自己的生命助他復活。
但是荒知道,卓照只是活膩了而已。
她的人生實在是太無聊了,這個時代到處都是大因果,東方有百家爭鳴,西方有黃金時代,任何一個異常存在於這個時代,都很難存活下來。
卓照無法干涉這個世界,只能不斷的經歷各種各樣的人生,直到逐漸感到厭煩。
荒接受了卓照的好意,連帶著卓照的無我法相一起。
卓照死了,然後荒活了。
之後,荒藏匿了兩千多年,直到2025年,也就是今天。
回憶收攏,荒看著面前的洛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洛克的問題。
假如沒有神通界,沒有法屍和求法者,沒有因果和萬業屍仙,那自己會過上怎樣的人生?
荒仔細回想。
或許自己會死在五歲被選中成為奴隸,前往朝歌的路上。
或許自己會死在十三歲的祭台上。
或許自己會死在幾十歲,行走人世間的路上。
或許————
這就是他的人生,如果沒有神通界,等待他的就只有接踵而來的死亡。
但是荒並不感激所謂的「神」。
他只是單純地憎恨這個從不公平的「世界」。
只是在他想要開口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腦海中卻掠過一隻橘黃色的貓。
「或許————我會養一隻貓。」他如此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