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176.荒

  第176章 176.荒

  荒站在海面上,暴雨打在他身上,雨水順著肌肉的輪廓流淌。

  洛克的問題在他腦海中迴蕩。

  「如果你能脫離萬業的掌控,又或者說這個世界上壓根沒有法屍和求法者,你覺得自己會過上怎樣的人生?」

  荒先是愣了一下。

  不是沒聽懂,是太久沒有人問過他「你覺得自己」會怎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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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他成為法屍的那一刻?不,更早。

  從他成為奴隸的那一刻。

  荒抬起頭,目光穿過暴雨,望向遙遠的過去。

  那是很久以前了。

  用現在的說法,那應該是殷商時期。

  雨落在殷商的土地上,帶著泥土和血的味道。

  荒那時他還不是荒,只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孩子。

  他站在村口的樹下,看著父母和四個哥哥圍在族長面前。

  他五歲,瘦得像根蘆葦,眼睛卻大得出奇,黑洞洞的,總盯著天空或者地上的螞蟻看0

  「這孩子不對勁。」母親曾對鄰居抱怨,「從來不哭,也不笑。問他話,他就說些聽不懂的。」

  父親更直接:「養著浪費糧食。」

  那個下午,族長宣布要向商王獻上五十名奴隸,每戶必須出一人。

  荒的父親有五個兒子,這意味著必須選一個。

  四個哥哥跪在父母面前,哭喊著不想去。

  荒沒有跪。

  他站在屋外,看一隻蜘蛛在牆角結網。

  風把網吹破了,蜘蛛不慌不忙,重新開始。

  「為什麼生命要存在呢?」荒呢喃著。

  母親端著陶盆走出來,聽見這話,手一抖,盆掉在地上摔碎了。

  「閉嘴!」她尖叫,「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父親從屋裡衝出來,一巴掌打在荒臉上。

  五歲的孩子摔倒在地,嘴角滲血,卻不哭,只是抬頭看著父親,眼神平靜得可怕。

  「就他了。」父親對族長說。

  哥哥們鬆了一口氣,最小的那個甚至偷偷笑了。

  出發那天,母親甚至沒有看荒一眼。

  荒被鐵鏈鎖住脖子,和另外四十九個奴隸串在一起,像一串待宰的牲畜。


  他回頭看,家門口空蕩蕩,沒有人送行。

  鏈子一緊,他被拽著向前走。

  那年他五歲。

  八年。

  荒在青銅作坊里拉風箱,一拉就是十個時辰。

  爐火把他的臉烤得蛻皮,一層又一層,最後他的皮膚變成了暗紅色,像烤焦的肉。

  他十三歲了,但看起來像三十歲。

  這八年裡,他見過太多死亡。

  有奴隸累倒在爐邊,監工直接把他扔進爐子—「給大王鑄劍添點人油,劍更鋒利。」

  有女奴隸被拖進工棚,第二天早晨被抬出來,渾身青紫,已經沒氣了。

  有孩子偷吃祭品,被砍掉雙手,流血過多而死。

  荒都看著,不說話。

  他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怪。

  別的奴隸休息時會聚在一起咒罵監工、懷念家鄉,荒卻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叮著自己的手掌看。

  「你在看什麼?」一個老奴隸曾問他。

  「血。」荒說,「為什麼我的血是紅的,他的血也是紅的,但他可以殺我,我卻不能殺他?」

  老奴隸嚇得趕緊走開。

  荒不明白。

  明明都是人,都有心跳,都會流血,都會死。

  為什麼有人是王,有人是貴族,有人是平民,有人是奴隸?

  為什麼王可以決定誰活誰死?

  為什麼生命生來就不平等?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盤旋,像不散的霧。

  他問監工,監工用鞭子回答;他問祭司,祭司說這是天命;他問一起拉風箱的奴隸,奴隸說「認命吧」。

  荒不認。

  他只是不明白。

  祭台高九丈,以白石砌成,表面刻滿猙獰的鬼神圖案。

  今天是春祭,要獻一百個活人給鬼神,保佑商土風調雨順、王權永固。

  荒站在祭台上,是第九十七號。

  他和其他九十九個祭品一樣,赤身裸體,只披了塊麻布。

  春寒料峭,風吹在身上像刀割,但沒人發抖—不是不冷,是恐懼蓋過了寒冷。

  台下黑壓壓一片。

  王和貴族坐在高台上,穿著華麗的絲袍,戴著青銅面具。

  平民擠在遠處,伸長脖子看熱鬧。


  更遠處,奴隸們跪在地上,頭貼地,不敢抬頭。

  大祭司開始吟唱。

  聲音古老、嘶啞,像從地底傳來。

  他每唱一句,就有一個祭品被拖到祭台中央,按在石案上。

  第一號是個少女,大概十五六歲。

  她哭喊著「阿母救我」,但石刀落下,頭顱滾進青銅鼎,血噴起三尺高。

  第二號是個中年男人,他咬破了嘴唇,一聲不吭。

  第三號是個老人,他閉上眼睛,喃喃念著什麼。

  荒數著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知道,大祭司唱完第一百句,石刀就會落在自己脖子上。

  自己的血會流進鼎里,頭顱會被擺在鬼神像前,身體會被扔進火堆。

  為什麼?

  他明明有手有腳,能拉風箱,能搬石頭,能幹活。

  他明明會餓,會冷,會痛,會想活下去。

  為什麼必須死?

  咚、咚、咚————

  第九十六號是個孩子,看起來不到十歲。

  他嚇尿了,黃色的液體順著腿流下來。

  劊子手皺眉,一刀下去不夠狠,孩子沒死透,在地上抽搐,發出「嗬嗬」的聲音,第二刀才斷氣。

  輪到荒了。

  兩個祭司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石案前。

  石案表面浸透了血,滑膩膩的,散發濃重的腥味。

  荒沒有掙扎。

  他側過頭,看見高台上的王正在飲酒,旁邊一個貴族女子把葡萄餵進他嘴裡。

  王笑了,牙齒很白。

  為什麼?

  荒想不通。

  咚。

  這是第九十九次心跳。

  大祭司舉起石刀,刀身是黑色的燧石,刃口磨得鋒利,映出荒的臉—乾瘦、麻木、

  眼睛卻亮得嚇人。

  刀落下。

  荒閉上眼睛。

  黑暗。

  然後是光。

  不是眼睛看見的光,是意識感知到的「存在」。

  荒發現自己飄在空中,看著下方祭台上的自己——頭顱滾在一邊,身體還在抽搐,血汩汩流出。


  他死了。

  但意識還在。

  不,不止意識。

  他「看見」了更多。

  他看見自己的心跳停止,但又重新開始。

  他死了,但是又活了。

  荒「看見」一條河,不是水流的河,是「存在」的河。

  他在這條河裡逆流而上,每一次死亡就向前躍進一段距離,占據一個更早的「自己」

  。

  他不是這個十三歲的奴隸。

  他是從很遠很遠的未來來的「東西」,占據了這具將死的身體,重複著註定死亡的循環。

  「你是誰?」荒問那個光。

  光沒有形狀,但荒「聽懂」了它的回答:「我是涅盤者的神。」

  「涅盤者是什麼?」

  神沒有回答,只是沉默。

  但是荒已經有了答案。

  荒想起自己五歲時的問題:為什麼生命要存在?

  現在他知道了答案,儘管這只是他自己的答案—一—為了成為階梯,為了讓某個更偉大的存在降臨。

  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死亡,都是儀式的一部分。

  「我是什麼?」荒問。

  神依舊沉默,但是光開始湧入荒的意識。

  荒再次得到了答案。

  他是死者,也是生者,是因果的一部分,為了悖逆因果而存在。

  因果又是什麼?

  不等荒問出這個問題,黑暗逐漸褪去。

  荒睜開眼睛。

  他的頭顱滾在血泊里,眼睛也睜著。

  他看見—

  石刀還舉在空中,大祭司的吟唱停在一半,王的酒杯傾斜到四十五度,酒液將灑未酒。

  時間靜止了。

  然後,倒流。

  酒液回到杯中,王的手臂收回,大祭司的嘴唇合攏,石刀升起。

  頭顱飛回脖頸,傷口癒合,血倒流回血管。

  荒站在石案前,完好無損。

  祭司們鬆開手,倒退著回到原位。

  時間恢復正常。

  大祭司繼續吟唱,但第一百句唱到一半,他突然停住,瞪大眼睛看著荒。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看著荒。

  因為這個祭品在笑。

  「鬼————鬼神顯靈了!」一個貴族尖叫。

  王站起身,青銅面具下的臉色煞白。

  荒沒有理會他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握緊,鬆開。血液在血管里流淌,心臟在胸腔里跳動但這一切都不屬於「人」。

  他是更加古老、更加永恆的東西。

  他死了,又活了。

  他跳下石案,赤腳踩在血泊里,向台下走去。

  沒人敢攔他。

  祭司們跪倒在地,高呼鬼神之名。

  王癱坐在椅子上,酒灑了一身。

  平民四散奔逃,奴隸們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光。

  荒走過人群,走出祭場,走向八年前離開的那個村莊。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村莊還是老樣子。

  泥牆茅屋,雞犬相聞,村口的樹又多長了八年,樹蔭更大了些。

  荒走進村子時,正是傍晚。

  炊煙裊裊,母親們在門口喊孩子回家吃飯,父親們扛著農具從田裡回來。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著他。

  他們沒認出他是誰—八年的奴隸生活已經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乾瘦、黝黑、眼神陌生。

  而且他赤身裸體,只系了塊麻布,身上還沾著祭台的血。

  「你是誰?」村口的老人問。

  荒沒回答,徑直走向記憶中的那間屋子。

  門開著,母親在灶前煮粥,父親和四個哥哥圍坐在矮桌旁,等著開飯。

  最小的哥哥已經長大,有了胡茬:最大的哥哥娶了妻,妻子懷裡抱著個嬰兒。

  一家人,其樂融融。

  荒站在門口,陰影拉得很長。

  母親抬頭,看見他,手裡的木勺掉進鍋里。

  「你————」她嘴唇顫抖。

  父親站起來:「你是誰?出去!」

  四個哥哥也站起來,拿起手邊的農具。

  荒走進屋。

  屋裡很暖和,粥的香氣瀰漫,牆上掛著一串干辣椒,窗台上擺著幾個粗糙的陶罐。

  一切都和八年前一樣。

  只是多了個嬰兒。

  「我是誰?」荒重複父親的問題,聲音很輕,「父親,母親,你們不記得我了嗎?」

  死寂。

  母親捂住嘴,眼淚湧出來。

  不是喜悅,是恐懼。

  父親臉色鐵青:「你————你不是已經————」

  「死了?」荒替他說完,「對,我已經死了。」

  他走到桌前,看著那鍋粥。

  粥很稠,加了豆子和野菜,是奴隸吃不到的東西。

  「但我不想死,所以又活了。」

  大哥舉起鋤頭:「妖————妖怪!」

  荒轉頭看他。

  這個大哥比他大六歲,小時候總搶他的食物,還把他推進過水溝。

  「為什麼要選我?」荒問父親,「五個兒子,為什麼是我?」

  父親後退一步,撞到牆上:「是————是抽籤!抽籤決定的!」

  荒笑了。

  他走到母親面前。

  母親縮到灶台後,渾身發抖。

  「你說實話,」荒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為什麼要選我?」

  母親哭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不關我的事————是你哥哥們——他們都說你最怪————說你不是正常人————說你會給家裡帶來災禍————」

  荒點點頭,又看向四個哥哥。

  「你們呢?為什麼要選我?」

  大哥的鋤頭在抖:「因————因為你不合群!從來不跟我們一起玩!總說些怪話!」

  二哥接話:「阿父阿母也不喜歡你!你活著大家都不舒服!」

  三哥:「村里人都說你是鬼胎!」

  四哥最小,但說得最狠:「你本來就不該出生!」

  荒靜靜地聽著。

  等他們說完了,他才開口:「因為我和你們不一樣,所以我該死?」

  沒人回答。

  嬰兒哭起來,哭聲尖利刺耳。

  荒走到大嫂面前,看著她懷裡的嬰兒。

  嬰兒很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這孩子將來也會和你們一樣嗎?」荒問,「如果他也和別人不一樣,你們也會把他送出去嗎?」

  大嫂緊緊抱住孩子,驚恐地搖頭。


  荒伸出手,想摸摸嬰兒的臉。

  大嫂尖叫。

  大哥的鋤頭砸下來。

  荒沒有躲。

  鋤頭砸在他頭上,發出悶響,像砸在石頭上。

  鋤頭斷了,荒的頭完好無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荒轉身,走向父親。

  父親想跑,但腿軟了,癱在地上。

  荒蹲下來,看著他。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荒說,「我在祭台上的時候,看著王和貴族喝酒享樂,我在想,為什麼他們能決定我的生死?現在我知道了,因為你們先決定了我的生死。

  你們把我交出去,他們才有機會殺我。」

  父親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所以,」荒站起來,「如果我要恨,應該先恨你們。」

  他伸出手,按在父親頭上。

  沒有用力,只是輕輕一按。

  父親的腦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樣炸開,紅的白的濺了一牆。

  母親尖叫,聲音撕心裂肺。

  荒走向她。

  「阿母,」他說,「你生了我,又把我送出去。我該謝你,還是恨你?」

  母親跪下來,抱住他的腿:「我錯了!阿母錯了!饒了我!饒了————」

  話沒說完。

  荒的手穿過她的胸膛,捏碎了心臟。

  母親瞪大眼睛,倒下去。

  四個哥哥想跑。

  荒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抬手一揮。

  四個哥哥同時化為齏粉。

  一家人,全死了。

  除了大嫂和嬰兒。

  荒走到大嫂面前。

  她已經嚇傻了,坐在地上,尿了褲子,但還緊緊抱著孩子。

  嬰兒還在哭。

  荒看了他們一會兒,轉身走出屋子。

  夕陽西下,天邊一片血紅。

  他殺了一家人,但心裡沒有快意,只有更深的空洞。

  那些問題還在:為什麼?憑什麼?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沒有答案。

  也許答案就是沒有答案。

  荒開始流浪。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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