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175.假如
第175章 175.假如
海面上,野獸在相互撕咬。
沒有神通光華,沒有法寶對撞,只有最原始、最野蠻的肉體碰撞聲在暴雨中迴蕩。
「咚!」
又是一次對撞。
碰撞產生的衝擊波呈環形擴散,所過之處,海面被硬生生壓低了足足三丈,形成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碗狀凹陷。
凹陷邊緣的海水被推向高空,化作數十丈高的水牆,隨後在重力作用下轟然倒塌,激起漫天白沫。
三十里外的山崖上,海山了手中的片刻長生撐花微微顫動。
紅色傘面投下的光幕上,泛起了一圈圈細密的漣漪一那是戰鬥餘波穿透三十里距離、撞擊在撐花領域上產生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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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周六晴臉色煞白,「這就是頂尖求法者之間的戰鬥嗎?」
她見過大神通者交手,見過法屍肆虐,甚至見過至尊級存在動用毀天滅地的神通。
但眼前這一幕,完全不同。
那不是「鬥法」,是「撕咬」。
像兩頭被剝去文明外衣、只剩生存本能的太古凶獸,用爪牙、用骨骼、用一切可以傷害對方的東西,進行著最血腥的搏殺。
兩人每一次碰撞,都會撕裂無數因果;每一次分開,都會激起因果亂流。
那些斷裂的絲線在暴雨中瘋狂舞動,像受傷的蛇,又像瀕死的藤蔓,試圖重新連接,卻又被下一次碰撞再次撕碎。
海山了點點頭:「因果在哀嚎,世界在顫抖。」
百丈外的海面上,百里淵已經退到了極限距離。
他懸浮在空中,周身環繞著幾道防禦類型的無我法相,即便如此,戰鬥餘波撞在法相屏障上時,依然讓他氣血翻湧,法身傳來細微的撕裂感。
「兩個怪物————」百里淵盯著戰場中央,喃喃自語。
作為九界門至尊,作為活了六生五世之一,他自認見識過世間一切強者。
但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兩人。
他們的戰鬥方式太「舊」了,舊得像回到了神通尚未誕生、文明尚未啟蒙的蠻荒時代。
可偏偏,這種「舊」中蘊含著一種「新」。
一種超越了現有神通體系、直指力量本質的「新」。
百里淵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剛剛成為九界門至尊的時候,他曾在一處上古遺蹟中看到過一幅壁畫。
壁畫上描繪的,是更古老時代的「戰鬥」—沒有神通,沒有法寶,只有赤裸的肉體與最原始的武器。
那副壁畫所傳達的理念是:當力量純粹到極致,一切技巧皆為虛妄。
當時他不理解。
現在,他懂了。
礁石上,古今見證者的筆一直沒有停。
「公元2025年,初五子夜,三川入海口。戰鬥進入第三階段。雙方摒棄神通,回歸原始搏殺。每次碰撞造成空間局部坍縮,因果絲線斷裂率極高,天機不顯。」
寫到這裡,她頓了頓,抬頭看向戰場。
透過面具,她的「眼睛」能看到更多。
在常人眼中,洛克與荒只是兩個速度快到看不清的身影在瘋狂對攻。
但在她的視野里,那是一場「概念」層面的戰爭。
毀滅和永恆。
兩種截然相反的「概念」在海面上對撞,激起的不只是物理衝擊,更是法則層面的漣漪。
古今見證者的筆尖在紙面上輕輕一點,留下一個小小的墨漬。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師曾對她說過一句話:「阿通那,你要記住,世界上最恐怖的戰鬥,不是毀天滅地的神通,而是兩種「真理」的正面碰撞。」
當時她不明白。
現在,她親眼見到了。
戰場中央,洛克與荒再次分開。
兩人相隔十丈,在海面上相對而立。
荒的上身已經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這不是傷口,是皮膚下的暗金色紋路在過度運轉後浮現出的痕跡。
那些紋路如同活物般蠕動、延伸,每一次呼吸都會讓裂紋擴散幾分,又在他強大的自愈力下緩緩收攏。
他的呼吸有些紊亂。
他在興奮。
作為六生五世中的最後一世,他活了不知道多少歲月,上一次面對如此勢均力敵的對手,還是三真法門的祖師——公孫靈。
嗯————姜明子那個最後跑來收割人頭的不算。
「你比公孫靈還麻煩。」荒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
洛克甩了甩右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他的手臂上也出現了淤青,雖然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但這本身就已經足夠驚人。
求法者的肉身,竟然能和法屍硬撼到這種程度。
他們站在海面上,遙遙相對。
暴雨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停歇。
不是雨停了,是雨滴懸浮在了半空。
以洛克與荒為中心,半徑千丈內的所有雨滴全部靜止,像億萬顆晶瑩的水晶珠,懸掛在昏黑的天地之間。
遠處,海山了手中的撐花劇烈顫動。
「時間————被固定了?」他喃喃道。
不是神通造成的效果,是兩人接下來這一擊的「前兆」—一他們的力量已經強大到能夠短暫扭曲時間流速,讓周圍的一切陷入凝滯。
荒開始蓄力。
他的身體微微弓起,雙臂自然下垂,十指緩緩握拳。這個姿勢看起來毫無特殊之處,但隨著他的動作,周圍靜止的雨滴開始「融化」。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融化,是「存在」層面的消解一雨滴從實體變成虛影,從虛影變成概念,最後徹底歸於虛無。
他腳下的海面開始下沉。
不是被力量壓迫的下沉,是海水在「逃」—本能地逃離這個即將爆發的恐怖存在。
洛克也動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緩緩收攏。
隨著他的動作,那些被荒「消解」的雨滴,竟然又一點點重新凝聚從虛無中誕生概念,從概念化為虛影,從虛影凝成實體。
時間開始倒流。
但不是真正的時間倒流,是「存在」在回溯。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荒在消解萬物,洛克在重塑萬物。
他們力量碰撞、糾纏,形成一個直徑數十丈的旋渦。
然後,他們同時踏出一步。
這一步,踏碎空間。
他們腳下的海面沒有炸開,而是「消失」了不是蒸發,不是被推開,是真正意義上的「不存在了」。
一個直徑超過三百丈、深不見底的巨大空洞出現在海面上,空洞邊緣的海水像被無形的牆壁攔住,形成一圈高達百丈的水牆。
空洞深處,是沉睡在海底千萬年的古老岩層。
而天空,同樣被撕裂。
烏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向上「掀起」,露出更高處更加深沉、更加混亂的雲層。
那些雲層不是自然的積雨雲,而是因果亂流具現化的產物,其中電蛇狂舞,雷聲不是轟鳴,是億萬生靈同時發出的尖叫與哀嚎。
他們在世界上消失,然後碰撞。
剎那間,聲音消失了。
不是聲音被掩蓋了,而是「聲音」這個概念暫時失效了。
然後是光。
那光不是任何顏色,包含了所有顏色,又超越了所有顏色。
它從碰撞點爆發,瞬間填滿了整個空洞,填滿了被掀開的天空,填滿了暴雨籠罩的天地。
三十里外,海山了悶哼一聲,手中撐花的光幕劇烈波動,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周六晴和段星煉同時吐血。
他們不是被衝擊波所傷,而是因為「目睹」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法身承受不住那種概念」層面的衝擊。
百里淵的無我法相同時炸碎,他跟蹌後退,七竅滲血。
古今見證者手中的筆「啪」一聲折斷,墨汁濺在紙上,暈開一片混沌。
而碰撞的中心,洛克與荒已經分開。
兩人各自向後飄退百丈,重新落在海面上—一不,是落在那個巨大空洞的邊緣。他們腳下的海水已經恢復了流動,但空洞依舊存在,像大海上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
外表看來,兩人似乎都沒有受傷。
荒身上的裂紋消失了,呼吸平穩。
洛克手臂上的淤青也完全消退,神態如常。
但荒知道,自己輸了。
輸在「本質」上。
剛才對撞的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甚至構成法屍本源的「涅槃之力」,都被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震顫」了。
那是一種從內部瓦解結構的詭異手段。
他的內臟被震碎了,雖然正在飛速重生。
他的骨骼出現了裂縫,雖然正在快速癒合。
作為一個大神通法屍,這種程度的損傷不會死,甚至不會影響戰鬥力。
但是堂堂法屍,被一介求法者打成這樣,荒謬。
荒站在海面上,沉默了足足十息。
暴雨重新落下,砸在他赤裸的上身,順著肌肉的溝壑流淌。
遠處空洞邊緣的海水開始倒灌,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百里淵說,你找我有事?」荒終於開口。
洛克點點頭。
「什麼事?」
洛克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中那些因果亂流形成的烏雲,看著暴雨如注,看著遠處山崖上撐花的光幕,看著礁石上重新換了支筆的古今見證者。
然後,他看向荒,問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荒,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能脫離萬業的掌控,又或者說這個世界上壓根沒有法屍和求法者,沒有所謂的神通界,你覺得自己會過上怎樣的人生?」
這個問題問出來的瞬間,時間仿佛又靜止了一秒。
不是真正的靜止,是聽到這個問題的所有人,思維都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礁石上,古今見證者的筆尖頓在了紙面上。
如果沒有因果和神通————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面具。
如果沒有神通,她就成為求法者,無法覺醒神通,無法穿越時空,無法從公元前3000
年一路走到公元2025年,無法見證福城的毀滅,無法見證參一創立三真法門,無法見證姜明子的誕生,無法見證高皓光的成長,無法見證洛克這個活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的「異數」。
她會留在福城,留在那座有著全天下最大藏書閣的城市。
老師是藏書閣的首席管理員,她從小就在書堆里長大。
如果神通,自然也不會有那場「天罰」,她大概會繼承老師的衣缽,成為新的圖書管理員。
每天整理古籍,修補殘卷,給來借書的人登記。
閒暇時泡一杯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陽光透過高高的書架,在塵埃中畫出光柱。
平靜,安穩,無聊。
但或許————也不錯?
古今見證者搖搖頭,把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甩出腦海。
筆尖重新落下,卻不知道該寫什麼了。
或許但她的心裡,某個角落還是輕輕動了一下。
三十里外的山崖上,周六晴和段星煉也愣住了。
如果沒有了神通界,他們會做什麼?
前幾天海山了也問過她和段星煉類似的問題。
段星煉的回答是記者。
大概是因為一直在偷看高皓光留下的《皓光日事》,導致段星煉對窺探秘密、記錄真相有種莫名的興趣。
如果能當記者,就能名正言順地去調查各種事情,把那些被隱藏的真相公之於眾。
周六晴當時的回答是貪官。
海山了都愣住了:「貪官?」
「對啊,」周六晴理直氣壯,「而且是能收很多錢的大貪官。這樣我就有錢了,有錢就能包養星煉,讓他專心當記者,不用為生計發愁。」
段星煉當時臉都紅了:「師姐你別胡說!」
海山了扯扯嘴角:「年輕真好。」
現在,聽到洛克問荒的這個問題,周六晴突然覺得,自己那個「貪官夢」雖然離譜,但至少還有實現的可能。
荒呢?
這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手上沾滿鮮血、只為萬業屍仙而存在的大神通法屍,他還有「做夢」的能力嗎?
段星煉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摸著懷裡的同月令,又想起在萬業之夢中看到的那些破碎的畫面。
如果沒有因果,如果沒有神通,鄭平就不會腦死亡,五師兄就不會被寄生,師父和師兄師姐們就不會死。
他會像一個普通高中生一樣,上學、考試、為未來發愁。
可能會考上一個不錯的大學,學新聞專業,畢業後進報社或者電視台,當一名真正的記者。
偶爾加班到深夜,回家路上買一碗關東煮。周末約朋友打球,或者宅在家裡打遊戲。
但是那樣的話,也不會和師姐相遇了吧?
段星煉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丟出腦海。
在他們兩個旁邊,海山了撐著傘,目光悠遠。
這個問題,他很熟悉。
不是因為他問過段星煉和周六晴,而是在更早以前,在他還年輕的時候,他也和兩個人探討過同樣。
高皓光、虎大繩,還有他,他們三個人坐在客棧里,喝著劣質的酒,聊著不著邊際的天。
不知怎麼的,話題就轉到了「假如」上。
虎大繩當時已經喝得有點多,拍著桌子說:「老子要是不當求法者,就當人偶師!做那種會動會說話的人偶,嚇死那些瞧不起我的人!」
高皓光比較正經,想了想說:「我想當農學博士。研究怎麼讓莊稼長得更好,讓更多的人吃飽飯。」
輪到海山了,他摸著下巴想了很久,最後說:「畫家吧。我想把看到的風景都畫下來,蓬萊的海,方丈的山,瀛洲的雲————還有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虎大繩和高皓光都笑他矯情,但是笑過之後他們又沉默下來。
因為他們知道,這只是「假如」。
他們生來就是求法者,這是命運,無法更改。
如果沒有因果,如果沒有神通,海山了或許真的能成為一個畫家。
背著畫架走遍名山大川,在西湖邊畫斷橋殘雪,在黃山頂畫雲海日出,在沙漠裡畫長河落日。
老了之後回到故鄉,開一間小畫室,教孩子們畫畫,聽他們叫自己「海老師」。
多好。
海山了輕輕嘆了口氣。
手中的撐花微微轉動,紅色傘面在暴雨中顯得格外刺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