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這也不難啊?
第265章 這也不難啊?
十六歲的白玉堂,確實生得一副極靈動的相貌。
臉頰稍顯清瘦,下頜線條已見英氣的雛形,皮膚白皙,卻不顯得秀氣,而是透著一股健康的亮澤。
眉毛生得不濃不淡,像兩筆蘸足了墨卻又不失輕快的寫意,眉梢總微微揚著,仿佛隨時準備挑起一抹戲謔或挑釁。
眼睛最不安分,明明眸子極亮,黑白分明,看人時總是滴溜溜轉動,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只是此時白玉堂看著走進來的展昭,一時間也愣住了:「戒色————叔————」
不對吧?
之前聽父親描述時,那是令他高山仰止的人物。
若無對方在泰山之戰逆轉乾坤,藍繼宗哪怕不能殺光當時齊聚的六位宗師,也能安然遁走,再無克制,而父親積蓄數載,本欲玉石俱焚的「天罡歸元氣」,更將失去目標,空負一場。
畢竟那時的白曉風沉疴癱瘓,失之於靈活,能與藍繼宗一命換一命都是萬幸,誰又能想到,還能喚醒蓮心的主人格,在開天門時期將他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拽了回來。
再聽這「戒色」法號,白玉堂心中便自然勾勒
一位年過而立,智慧如海,持戒精嚴的佛門高僧形象。
青燈古卷,眉目沉靜,不染紅塵,智計無雙。
結果現在一看。
這人哪裡是叔叔?
瞧著跟自己差不多,頂多大個一兩歲!
白玉堂靈機一動,硬生生將話收回去:「小子見過大師!」
「玉堂侄兒啊!」
展昭溫和地道:「白兄此前就說他有一個好孩兒,機靈可愛,打小就懂事,我們聽得都挺羨慕,今日總算見到了。」
白玉堂:
這種就差直說小時候抱過我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我叔叔都沒喊出來,你不要這麼快認啊!
戒聞也有些奇怪,師弟平日裡不這樣,但看到這小子臉瞬間漲紅了,又覺得有趣:「你們叔侄談心!你們叔侄談心!我不打擾了啊!」
眼見另外一位胖大師合掌退出去,白玉堂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決定爭取一下:「大師,其實小子我————」
展昭正色道:「令尊尋醫,可有波折?」
聽到談正事,白玉堂只能再度把話咽回去,從懷中取出信件,遞了過來:「請大師過目。」
展昭接過,看了一遍,眉頭微揚:「小醫聖」商姑娘,在宋遼邊境主動消失了?」
說實話早在初見龐令儀的那一晚,他就聽對方提過「小醫聖」商素問。
結果一直聽一直聽。
至今連兩位大宗師,紫陽真人和金無敵都見過了,都沒見到「小醫聖」一面。
這位才真叫做「神龍見首不見尾」。
不過展昭完全能夠理解。
正如白露在車神面前露了「椿齡無盡玄」的玄奇,就被千方百計地被弄到皇宮,希望通過一家人的親密關係綁定,讓她為車神續命一樣。
杏林會是真的能活人命的。
趙凌岳被老醫聖救下,後來在西域突破宗師,偽裝成苦心頭陀回歸,單就這份活死人醫白骨的手段,就令人讚嘆。
如此一來,權貴自是渴求得到醫聖一脈的救治,且是留下後就別放走的那種。
至於別人的死活?
關他們什麼事————
正因為此,現在杏林會快成隱世宗門了,醫聖一脈也從不拋頭露面,往往是隱於民間行醫,有時候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弄得跟游擊似的。
再加上古代通訊交流的極不便利,這才導致了玄陰子、戒跡等人帶著白曉風一路尋醫。
展昭這邊整頓完天南江湖,他們那邊人都沒找到。
不過就在襄陽王龍頭側問斬的前後,商素問的確切蹤跡終於被發現了,然後就是信件內的結論商素問應是主動消失不見的,並非被人擄走失蹤,但明明是大宋境內,卻有遼人出沒的跡象,不得不防。
哪怕沒有尋醫的需求,也萬萬不能讓中原的醫聖一脈落入遼賊的手中,白曉風一行馬上重視起來,且把白玉堂攆回來求援。
白玉堂不太情願,卻也馬不停蹄地趕回。
結果一路下來,丐幫、天波楊府、老君觀那邊都通知到了關鍵人物,在大相國寺等了好幾日,等來的卻是一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叔叔」————
「貧僧本就欲往遼國一行,參訪名剎,交流佛法,小醫聖的事情,自是義不容辭。」
展昭道:「遼人若有意扣下她,多半是為權貴診治,貧僧的身份也能接觸到遼國上層僧侶,乃至宮中貴人,若想從行兇者的身份來查,更加方便。」
白玉堂有些不以為然:「大師過慮了,我爹爹和幾位伯伯只要拿了遼賊,肯定將他們的幕後指使找出來了。」
展昭看了看他:「你先前去過遼國?」
白玉堂搖頭:「我們沒有越境。」
展昭道:「那對於遼人可有細緻了解?」
白玉堂笑道:「我們都聽邊地的人說了,我大宋乃禮儀之邦,知書達禮,遼國乃蠻夷,野蠻粗魯,不過我們江湖中人可不懼他,論打架,我可沒怕過幾個人!」
這位的武功確實不俗。
展昭目光澄照,看出他竟凝練了十三個竅穴,但走的又不完全是東海煉竅之路。
顯然得了白曉風調教與東海武學的精髓,比起原先的連彩雲、龐令儀、小貞都要強。
要知小貞也是得清靜法王悉心調教,只是難免閉門造車,缺乏實戰經驗,而白玉堂一看就知在東海十方島沒有閒著,從小惹是生非打出來的。
展昭沒有評價武功高低,而是說了一個江湖人往往不關注的方面:「大宋士農工商,雖有高下,卻非天塹,科舉取士,寒門可躍龍門,階層之間,門戶並非不可逾越。」
「遼國則不然,其立國雖久,骨子裡仍是奴隸古制,耶律、蕭氏二姓掌權,貴族與平民之間,幾如雲泥,統治視人如牛馬,以民為奴,乃是常情。」
「故遼國的平民只是平民,他們不是百姓,因為他們根本無姓。」
白玉堂愣神:「啊?連姓都沒有嗎?東海那邊都不是這樣的啊!」
遼國還真是這樣。
所以萬絕的不少弟子,要麼跟了他姓,如韓照夜;要麼被其賜姓,如金無敵。
展昭接著道:「在遼,姓氏是貴族的特權,是身份的烙印,尋常牧人、農戶、奴僕,有個粗淺的名就不錯了,根本無姓,更別提字。」
「若能得賜姓,就是莫大恩榮。」
「故而遼國上層,無論是貴族還是高僧,與底層百姓之間,幾平隔絕如兩個世界,這
也是漠北江湖多弱肉強食,毫無秩序的原因。」
「在那樣的社會裡面,構建不出秩序,唯有赤裸裸的力強者勝。」
「所以你們想著抓幾個人,就弄清楚背後是怎麼回事,誰要對商姑娘不利,去哪裡尋她,接下來又該如何防範於未然,那是不太現實的。」
白玉堂聽得似懂非懂,但又覺得這位叔叔好厲害——————
唔!
不知怎麼的,他很抗拒叫這個人叔叔!
展昭則繼續問道:「除了我大相國寺外,你是否還有別的地方要送信?」
白曉風是社交達人,當天下第一神偷的時期恐怕都沒有閒著,求援的肯定不止一處,至少師門老君觀是肯定有的。
「送了,送了。」
白玉堂挺起胸膛,還挺得意:「我已經去過丐幫和天波楊府,在我的一番言辭之下,丐幫的喬少幫主和楊府的楊小將軍都願意出面相幫呢!」
「哦?」
展昭點了點頭:「貧僧不日將動身,你可要隨我一起?」
白玉堂原本的打算是送了信就離開,北上與父親會合的,但現在一想自己離開,那來日這位見到父親,玉堂侄子一喊,輩分就坐實了,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我想與大師同行!」
展昭看看他,微微一笑:「好。」
「小師弟與小侄子說完了?」
待得他走出院子,戒聞神出鬼沒地閃了出來。
顯然這位師兄早早候著,還要帶展昭去藏經閣,閱覽《大日如來法咒》的下半卷呢!
「走吧!」
展昭知其來意,途中順便問道:「這下半卷可有名目?」
戒聞道:「上半卷為《清淨如來藏》,下半卷則是《大日普照法》,合而為一,就是完整的《大日如來法咒》。」
話音方落,他語氣不禁透出幾分灼熱,連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仿佛那經卷已在眼前展開,普照十方法界的無量光輝。
展昭側目,唇邊動了動。
戒聞很敏銳,苦笑一聲:「師弟不必考慮我的感受,其實我也清楚,我遲遲不能入宗
師境,便是執念太深。」
「執著於一念,受困於一念,本就是修行路上的最大障礙。」
「它如同無形的枷鎖,將我的腳步緊緊束縛,讓我在天地之橋前徘徊,終究無法邁步而上。」
「師父當年為我取法號戒聞」,便是希望我能少聞外言,不被世俗的紛擾所動,專注於內心的修行。」
「可我卻辜負了師父的期望,始終無法放下那份對大相國寺武道輝煌的執著,尤其是當我離宗師僅一步之遙,多年積蓄,修行如來神掌,甚至有望入二境之際,更是滿心火熱,結果————」
「一步之遙,咫尺天涯啊!」
展昭靜靜聽著戒聞的傾述。
平心而論,這也是宗師境對於武者的要求太高太全面的緣故。
根骨、功法、心境、年齡————
但凡有一處短板,就能把人卡死。
而大相國寺這等輝煌過的宗門,尤其是經歷過輝煌階段的弟子,在心境上就多了一重考驗。
以致於戒字輩至今成就宗師的,反倒是那位在殺生戒之下險些瘋魔,至今離寺在外的戒空。
這般想來。
展昭倒是覺得仙霞派的封山有大智慧。
實際上之前所見到的仙霞派弟子,實力普遍不低。
現任掌門澄月師太當年也受了傷,止步於宗師一境巔峰,卻終究比晏清商強了不少。
而門下弟子亦有數位開闢先天氣海,修煉一路九霄天變的強者,且年歲不高,未來有望衝擊宗師。
就算沒有衛柔霞,也絕不弱小。
但若無這二十載的沉澱與回守,仙霞派今日之風骨氣象,只怕又是另一番光景。
盛極而衰,本是世事常態。
而能坦然面對門庭漸冷,從萬眾矚目的高處從容退下,這般清醒自知,方是真正難得的智慧。
這份舍卻虛名的決斷,也能見得掌門人的膽魄與胸襟。
當然大相國寺是皇家寺院,又在京師鬧市之中,是另一種身不由己,不是由著寺內決斷來的。
展昭稍作感嘆,已然到了藏經閣前,對著戒聞合掌行禮後,走了進去。
直到他走入藏經閣,數道身影才閃了出來。
正是持湛方丈,文殊院首座持慧禪師、普賢院首座持覺禪師、地藏院首座持宏禪師。
除了尚在外的觀音院首座持願神僧,大相國寺的最高層已然齊聚。
他們剛剛從戒聞那邊得了消息,方才不出現,是擔心自己出面,反給對方平添壓力。
此刻眾人望向藏經閣的目光,皆含著不同程度的灼熱。
這寺中執著之人,又何止戒聞一個?
尤其是持覺禪師,甚至受「覺之命」引誘,險些走火入魔。
此時他雙手緊緊合十,指節微微發白,閉目默誦經文,似在向渺渺佛前,祈願一個等待太久的答案。
藏經閣深處,檀香與舊紙的氣息靜靜沉澱。
展昭於長明燈下,展開一冊古卷。
目光初落時,眉頭便微微揚起。
以他此時《清淨如來藏》的圓滿修行,但見字裡行間光華流轉,招式圖解如日輪綻放,每一式皆蘊大光明意。
掌法如旭日初升,指勁似金烏穿雲,步踏蓮華而身繞焰紋——————
如此種種,與上半卷《清淨如來藏》那靜修心性、涵養根基的路徑截然不同,乃是真正將大日如來法相化入武道的神功招數。
「類似於《九陰真經》麼?」
「上半冊打根基,下半冊才是殺招絕學————」
「如果顛倒著練,再沒文化些,就是梅超風那種情形。」
展昭凝眉,隱隱覺得有些奇怪。
如果單純是這樣,悟法神僧將其分為上下卷,似乎不太有必要。
畢竟以大相國寺的傳承,眾僧對於武道進境的理解是極強的。
目前的困境,是執念過深,不是見解不足,豈能不知循序漸進的道理?
思索之間,展昭指隨身動,氣隨意轉,體內真氣隨之奔涌。
剎那間,煌煌大日之象自經脈中沛然升起,溫和中蘊著無邊恢弘。
只是最簡單的試演,舉手投足間,已見光華盛放,氣象莊嚴。
一招起落,宛若佛陀拈花,迦葉微笑;
真氣流轉,恰似光明普照,羅漢隨行。
不落言詮,已道盡法界莊嚴。
然而再深一層演練,展昭的目光卻漸漸凝重起來。
他敏銳地察覺到,《大日普照法》中所載招式固然精妙絕倫,可每當依照經卷所示運勁行氣,卻總覺有一縷似有若無的「光」如影隨形。
仿佛那日輪之外,還籠著另一層看不見的光暈。
兩層光輝交疊,看似威儀愈盛,光明愈熾。
然細察之下,外覆之「光」,如重帷籠罩,將本性靈光壓制於內。
這般束縛之下,縱有通天之路,亦被限死了穹頂,再難更上一層。
展昭毫不遲疑,當即收勢而立,閉目凝神。
讓《清淨如來藏》的根基心法,與《大日普照法》的招式運轉,在心中緩緩重疊、映照、比參。
忽然間,靈光如電,劈開迷霧「原來如此!」
展昭心中豁然開朗。
這《大日普照法》中每一式、每一勁,皆深深烙著悟法神僧自身的武道印記。
那輪籠罩在外的「光輝大日」,實是悟法神僧以畢生修為所凝的「我之如來」。
他之所以將法咒一分為二,正是因上半卷《清淨如來藏》所修,是洗淨塵心、照見本真,以此引出武者自身本具的「如來藏性」:
待根基已成,光明自現,再憑個人武道閱歷與悟性,從這真如性海中自然衍化出屬於自己的下半卷功法。
上半卷是種子,下半卷是花開。
花開之姿千姿百態,悟法神僧留下的,只是其中一種可能。
一條由他走通,染著他如來光輝的成佛之路!
由此也提醒後者
《大日如來法咒》的真正傳承,從來不是一部恆定不變的秘籍。
它的正道,在於以《清淨如來藏》洗盡塵心、顯發本真,喚醒每人心中那輪獨屬自己的「如來」;
再借《大日普照法》為舟筏、作印證,教武者循徑而行,用畢生的閱歷、性情與武道,去詮釋那份圓滿的光明。
人人,皆有一輪大日。
人人,自見如來。
「似乎也不難理解啊————」
展昭睜開雙眼,眸中映著燈火,亦映出一片澄澈如洗的清明。
那光不再只是經卷上的文字,而是從心底自然透出的,獨屬於他的覺悟之光。
同時他有些奇怪。
這很難麼?
維持自我,放下執著即可。
嗯,再想想其他人。
似乎真有點難。
至少上一位本寺大宗師,走的也是《大日普照法》。
二十年前的方丈法印禪師,死於和萬絕決戰,據鄲陰之言,是於決戰中衝擊天人,並借用天人之力成功打傷了萬絕,可惜破境失敗,當場圓寂。
法印禪師應該就是練成了《清淨如來藏》與《大日普照法》,入四境極域,卻終究沒有練成完整的《大日如來法咒》。
因為他是循著悟法神僧老路走的,降低了難度,卻失卻了本真的如來光輝。
「如此說來————」
「悟法神僧入天人之境了麼?」
「總覺得練成了完整大日如來法咒」的悟法神僧,理應比沿著他的道路入極域的法印禪師強很多啊?」
展昭弄明白了秘籍,卻沒弄明白這兩位為何處於同一個境界。
在他看來,悟法神僧不僅自己悟了,關鍵是還會教人。
當年將法咒分為上下兩卷,其深意遠不止降低門檻、廣傳道統、擇取良材。
破執,才是貫穿始終的真意。
心系排名,則難窺真境;
妄求速成,則反失本心。
執念愈深,心障愈重,越是苦修猛進,越與功法真意漸行漸遠,終成難以掙脫的惡性循環。
這恰恰恰是《大日如來法咒》修行中最險峻的一道關隘。
一旦練功者開始在意它在心法榜上的位次高低,汲汲於以此較他人短長,那便註定練不成這門神功。
因為這功法所求的,從來不是向外爭勝,而是向內照見。
偏偏這番體悟,旁人說來終覺淺,唯有自證方知深。
所以悟法神僧亦不曾說破,只將修行之路,於最恰當的階段分為上下兩卷。
可惜後世之人,多未領會這番深意。
只想著練成了上半卷,趕緊入藏經閣練下半卷,神功大成。
展昭將《大日普照法》再度看了一遍,作為觸類旁通的武道資糧,再珍而重之地放回原處,合掌深拜。
隨後,他便這般空著手,坦坦然走了出去。
就在踏出藏經閣的剎那一輪淡淡光暈,自他身後徐徐升起。
溫潤如朝曦,明澈似心鏡。
如大日。
見如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