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一流作品

  程野寫了三篇稿子，其中兩篇出自於韓寒後來創辦的電子雜誌《one·一個》，另外一篇出自於曰本的長壽劇《世界奇妙物語》。

  都是質量很高的作品，《世界奇妙物語》自不必說，一部拍了十幾季的電視劇，每集一個獨立故事，集驚悚、科幻、溫情、腦洞各個要素於一身，有不少神作。

  《one》是韓寒創辦的第二本雜誌。

  當初韓寒辦雜誌之路頗為坎坷，最開始辦的是實體雜誌，名叫《獨唱團》，第一期銷量就破百萬，然而這個雜誌只辦了一期，就因為書號資質不齊全等問題被叫停了。

  其實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一個以批評社會和職能部門而成名的意見領袖，他辦的刊物能一帆風順就怪了。

  要知道當初韓寒寫博文是非常大膽的，不像很多公知一樣總是從人性啊，社會啊，等很抽象的角度來批判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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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直截了當地指出：某一條公路花了好多錢做警示牌，我在路上根本沒看見那麼多牌子，肯定貪污了。

  《獨唱團》流產後，他又辦了一個名叫《one·一個》的電子雜誌，是一個APP。每天只刊登一篇文章，採用全國最高的稿費標準，一字一元。

  所以刊登門檻也很高，能在上面刊登的，都是水平質量極高的文章。張嘉佳、大冰、咪蒙，都在上面發表過作品。

  程野寫的《神奇小餅乾》和另外一篇《後媽》，都是《one》上面的作品，程野當初看過，印象深刻。

  《後媽》的故事相對嚴肅沉重，講的是一個愛撒謊的小女孩，父母離異後，跟著父親和後媽生活。

  由於嚴格的親媽不在身邊，女孩迷戀遊戲機，成績開始逐漸下滑，為了不被父母責備，情急之下，她將責任推卸給了後媽。

  「早上阿姨忘記給我做早點了，我沒飯吃，頭暈，才沒考好的！」

  父親聽後，沒有繼續責怪女孩。而女孩從此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開始將自己成績下降的原因全部推到後媽頭上。

  不僅如此，她還編造出一個自己常年受後媽虐待的故事，來博取同學和老師的同情和憐愛。

  她甚至開始有意地自殘，給自己製造傷口。

  到了高考那天，她假裝精神失常，躺在床上，嘴裡不斷喊著：「阿姨我錯了，不要打我……」

  後媽無力自辯，憤恨地和丈夫離婚。

  成年後，她也經常談論起自己的這段「悲慘的童年」，吸引他人的同情，也因此很幸運地和一個優秀的男人談上了戀愛。

  那男人小有資產，卻離異有一個女兒。

  女人和這個繼女關係相處得不錯，然而有一天，當她回家後，卻發現女兒哭了，丈夫在一旁寬慰。繼女看到女人後，哭得更大聲了。

  「早上阿姨的車開得太快了！我頭暈，所以才沒考好的！」

  文章到這裡戛然而止。

  夏一鳴每看完一篇文章，就遞給姚自豪再看一遍，而姚自豪的反應也幾乎和夏一鳴一模一樣，剛剛還被《神奇小餅乾》逗得呲出的大牙，一下子就收了回去。

  「這篇文章主題偏沉重啊……不過也很好看，人性側的刻畫非常巧妙。」

  緊接著，又開始看第三篇文章，等到這篇文章看完，姚自豪忍不住問道。

  「這人是誰？作品質量高得嚇人啊，是你的老作者嗎？」

  「不認識的筆名……不知道是不是老作者起的新名字。」夏一鳴把幾篇稿子收了回來，如獲至寶般不停地翻看。

  「文筆、立意、創意、劇情，都是一流的……很難想像是第一次寫文章的人能寫出來的。」夏一鳴道，「而且……」

  「而且什麼？」

  夏一鳴咽了下口水，「這三篇文章可能還是對方一口氣寫出來的。」

  「什麼？」姚自豪有些不敢相信。

  姚自豪本身就是作者出身，他原來的職業是JS區一所中學的副校長，教師出身，經常給《故事會》投稿賺外快。

  和主編何承偉認識後，受邀來到74號小白樓，成了一名編輯。

  所以本身就有著作者經驗的他，有些不相信哪個作者能一口氣寫出質量如此之高的三篇小說。

  如果有的話……那毫無疑問，此人是個絕頂高手。

  「你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姚自豪問道。

  「你看。」夏一鳴頓時化身大偵探，和同事分析起來，「看他筆跡，你看一開始，他的筆跡十分工整，寫錯的地方也少，但到了最後兩頁，明顯字跡有些潦草起來了，錯字也多了，很明顯是寫累了。」

  「這也不能證明……」

  「還有，投稿的第一頁頁眉的地方寫了日期，10月1號，而這封信，是10月2號寄出的。」

  「這能說明什麼？」姚自豪不解。

  夏一鳴道：「你仔細看看，這三篇稿子一開始用的是點五的簽字筆，後來換了點七五的。而這個最開始寫的日期，用的就是點五的筆。」

  「也就是說，這個作者是在10月1日當天動筆寫這三篇小說的，第二天就投稿了。」

  姚自豪不說話了。

  夏一鳴將這三篇稿子仔細收好，同時，將作者程一野的地址和電話，記錄在自己專門用來和作者溝通的電話簿上。

  ……

  一天的課程下來，程野頭昏腦漲，更加堅定了自己這輩子肯定考不上大學的判斷。

  高中知識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只有英文還能應付，除此之外的其它學科，程野的大腦變成了一片沒有知識存在的空白荒原。

  最後一節課是語文課，五十多歲的語文老師邁著四方步走進教室，先是向下掃視一周，忽然，眼神像鉤子一樣停滯在程野身上。

  「程野，站起來。」劉老師說道。

  程野愣了一下，緩緩起身。

  老頭兒拿著程野的作文本，用力地甩了甩，「譁眾取寵，離題萬里，誰教你這麼寫作文的？」

  班上有幾個同學轉過頭來看著他，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

  程野撓了撓頭，沒說什麼。

  老頭兒說的作文是十一期間的假期作文，作文題目是一個寓言故事。

  說有一個懶孩子，平時懶到睡覺都不願翻身。他的父母要出遠門，怕他餓死，臨走前做了個大餅套在他的脖子上，結果等父母回家後，懶孩子還是餓死了。因為脖子前面的餅吃完後，他懶得把餅轉圈兒。

  這作文其實很好寫，主要是因為很容易找到主題。就是批判懶惰對人生的危害嘛，也可以批判生活中一些不知變通的做法，都是符合主題的。

  但是當時程野剛剛寫完三篇小說，思維正當活躍，也想試試自己有沒有手生，看到這個題目便開始自由發揮了。

  他切入的主題不是什麼「懶惰」和「不知變通」，而是同情那個餓死的孩子，批判對象則變成了一個缺乏醫學常識的愚昧社會。

  程野在作文中寫道，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會因為懶惰而餓死的，這根本違反常識。事情的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這個孩子有嚴重的自閉症，之所以餓死是因為他的精神殘疾，而不是懶惰不知變通。

  就像一個腿腳不好的人，在意識到危險來臨卻沒有辦法及時逃跑，難道要批評他跑得慢嗎？這明顯是不人道的。

  程野當時寫得很暢快，本來想著不過是假期作業，又不是正式考試，就算被打低分也不要緊，但是沒想到竟然直接被點名了。

  語文老師先把作文念了一遍，然後透過厚鏡片看著他：「為什麼要這麼寫？知不知道在考場的時候這麼寫會得低分的，你覺得你很聰明是不是，把作文拿回去重寫！」

  說著，劉老師把本子在桌子上重重一拍，程野硬著頭皮，在同學們的目光中上台，把本子拿了下來。

  「這次作文寫得比較好的，還是只有張文亮同學……」

  在批評過一個反面教材後，劉老師又拿出一個正面教材。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響起一片掌聲：

  「才子牛逼！」

  「不愧是寫出滿分作文的人！」

  一個留著小平頭，看上去白淨斯文的人笑了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程野。

  程野對這個人印象還是很深刻的，班級前三，爺爺是書法家，出版過字帖的那種，父親是報社大記，或許是有家學的緣故，作文寫得很好，寫的作文經常能上校刊當範文展示。

  新概念作文第一屆火了以後，張文亮也變得更受重視了，校長甚至專門部署了新的教學任務，就是組織全校的語文老師向這個大賽發起衝鋒，儘量能培養個一等獎出來。

  新概念作文的獎品非常誘人，這個比賽由多所高校聯辦，比賽結果被全國十四所高校承認，其中包括清北大、清華和復旦，一等獎獲得者可以免去考試直接就讀這些高校。

  不僅如此，獲獎者還有一定概率能收穫巨大的名望，各大媒體樂此不疲於這種天才少年的造神運動，韓寒就是一個好例子。

  不過也是孤例。畢竟一等獎不止一個，第一屆的獲獎者有許多，最終只有韓寒進入了群眾視野。

  而在很多人的期待中，張文亮是很有希望成為下一個韓寒的。

  一夸一貶，在張文亮的對照下，程野似乎顯得有些尷尬——其實一點也不。

  劉老師是出了名的嚴格，班上一大半的學生都被他罵過，根本不算個事兒。

  寫作文比不上張文亮更沒有什麼丟人的，這傢伙外號「才子」，是公認的北航附中作文寫得最好的學生之一，比不過他也很正常。

  放學後，張文亮去參加學校組織的「新概念作文」衝刺班，而程野則徑直回了家。

  回到家後，程野第一件事就是翻看電話機的來電記錄，但是似乎並沒有來自外地的通話記錄和未接電話。

  程野嘆了口氣，心道：果然沒這麼快。

  剛一轉身，腦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鈴聲。

  程野緩緩回頭，看著來電顯示，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聽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