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登階上的故人
「李元一!」
那聲音鑽進耳朵里的時候,李元一後背猛地一繃。
高台上冷風呼嘯,吹得他臉上新結的血痂發緊,可那一聲喊出來,卻像是一根燒紅的針順著耳道不斷捅進去又拔出來。
「誰?!」
李元一這個名字,自從他被抓進沃仙寺後,已經很久沒人叫過了。
他緩緩抬起頭,四周的光影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攪碎,黏膩地扭曲了一下,等重新沉澱下來,他發現自己並不在黑石高台上。
腳底下是有些發黏的舊紅磚,頭頂上的老風扇嘎吱嘎吱地轉著,不時還會掉下點黑乎乎的灰塵。
他面前是一張摺疊桌,桌上擺著尋常不過的三菜一湯。
西紅柿炒蛋的汁水浸在米飯里,排骨上沾著香噴噴的白芝麻。
李元一嘴角抽動。
他盯著那盤排骨,鼻腔里湧進來的不再是被火烤熟的人肉味,而是醬油、蔥花和肉香。
「傻站著幹什麼?洗手吃飯啊。」
廚房裡走出來一個女人,腰上圍著掉色的碎花圍裙,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
她笑得眼角都是熟悉的細紋。
「媽……」
李元一嘴唇抖得厲害,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喊出聲的。
「還知道叫媽?你爸都等你半天了。」
沙發上,頭髮花白的男人把報紙往下壓了壓,眉頭皺起:「天天加班不回家就算了,回來就杵在門口,當門神啊?」
李元一喉結滾動,細長的眼睛一動不動盯著他們。
太像了,連老頭子說話時習慣性清嗓子的聲音,都一模一樣。
「愣著幹嘛呀,快過來坐。」
又一個聲音響起來,軟綿綿的。
飯桌的另一邊,坐著個穿藍格子襯衫的年輕女孩。
她用手指卷著馬尾的末端,偏著頭,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你不是說今天請我看電影的嗎?發什麼呆呢?」
林雨菲。
大學裡他暗戀了四年,到畢業都沒牽上手的姑娘。
「嘻,想用這種把戲騙我?」
李元一站在門口,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淋漓露出粉白肉芽的雙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乾乾淨淨,掌紋清晰的手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沒有被鐵刺鞭抽得見骨的傷,也沒有被火油燒焦的硬殼。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過來啊。」
母親把西瓜放下,朝他招手,聲音變得更柔了,「外面太累了吧,元一,回家了就別走了。」
「是啊,破班有什麼好上的?留家裡和我打理廠子裡的事吧,正好我缺個跑腿的。」
父親放下報紙,眼底透出一股奇怪的狂熱,「別去受苦了。」
林雨菲也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想去牽他。
「你一直想回來不是嗎?在這裡,沒人打你,沒火燒你,留下來陪我們不好嗎?」
留下來。
留下來……
這三個字像是有魔力一般,順著李元一的耳朵往腦子裡鑽。
李元一看著林雨菲伸過來的手,看著那纖細修長的玉指,突然咧開嘴笑了。
「哼嘿嘿,哈哈哈啊!」
他越笑聲越大,肩膀劇烈聳動著,笑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你們要是真的……」
李元一聲音嘶啞癲狂,「就該知道,老子現在聞到熟肉的味道,就他媽想吐。」
「咕嘟~」
飯桌上的番茄炒蛋猛地炸開一個血泡,裡面翻出半顆還沒發育完全的眼珠子,瞳孔死死盯著他。
「咔嚓咔嚓……」
父親手裡的報紙突然變軟,如同撕裂的皮膚拖拉下來。
老頭子的胸膛從中間裂開一條長縫,裡面是擠滿了一團團蠕動的的深綠色觸手。
那些觸手上長著倒刺,不斷四處亂探。
母親臉上還掛著和藹的笑容,但她的嘴角已經裂到了耳根。
張開的嘴巴里只有一窩白花花的肉蛆在翻滾。
「留下來啊……元一……別走了……」
她的聲音變成了十幾個人混合的重音,男女老少都有,悽厲得刺耳。
而站在他面前的林雨菲,那張白淨的臉皮也如融化的蠟汁一樣滴落,露出下面一張長滿密密麻麻吸盤的口器。
「我們……好疼啊……你來陪我們好不好……」
林雨菲伸出的手忽然變成了兩根帶著黏液的肉條,猛地朝李元一的脖子勒過來!
「好啊!」
李元一沒躲,他死死盯著那張變異的口器,眼珠子裡透出一股比怪物還要癲狂的光。
「老子正好有點冷,大家一起熱熱身!」
他猛地張開雙臂,扯開憑空出現的火油和火摺子一股腦塞進了嘴裡。
拜火術!
轟——!
暗紅色的火焰從李元一的七竅里噴涌而出!
他的五臟六腑瞬間亮得透明,能看見裡面沸騰的血肉。
「想留我?」
李元一一把抱住衝過來的林雨菲,任憑那些吸盤死死咬住他的肩膀,啃掉大塊皮肉。
他把嘴裡的火直接噴進那張長滿吸盤的口器里!
「啊!!!」
林雨菲慘叫著想要掙脫。
烈火順著兩人接觸的地方瘋狂蔓延。
「這是牯神賜下的火焰,來啊,和我分享牯神的賜福!」
母親模樣的肉蟲怪和父親模樣的觸手怪也撲了上來。
觸手纏住李元一的雙腿,肉蛆順著他的褲管往肉里鑽。
「燒!都給老子燒!哈哈」
李元一疼得五官扭曲。
火燒皮肉的劇痛,神經被撕裂的陣痛,加上肉蛆在體內啃食的癢痛,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了一股直衝腦門的極致快感。
就是這個痛!
只有這刮骨點燈的痛,才是真的!
這才是屬於這個破世界的規則!
「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變成他們的樣子來噁心老子!」
李元一的頭髮瞬間燒光,頭皮焦黑開裂。
他卻笑得像個惡鬼,雙手死死卡住林雨菲和父親的血肉,身上的暗紅火焰再次膨脹起來。
老屋的牆壁開始融化,露出後面無數張流著血淚的人臉。
「別燒了……好疼……神啊……」
那些怪物在火里掙扎、翻滾,發出的聲音終於不再是家人的偽裝,而是某種非人生物瀕死絕望的求饒。
「疼?這才哪到哪!」
李元一連下巴的肉都燒掉了,露出森白的牙床,死死咬著最後一口氣。
他把體內的火種徹底引爆。
把所有怪物,連同自己,一起燒成灰。
「神跡……這是神跡啊!」
高台之下。
紅燭司祭那張慘白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極度的狂熱。
她的眼眶裡,竟然流出了紅黑色的黏液。
在她眼中,高台上的李元一併沒有消失。
他盤腿坐在石台上,閉著眼,可他的七竅里,正源源不斷地往外噴著暗紅的火。
他的皮膚像乾裂的泥地一樣捲起,皮下是一團團仿佛要破體而出的肉瘤。
「他在用自己的所有痛苦叩門!神子將臨……神子要降世了!」
台下那群披著紅袍的正式弟子和奴僕,瘋狂地把頭磕在黑石地上,砸得滿地是血。
他們聽著高台上骨肉燒爆的聲響,就像在聽這世上最美妙的仙樂。
砰!
隨著最後一聲悶響,高台上的李元一,整個人徹底塌成了一堆黑乎乎的焦炭。
【你經歷了一次死亡,你對痛苦的承受能力提升1%】
【苦痛之心:對痛苦的承受提升202%】
……
「用你們的痛苦來證明吧!」
李元一猛地睜開眼,身邊幾人正在瘋狂往自己身上扎刀子。
「我又回檔了?而且時間點再次發生了變化!」
李元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完好的下巴,又看了看前方那尊八臂人首蛇身的巨大牯神像。
那神像的八隻手裡,似乎有什麼活物在窺探著眾人。
登階?機緣?
李元一嘴角扯起一抹詭笑。
「去尼瑪的登階!」
那幫幻境裡的怪物,根本就是饞他的身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