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第183章

  有那麼一瞬間,莫塔利安的確遵照提豐的要求,考慮了他的想法。多麼地誘人,這無拘無束的可能性確實難以忽視。然而當他再次深入內心,莫塔利安能看到的唯一後果就是,一旦他決定加入養父的道路,他的自我將會變得一片漆黑,枯槁凋零。

  莫塔利安的耳朵嗡嗡作響,一陣後怕。他摒除雜念,怒視著這位老朋友。「我想過了,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改變主意的。聽我說,提豐。這道命令我只說一遍。」接著莫塔利安就轉身離開了囚籠。「要是你現在不肯動手殺死沃爾科拉爾,你就等著跟他遭一樣的罪吧。給我記好了,從今天到永遠,我發誓,死亡守衛絕對不會踏上這條道路。決不!」

  憤怒,矛盾和噁心充斥著莫塔利安的內心,他氣急敗壞地衝出了貨艙,猛地推開大門,消失在了光芒明媚的室外。

  而提豐則注視著通風豎井。微弱的陽光蠕動著爬行穿過了艙室的地板。終於,提豐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好吧,」他自言自語道。「我好像有點草率了。」

  只見提豐擰動囚籠的控制輪盤,鐵欄紛紛解鎖。無法訴苦的沃爾科拉爾正在嗚咽。它劇烈地搖晃著甩掉檻褸的兜帽,露出了赤裸的頭顱和肩膀。霸主已幾乎不成人形,膨脹的卵形顱骨對於鳥類般纖細的脖頸似乎過於誇張了。怪物無力地拉扯著繩索,進退不得。

  提豐停住動作,回頭確認貨艙內是否還有其他人等後才說道。「現在只剩你和我了。」他伸手扯掉沃爾克拉爾的口塞,露出了他浮腫的嘴唇。「還有什麼遺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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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還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對嗎?「怪物的問題脫口而出,極力拖延時間。「這就是你為什麼非得堵上我的嘴。你害怕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他!」

  「他已經開始懷疑了,我想。」提豐思考著種種可能性。「你的信息只會讓事情更加複雜。」

  沃爾克拉爾試圖最後一次展現出一副優越而傲慢的態度。這乃是怪物習以為常的舉止。「我聞到了,雜種。底層凝結的惡臭污染,稀釋了霸主充滿力量的血脈!」

  「力量?」提豐一把掐住了沃爾克拉爾的喉嚨,略加壓力。「不論是誰近距離看到你,都會覺得你們的種族是如此的脆弱。沒有了力量和花招,你什麼都不是。」提豐的手沿著沃爾克拉爾的脖頸滑動,最後按住了它的後腦,將其越推越近直到兩人眉骨幾乎相碰。「我一定會知道你的力量的來源究竟是哪裡。可惜不是今天。」

  「是的。」沃爾克拉爾狂熱地笑著。「它就在你的體內。八重之道。祖父的饋贈。就流淌在你的血液之中。我能夠感覺到。」


  提豐連連後退,怪物話語意外的篤定令他倍感憂懼。「我不是你的同類。」

  「沒錯,」它說道。「不是現在。不是今天。但你未來將註定成為一個偉大存在的使者。」沃爾克拉爾逐漸壓低了嘶嘶作響的聲線。「我可以為你展示。」

  「你是可以。」提豐思緒起伏,不禁回憶起了偶爾放空心靈時襲來的夢境。

  一座腐敗,凋亡而繁茂的花園,一次次重複出現。早在他還是個孩童的時候,提豐便對腐敗的機制始終心醉神迷。而如今注視著扭曲的怪物和它深不可測的眼神,舊時的興趣竟又重燃再度煥發了生機。

  「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放了我,」沃爾克拉爾說道。「你想要摧毀納克雷嗎?我可以幫你。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給你想要的知識。我可以為你打開一扇大門。等到至高霸主死後————」怪物朝著莫塔利安離開經過的艙門點了點頭。「你就可以拋棄你們那個人類的收割者。巴巴魯斯以及外面的世界都將是你的囊中之物。」

  提豐猛然揚起頭來。「雖然莫塔利安這不好那不好,但他還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殺他「」

  。

  沃爾克拉爾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急忙重新組織語言。「我不是這個意思——

  」

  「不然還能是什麼意思呢。」提豐抽出隱藏在袖口的匕首,一團模糊的閃爍寒光仿佛無中生有落進了他的手心。提豐揮舞利刃掠過了霸主的喉嚨。致命的刃口鋒利至極,沃爾克拉爾甚至在被斬首之後才咽下最後一口氣。

  就在腦死亡之前的短短几秒鐘,沃爾克拉爾還在眨巴著眼睛,翕動著嘴巴。怪物的頭顱穿過甲板滾到了提豐的腳邊。伴隨著滾滾湧出的酸臭鮮血,霸主的屍體竟瞬間崩潰,腐爛。

  戰士慢慢蹲下,以近距離欣賞這幅畫面。逐漸蔓延的腐爛捕獲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看起來提豐給你提了他的想法,而你並不太樂意去接受這個想法。」

  在離開了那個地窖之後,莫塔里安便來到了避風港外的山坡上散心,然後他便看到了早已等待在那裡的贏徹與魏季。

  看著自己面前那神態極為複雜的莫塔里安,贏徹便微微的點了點頭然後開口道,他已經猜的十有八九。

  「哈,提豐那傢伙建議我學習那些異形霸主,去折騰他們的那種什麼靈能!」

  看著自己的血親兄長,莫塔里安此時也忍不住了,便帶著一絲極為憤怒的神色回應起來自己的兄長道,但他沒注意到贏徹此時臉上的古怪神色。

  「那麼,你為最終對抗那些高階異形霸主做了什麼準備嗎?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可不比那些只有普通傀儡的傢伙好打,他們甚至還有一些蒸汽戰爭引擎之類的玩意。」


  此時,贏徹便微微的沉下了自己的臉色道。

  「當然,我為此做了相應的準備,我讓那些技術暴君為我打造了可以隔絕他們釋放的毒霧的全封閉盔甲,這樣子我們就可以頂著那些毒霧殺過去!」

  「贏徹,我可以向你證明,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過去那個膚色蒼白而毫無能力的年輕人了!」

  聽到贏徹的這般發問,此時莫塔里安便帶著一絲無比興奮的神色回應起來道,如同一名兒童向著自己的家長炫耀自己剛剛畫好的塗鴉一般。

  「嗯————」

  看著自己面前的莫塔里安,此時的贏徹便不由得微微的皺了皺眉頭,但並沒有說什麼。

  數日之後防禦者正在竭力對抗著戰敗覆亡的絕望。曾幾何時,莫塔利安以為傀儡士兵已經喪失了人類的情感能力。恐懼和焦慮之類的情緒也會隨著肉體的解剖和重塑被徹底切除。

  但是在他親手殺戮如此之多悲慘的縫合怪物之後,莫塔利安才明白事實並非如此。雖然在接受血肉工匠的改造之前,關於出身和身份的任何記憶,都已消失,但傀儡們卻依然記得恐懼為何物。也許最後,那就是這群荒唐的小丑殘留的唯一情感了。

  然而,莫塔利安對於它們卻沒有絲毫憐憫。瞬間的分神,乃至是為霸主的士兵產生的一絲絲近乎同情的想法,都將釀成嚴重的錯誤。蜂擁而來的傀儡包圍了莫塔利安和死亡守衛,它們狂暴地尖叫著,透過重重迷霧以利刃和子彈不斷發起攻勢。自從戰爭的第一天起,它就註定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

  包裹著沉重而局限的頭盔,喘息聲如同雷鳴。莫塔利安大開大合地旋轉著巨鐮,武器末端的新月形利刃如同一道閃光的金屬圓弧。它已沾滿了污濁的血跡和粗糙的內臟。而一條由屍體組成的道路則消失在了他身後的霧靄之中。

  有心人大可以沿著它從劇毒的山丘徑直前往更加晴朗的谷地。整片戰場布滿了莫塔利安和他的精銳戰士激鬥的痕跡。無數殺戮野獸的殘骸就散落在一塊花崗岩丘陵四周,豁開的臟腑仍冒著熱氣。這次巧妙的伏擊幾乎擊退了死亡守衛的戰鬥小隊。

  但是莫塔利安卻依然憑藉純粹的意志力和無情的忍耐力渡過了難關。提豐,拉斯克和洛蘇爾拱衛著他的右翼,穆爾瑙,哈茲尼爾,阿赫拉什和苦澀之血則保護著他的左翼。精銳的戰士們組成了一支堅不可摧的矛頭,將向上再向上勢不可擋地推進,攻陷敵人最後的要塞。

  而在山下,人類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由蘇涅和莫拉格率領的死亡守衛大軍正在屠殺納克雷最後一批掠奪者,斬殺每一隻傀儡和縫合怪物。雖然無法跟隨莫塔利安等人,但是他們也將在最後的戰役中扮演屬於自己的角色。

  數個月來,莫塔利安始終在苦心調度規劃,沿著被稱為「山脊」的險峻山脈,以一系列迅速而殘酷的攻擊毀滅了至高霸主的防禦網絡。


  納克雷的每一條補給鏈都遭到了系統的破壞。他的血肉工坊被焚為灰燼,他的奴隸倉庫被夷為平地。不僅邊遠地帶的要塞和城堡已被化學炸彈逐個摧毀,而且貫穿山脊的洞穴網絡和連通隧道也被徹底封鎖。

  其他的霸主已盡數伏誅。它們一個接一個地,不少還是由莫塔利安親手,被斬於馬下。每當他擊敗這樣一隻魔鬼,不出意料,它們全都露出了同樣的表情—震驚和困惑。

  霸主們似乎無法理解,為何被自己欺凌了代代輩輩的底層如今卻能揭竿而起翻天覆地口正是莫塔利安,以一己之力扭轉了枯萎的巴巴魯斯的命運。無論是他的領導力,還是他面對霸主種種無道之舉表現出的毫不妥協的意志,都令他成為了一座萬眾景仰的燈塔。

  您就是為我們照亮前路的明燈,拉斯克曾天馬行空地說道。借著您的光芒,我們將把舊世界燒得一乾二淨。

  而現在,距離這一理想的實現只剩下了最後一個障礙。高懸於頭頂的致命懸崖,透過翻滾的毒雲轉瞬即逝的縫隙,納克雷的漆黑城堡仍然屹立不倒。

  哪怕在諸位霸主之中他的要塞也是最為森嚴最不可侵犯的存在。黑暗的巫術扭曲了空氣。武裝到了牙齒。莫塔利安的養父正在高處坐山觀虎鬥,默默等待著自己的養子擊敗傀儡,前來門前挑戰。

  「就快了,」莫塔利安嘟囔著,又把目光拉回了眼前的敵群。手持利刃,尖叫不休的畸形怪物正在如潮水般向他湧來。而莫塔利安則杵進泥潭,原地站定,擺出一個歡迎的手勢。旋轉的巨鐮化作一陣暴起的颶風,前揮後砍。所到之處唯餘一片死亡的沉寂。

  透過血跡斑斑的頭盔視窗,莫塔利安留意到了不遠處哈茲尼爾的動向。這位魁梧的戰士正在拆開雷統的槍管,以快速進行戰時的裝填。

  哈茲尼爾來自赤道地帶的一處解放區,本是一名拖網漁民,專門捕捉巴巴魯斯油膩的淺海邀游的巨型甲殼動物。刀片密布的漁網就盤繞起來裝備在他的肩甲。這件過往的遺留物現在以武器的姿態在激戰中派上了新的用場。

  正如其他人,哈茲尼爾雖然裝備著密封式盔甲,卻動作靈活,充滿了訓練有素的自信。他們以往都會佩戴徽章或副武器,好標識自己的身份。但是根據莫塔利安的命令,戰士們這次卻無一例外都攜帶著一柄變形的戰鐮。沉重的金屬戰靴隆隆作響。

  他們繼續向山坡推進。身後的換氣背包吃力地運轉著,其中的機械裝置則是他們維生的關鍵。過濾系統盡其所能地淨化著毒霧,同時也萃取出了最後一口可供呼吸的空氣。儘管莫塔利安的訓練曾要求自己的精銳戰士們暴露在較低海拔的致命雲層中數月之久,足以提高他們的免疫和耐力,但是先前所有的任務都被限制在中距離。在高海拔地帶他們能存活多久仍是一個未知數。

  戰士們身披的皆是熔爐暴君在避風港製造的最新款式的裝備。在戰爭的末期,它們的外形和結構已經成為一個象徵性的存在。


  兩天以前,莫塔利安正是身披這套戰甲,進入海勒隘口的廢墟,重新占領了這座城鎮。而民眾和隨軍的僕役則如同潰堤的潮水一般聞風湧來,以自由的名義恢復了海勒隘口的昔日樣貌。群眾歌頌莫塔利安之名的歡呼竟響遏行雲。

  雖然海勒隘口的戰術價值微乎其微,但不可否認的是,它對莫塔利安有著特殊的意義。畢竟說實在的,這座小小的村莊才是他打破納克雷及其他霸主的污穢族群的奴役,回歸人類種族的地方。

  悠久的時光卻猶如昨日。莫塔利安無暇的記憶力帶他回到了第一次走進山谷,一切柳暗花明豁然開朗的時刻;在他的記憶中,這是他第一次品嘗到沒有毒素的空氣;第一次聽到人類的歡笑和歌唱;第一次體驗烤肉,汗水和陳年啤酒的味道。

  納克雷一直告訴莫塔利安,生活在山谷的底層不過是一群脆弱的獵物。但在那一天,他才真正領悟到誰才是自己的同類。無法解釋的動機和與生俱來的衝動驅使著他,仿佛莫塔利安對人類負有一種特殊義務。他是一名以保護人類為己任的天生戰士。無論如何,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而回到海勒隘口也包含著另一層涵意逐漸接近的終結之感。眾所周知,這場戰爭現在已步入了最終階段。要麼納克雷的城堡陷落,至高霸主的不朽神話從此被永遠打破,要麼戰鬥就會陷入永無止境的僵持。

  後者顯然是不可接受的。莫塔利安也無法容忍養父繼續存在。

  戰爭必須,而且要儘快結束。最近幾天,莫塔利安聽說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傳言。來自避風港的信差快馬加鞭向他送來了一條消息,南方定居點的群眾竟聲稱,透過遮天蔽日的濃稠雲層夜晚的天空出現了奇異的光芒。而一則令人格外擔憂的描述則報告稱有人目擊到了如同巨大的金屬雄鷹一般的陌生飛行機械。雖然提豐對這些傻瓜和醉鬼的言論嗤之以鼻,但莫塔利安卻不以為然。假如這些跡象表明了納克雷在巴巴魯斯的其他地方仍然擁有隱藏的資產,那麼推翻至高霸主的行動將變得極為緊迫。

  哈茲尼爾的火銃咆哮著轟倒了又一批傀儡。猩紅的鮮血和黑色的毒素四濺。攻擊的間隙迎來短暫的風平浪靜,他以冒煙的槍管觸碰額頭向指揮官行禮致意。「它們過來一批,」哈茲尼爾喘息著說道,「我們就殺死一批。」

  苦澀之血露出了粗獷的笑容,笨重的過濾面具蓋住了他的低吼。「省著點用你的彈藥吧,「漁婦」。」

  「就算它們耗光了。」哈茲尼爾聳聳肩,倒過來舉著火銃的握柄。「這也是一根不錯的棍棒,斯科爾瓦爾。」

  「都打起精神,」莫塔利安的譴責打斷了兩人的對話。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這次襲擊只是最為嚴酷的戰鬥的一道前菜。他決不能允許戰士們分散注意力,哪怕是一瞬間。

  「收割者,」這時,提豐喊道。他跟洛蘇爾,拉斯克一起走在前面。隨著迷霧消散,他的盔甲出現在了一處熟悉的山口之前。「瞧,咱們算是兜了個大圈子!」


  莫塔利安聞言快步走到戰友身邊,環顧四周居然一時難以辨別山口的位置。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了原因所在。他之前到這裡的時候,要塞和高塔還昂然聳立,但現在此地卻只餘一片焦黑荒蕪的丘墟,被某種強大的毀滅性力量炸得支離破碎。

  「這是什麼地方?」洛蘇爾急切地低聲問道。「山口躺著一堆鏽跡斑斑的蒸汽載具殘骸,看起來已經被拋棄好幾年了。」

  「正是如此,」提豐說道。

  莫塔利安俯身撿起一塊斑駁的磚石。「這裡曾經是我的家園。也是我的監獄。」他翻攪著黑色的殘骸,書本的陳舊灰燼,以及暴露在外的彩色玻璃,石灰和磚塊的殘破碎片。

  突然,莫塔利安的手套摸索到一個金屬物體,將其挖了出來。

  這是一柄粗糙的匕首,一塊腐蝕的銅片被當作利刃重新利用。他舉起匕首細細查看,第一次見到它的情景仍歷歷在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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