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巴巴魯斯的莫塔里安
第174章 巴巴魯斯的莫塔里安
巴巴魯斯這顆被永遠籠罩在毒霧之中的世界,自那充滿著衝突與苦難的舊夜以來,在其他世界的人類或多或少進行了復興的時候,這顆星球的人民仍然還在那些異形奴隸主的統治之下痛苦呻吟著。
不知從何歲月開始,這個世界便成為了一群自稱為「霸主」的異形統治者一也許他們曾經是人類,但因為自己那越過了底線的基因改造,而最終讓自己成為了人類的噩夢。
不管怎麼樣,在這些異形領主的統治之下,巴巴魯斯便陷入了無盡的痛苦與噩夢之中。而這些異形領主之中,又有一人名為納克雷,其為最強悍的異形霸主之一。
一位自稱海瑟姆雷的霸主由於占據了原本不屬於他的土地,且拒絕歸還給合法的稅主,從而招致了巴巴魯斯權貴的不滿。海瑟姆雷惱羞成怒,殺心頓起,決心與其退回自己早已到手的領土,還不如殺光該地區所有的奴隸和動物,焚毀這片潮濕而又泥濘的土地作為報復。
這個時代,毫無意義的紛爭似乎永無止盡,它也只不過是又一次普通的暴行而已。巴巴魯斯權貴正是這顆枯萎世界無可非議的主宰,無論天上地下,沒有任何威脅足以挑戰他們的統治地位。既然缺乏外患消化他們輕浮好戰的習氣,而且又沒有發泄的機會,霸主們與生俱來的殘忍便茶毒了無辜的眾生。
他們常常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而刀戈相向一諸如一次胡思妄想的怠慢,一次往日宿怨的死灰復燃,抑或純粹出於對無聊日常的絕望—並且從欣賞彼此施加的惡意中,獲取一絲變態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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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據說,霸主們不會被輕易殺死,至少凡人熟悉的那些法子都是行不通的。即便是兩位霸主之間罕見的面對面決鬥,他們能給對方留下的傷痕也是屈指可數。但多半時候,他們並不會直接衝突,而是會通過毀壞財產,無休止地折磨手下的倒霉蛋們等手段來打擊對手。
這就是巴巴魯斯「底層」的一生。這顆濃霧繚繞的世界居住著凡人,生來只知恐懼,被人視若敝屐,每一個新的黎明都隨時會迎來死神的利刃,就這樣戰戰兢兢地苟活著。古老而又可怖的生物,他們的魔爪掌握著眾生的性命,一時興起便能輕而易舉地毀滅,殺死之,可是即便深知這一點也得苟活著。這些貌似食屍鬼的智能如此地輕視你們,以至於不屑一顧,你只敢暗自希望這種漠視能夠讓自己忍辱偷生,熬過一天是一天地苟活著。
多少恐懼籠罩著巴巴魯斯啊。得知自己的生命竟不如區區一枚弒君棋子貴重,這是一件多麼使人生畏的事情啊。
就在霸主海瑟姆雷新近毀滅的這塊廢土,從羅德斯卡爾磨坊直到陰風沼澤,熊熊燃燒的廢墟漫山遍野,惟余茫茫灰燼。霸主從乾燥的泥土底下召喚出了綠色的巫火,狂歡的烈焰竟翻騰著躍出泥沼,甚至連潮濕的苔蘚和刀片般的草葉也燃起了光焰。只見濃稠,油膩的煙霧籠罩地面,搖曳的火苗四處蔓延,燒毀了一切。沒有人能逃出磨坊的煉獄。因為火焰就仿佛一隻活物般遊蕩著,包圍了定居點的圍牆,然後步步緊逼。而在其他的地方,成群的肥胖的疫病獵鷹則降下了酸液的暴雨,困住了堤道上所有露天的篷車——這是海瑟姆雷最為鍾愛的殺戮手法之一。遍野的屍體由於水分被吸乾而淪作了脆弱的空殼和粉狀的殘骸。
海瑟姆雷沒有任何戰術頭腦,也沒有進行積累權力或土地的宏觀軍事計劃。這只是一次蠻橫的報復行為而已,好比往土地撒鹽,以毀滅本來就不屬於霸主的財產。而最能體現他惡毒的神來之筆則是從實驗室的潮濕地牢釋放出的一群亡魂和改造生物。這群嘰嘰喳喳的怪物遊蕩在焦土之上,搜尋著任何沒有死於火災和酸雨的幸運兒。
假如這一切就此結束的話,迄今為止所有的破壞行為都是可以接受的。但是海瑟姆雷是一個好戰的傻瓜,除了下一次的「奇思妙想」以外,他從來不會考慮未來的事宜。這個次級霸主的軍隊殺紅了眼,竟然將倖存者趕到了高聳的灰山腳下。而海瑟姆雷有許多強悍的競爭對手都在這裡最低的幾處峰頂建造了堡壘和據點。它們膽敢侵犯其他霸主所珍視的領土。
也是莫塔利安遭遇海瑟姆雷的怪物的地點。它們剛剛才屠殺了找到的一群倖存者。這群底層藏身在一處低矮的洞穴里,不僅是為了躲避徘徊的怪物們,也是為了逃離盤旋的毒霧,霧氣籠罩著低矮的山麓,經久不散。
但是他們卻在不知不覺間走進了一個陷阱。下山就意味著把自己送進怪物們的尖牙利口,而冒險上山則會迫使這群凡人進入海拔更高的地區,大氣的毒性也隨之不斷增加。
等莫塔利安趕到的時候,這群被強征而來為納克雷軍隊充當炮灰的底層人類已經死傷殆盡了。但是他們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則表明殘存的凡人依舊足以吸引怪獸的注意力,給他充足的時間接近。
當時他正在山脊的掩護下觀察著這一幕,而莫塔利安自己的傀儡士兵頭領—假如這些曾經的人類真的會起這樣的名字的話—則待在隊伍裡面,含糊不清地喃喃低語著。作為一種高野性低智商的生物,這幾隻傀儡卻久經世故,已經學會了服從這個高挑而消瘦的年輕人以及他刺耳又模糊的命令。他居然比最魁梧的傀儡還要高上一頭。
雖然他蒼白的膚色猶如一塊漂白的骨骸,但是此人憔悴虛耗的表情和漆黑的皮甲卻掩蓋了他精瘦而又結實的體格的事實。蓬亂的柔順黑髮遮住了他滿是血絲的烏黑眼眸。但他銳利如炬的自光卻一處又一處地掃視著,不知疲倦般搜索著威脅。
骨瘦嶙峋的手指緊握著一把沉重的月牙砍刀,它早已鏽蝕的刀刃正在前後搖晃著。這件武器是他在戰場上找到的,只要沒有斷就還能繼續使用。和他以前使用的各種兵器一模一樣,它從來都不順莫塔利安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黏稠,腐敗的空氣。即便是對最為強壯的底層來說,霧氣的惡臭也是一種純粹的毒藥,但是這個海拔的毒素卻無法奈何莫塔利安。他的身體構造與常人截然不同。而這也只不過是關於他自身無法解釋的諸多謎團之一。年輕的莫塔利安已經不是第一次,想要品嘗山腳峽谷的空氣了。那裡也是底層們慘澹生存的地方。
但是他的父親卻禁止他擅離職守,當然。莫塔利安的後背至今還留存著幾道傷疤,都是作為他敢於以身犯險離開父親視線太遠的懲罰,被鞭打得白骨外露的後果。當時的莫塔利安還只是個幼童,但過去的記憶卻極其清晰,似乎就在昨日。
在巴巴魯斯,計算月份,甚至年份的流逝都是一件困難重重的事情。所謂的「白天」只不過是周期性的幾個小時,微弱的陽光漫無方向,昏暗的光線令人作嘔。但是夜晚卻格外地漫長而潮濕。這裡沒有真正的四季可言,天空中只有陰晴不定的灰暗和蒼白,猶如遍體鱗傷,偶爾還有劇毒的風暴傾盆而落,揮灑著漆黑的油膩淚珠。
「救救我們!」突然,迴蕩在山谷的尖叫擊碎了莫塔利安的沉思。一個男子絕望地哭號著,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懇求。他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只得徒勞地希望某些救兵能夠循著他的請求從天而降。
多麼愚蠢啊,年輕人想道。他以為有人在聆聽嗎?他以為有人會在乎嗎?
男子驚慌而又狂亂的語調似乎觸動了傀儡們,它們嘟囔著,挪動著纖細的腿部。莫塔利安的心底依然迴蕩著方才的問題。
他擺正表情,摒除雜念,從臀部的槍套抽出了一把黑火藥連發手槍。莫塔利安搖晃著鐵製的槍枝,握柄內部安裝的觸髮式化學電池開始旋轉起來。傀儡士兵們聽聞這種噪音,顯得愈發地躁動。它們明白這就是殺戮命令的預告。
莫塔利安最後瞥了一眼海瑟姆雷的怪物,隨著它們大快朵頤,男子的哭喊也漸漸消失。根據過去的經驗,這將是一次近距離,無必要的混亂戰鬥。雖然只要他的父親授權,動用霸主的裝甲戰車不消片刻便能快刀斬亂麻。
只需一台鋼鐵追蹤坦克,就能用凝膠火焰噴射器和炮彈的轟炸迅速消滅對方的亡魂。
但是他的父親對於這一點也同樣心知肚明,而且正如莫塔利安生活中的一切事物,這場戰鬥是對他的一次考驗。假如他無法依賴單純的蠻力獲勝,假如憑他的力量不足以做到的話————就意味著他和底層無異,應當受到同等的對待。
這些想法炙烤著他的大腦,驅使他縱身翻越了山脊,開始衝鋒。傀儡們興奮地咆哮著,緊隨其後蜂擁而出,穿過了泥濘的地面。它們一邊吐著口水一邊揮舞著長矛。而莫塔利安的連發槍則火光四射急促地吼叫著,向最近的活死人和縫合怪物傾瀉著火力。它們都是海姆瑟雷的怨恨的產物。
隨著滾圓的子彈擊中目標,潰爛的肉體紛紛炸裂開來。這些彈頭裝填的是莫塔利安自己發明的一種烈性化合物,是被關進在父親為他專門建造的空心塔樓里時,他為了消磨空閒時間的副產品。彈匣早已空空如也,屍體七零八落。莫塔利安鑽進了近戰的範圍,手中的月牙砍刀終於派上了用場。
他這邊從軀幹劈剁著粗糙的肢體,那邊則把抽搐不已的斷手踩進灰白色的泥漿。沉重的胡椒瓶多發槍管也成了他的武器,被當作一根短棒砸開了頭顱。莫塔利安一步接一步地向前推進,渾身皮甲沐浴著厚厚的凝固血液和黏稠的綠色濃汁。
亡魂們本能地知道誰才是最大的威脅,成群結隊地向他撲來,甚至忽視了自己的夥伴正在被莫塔利安的傀儡矛兵們橫衝直撞。
年輕人還沒來得及裝填彈藥,便陷入了重重包圍,而他的手槍也被打脫了手,嘩啦一聲掉落灰燼上面,甚至把連接槍套的一段保險鎖鏈也拖了出去。莫塔利安忽視了槍枝的損失,反手抓住最近的一隻不死人的喉嚨,充當盾牌。他的另一隻手則費力地揮舞著砍刀,切割著怪物們的腐爛血肉。隨著不斷受到攻擊,它正在變得越來越鈍。
現在,肉搏已經完全變成了一件苦差事,一場粗野而又可怖的折磨性屠宰。利爪掠過了莫塔利安的身體,留下數以百計的傷口。進攻者的數量優勢大大減緩了他的推進速度。
年輕人的靴子踩到了某個潮濕的柔軟物體,他匆匆一瞥,那具差點絆倒他,餘溫尚存的屍體映入了眼帘。尖叫男子的面容已經面目全非,凝固在了死亡的瞬間。不計其數的咬傷和割傷奪走了他的生命,現在則冒著縷縷的蒸汽。
就在猶疑的一瞬間,莫塔利安被活死人趁機撞得失去了平衡,咒罵著摔倒在地。骯髒,惡臭的肉體堆積如山,試圖用體重壓垮年輕人。獰笑的嘴巴里滿是黑爛的獠牙,從四面八方逼近撕咬著他。乳白色的眼珠滲透著油膩的眼淚。而枯萎的腐爛皮膚狀似紙板一般,則填滿了他的鼻孔。叢生的鐵青色炎症膿液充斥著苦澀的金屬氣味。
莫塔利安喃喃地低吼著,蓄勢待發。他收緊肌肉並找准重心,如同紮根一般堅定不移地背靠著貧瘠的泥土。憑藉著一股野蠻,激烈的爆發力,他奮力反擊,甩飛了大部分的亡魂。只見傷痕累累的斷刀左右劈砍,支離破碎的斷肢漫天亂舞。數以十計的敵軍竟被這一陣衝擊碾得粉身碎骨,四分五裂。它們居然敢和黑暗的冠軍正面交鋒,膽子著實不小。
但就在年輕人步履蹣跚地衝出包圍圈的時候,一頭嶄新,龐大的怪獸闊步流星,踏出了有毒的霧霾。這頭殺戮野獸的體型足以匹敵權貴們的蒸汽履帶載具。它是一頭凝聚體,也就是由動物和人類碎片縫合而成的生物。被痛苦所驅使著,它的兩個鼻孔流淌著黏稠的涎水,一頭格洛克獸的器官的切除再利用,發出了汽笛般的吼叫聲。七條肌肉發達的腿部平衡著它扭曲的球狀身軀,其中一些是移植的人類肢體,一些則來自其他的動物。而一束顫抖的肌肉組織則安裝著一簇叢生的眼球。宛如癲狂的孩童所勾畫的蜘蛛,它就是一團醜惡,純粹的畸形的集合體。
只見怪獸噴出一道毒液,黏稠的膠狀物質竟然將觸碰到的的灰色泥土全都融化成了蒸汽騰騰的池塘。莫塔利安的幾個傀儡士兵也身陷粘液,瞬間崩潰。
莫塔利安拋出幾具屍體砸向凝聚體,擊中了離他最近的一條腿的膝關節,趁機躲開了第二次毒液噴射。他以砍刀劈砍著怪物的皮膚和血肉,但是卻被軟骨和骨骼卡死不動。劇烈的衝擊牽扯著莫塔利安的手臂,也引得這頭猛獸痛苦地尖吼了起來。
年輕人試圖拔出利刃,然而它卻不堪重負,結果彎曲,斷成了兩截。他踉蹌地後退著,手頭只有一根刀柄,卻剛好遭遇了凝聚體的狂暴反攻。而另一條粗壯的肢體,它的末端一分為三變成了手的外形,則抓住他,把他狠狠地摁在了地面,然後一遍又一遍地蹂躪著。莫塔利安的腦袋嗡鳴不已,一時昏迷了過去。儘管殘餘的刀刃被他插進怪物的肢體,但是這件武器很快就不見了蹤影。莫塔利安飄搖不定。旋轉的鎖鏈依然連接著他的手槍。
他試圖抓住,可是這頭殺戮野獸卻暴怒如雷,瘋狂地搖晃著他,使得他的打算完全化作了泡影。
怪獸的攻擊力道十足,不僅扭曲了他的盔甲,還折斷了他的骨頭。莫塔利安的腦袋被它摁進泥土裡面,他的嘴巴和喉嚨里塞滿了海瑟姆雷的巫術留下的粉末狀灰燼。
莫塔利安強大無比,是啊,他比任何底層都要強大,甚至足以匹敵巴巴魯斯權貴麾下的所有冠軍—但他並非不可戰勝的。就拿這些灰燼來說吧,它們正在窒息莫塔利安,讓他強悍的肺部不能呼吸一點空氣。一股強烈的感情貫穿了年輕人,罕見而又短暫地,令他明白了什麼才是真正的恐懼。
他對此並不陌生。每逢黑暗降臨,他完美無瑕的記憶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來,從他懂事開始的每時每刻的收藏,從他出生,離開某種類子宮空間後的所有回憶。未知的事物,無法理解的事物。缺乏對自我的認知,缺乏對目標的認知。還有糟糕的,令人心碎的,被拋棄的必然性。恐懼就潛伏在那裡。
而莫塔利安則一如既往地,以此為燃料激發自己求生的鬥志。他不能死。他不能破滅。還有如此之多的問題等待著一個回答。關於他的過去還有太多的未解之謎。死亡的陰影並非索命的惡魔,而是保佑他的天使。
莫塔利安奮力抵抗著怪獸利爪的重壓,想要再喘息最後一口氣,再多撐一陣子。
接著,光芒映入了他的眼帘。金色的光芒。來自一柄巨大的彎刀。比真理還要耀眼。
只見利刃划過空氣,伴隨著一聲尖銳的雷鳴。他明白自己大錯特錯。這道輝煌,完美的色彩轉瞬即逝,聳立的兵器也化作了一件鏽跡斑斑的邪惡武器。莫塔利安意識到今天的特別測試以失敗而告終,心情沉到了極點。
彎刀斬斷了控制莫塔利安的所有肢體。壓迫感立即遁形無蹤。年輕人掙扎著站起身來,咳嗽著幾乎令他窒息而死的灰燼。彎刀再次釋出了野蠻的一擊。
這一次凝聚體被它開膛破肚,噴涌而出的內臟灑滿了雲霧瀰漫的陽光。殺戮野獸的瀕死哀嚎悽慘無比,猶如孩童一般久久地迴蕩在山麓。隨著它的陣亡,追蹤坦克的炮塔也浮出了山脊的線條,嘎達作響地噴射著弧形的黑煙和炮火。霸主海瑟姆雷剩餘的殺手們四散而逃,紛紛被炸成了碎片。而莫塔利安有幾隻沒來得及逃出覆蓋區域的傀儡,也遭受了同樣的厄運。
他轉過身來,心裡早已清楚身後是誰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他養父的漆黑長袍的惡臭0
「孩子,」巴巴魯斯權貴的首領,至高的霸主,納克雷說道。「你真叫我失望。」冰冷的話語浸透了他的輕蔑。
霸主身材偉岸,甚至足以俯視莫塔利安的高挑體格。宛如一張粗糙的畫布描繪著焦枯的炭筆素描,他身披一件兜帽帆布斗篷,漆黑的顏色似乎正在吞噬周遭的光線。納克雷毫無血色的面孔和手背猶如夢魔與異形,就算他的種族曾與人類分享過任何的親緣關係,這段歷史如今也必定早已被焚毀,遺忘。眼前,正如所有的霸主一般,納克雷就是恐怖,就是宇宙對殘忍這個詞的一個栩栩如生的完整定義。
而那把將凝聚體一分為二的巨劍則消失在了長袍的褶皺裡面,無影無蹤。但是就這件武器的尺寸來說,將其塞進長袍卻似乎是一件不可能辦到的事情。霸主飄飄然邁出一步,如同滑行般穿過了焦黑的土地。仿佛即便這種簡單的動作也有失他的身份。
「我還得救你多少次?」納克雷總是不厭其煩地對莫塔利安重複著這個問題。比如在把甚至還不能直立行走的男孩丟進滿是飢腸轆轆的惡犬的深坑之後。比如在把莫塔利安剝得一絲不掛再讓他冒著猛烈的酸雨風暴攀爬最為陡峭的懸崖之後。比如在強迫他赤手空拳擊殺一個軍團又一個軍團的傀儡士兵之後。總是在批評,總是在嘲笑。從來不滿意。
「我根本不需要幫忙,」莫塔利安啐了一口唾沫。「我一個人就夠了。」
納克雷弓著脊背,彎腰湊近,年輕人感覺這場表演的進度已經翻到了下一頁。「你還沒有爭取到這項權利,孩子。你不能離開我的視線。別忘了。沒有我你早就死了。」
「我明白了,」莫塔利安低垂著頭顱,但這並非因為他心懷感激,而是因為他知道這樣做可以迎合養父的期待。長期以來,他對養父這一套表里不一的說辭的厭惡是與日俱增。而且在他倍感淒涼絕望的時候,莫塔利安甚至恨不得霸主幹脆把自己當作棄兒殺掉就好。
他是知道自己來到巴巴魯斯的故事的。一部分來自他本身對一系列事件的混亂記憶,一部分則是納克雷告訴他的,以換取他的感恩戴德或者是為了打擊他彆扭的性格。
至高霸主的殘暴臭名昭著,甚至連他的霸主同類們都難以望其項背。但與此同時,他的性格也喜怒無常,陰晴莫測。某天,就在一場陰冷山峰的大屠殺之後,納克雷正沐浴著某位競爭對手的鮮血,心滿意足地欣賞著遍地的屍體。因為他的敵人隱瞞了一件事物。根據霸主奴隸的報告,這是一件從天而降的戰利品。出於純粹的怨恨和猜忌,納克雷決定占有它。
但出平他意料的是,跨過山麓一片血流成河的農田,一陣新生兒的哭泣竟然打破了漫野腐屍的萬籟俱寂。嬰兒不可思議的堅強吸引了霸主,令他猶豫不決並未痛下殺手。雖然他的外表看起來是個底層,也就是凡人。他本應早已喪命的。然而————
納克雷總是喜歡用這個故事來奚落年輕的莫塔利安,表示他很可能是一個特殊類型的異常的突變體。而有些時候,他卻會講述一個截然相反的故事,聲稱棄兒的傳說只是他出於冷血的消遣而編造的一個謊言。男孩實際上是一個失敗的實驗品,是霸主利用某些原始的基因物質和綁架的底層奴隸的混合作品。
不過無論他究竟出身何處,這個孩子都被納克雷據為己有,並有了莫塔利安這個名字一在高哥特語的巴巴魯斯方言中,這個單詞意味著「誕生於死亡」。此後霸主便以慘無人道的扭曲手段決心把莫塔利安培養成自己的繼承人。他測試了莫塔利安的極限,在弄清楚男孩能忍受多高濃度的毒素之後,便沿著步步高升的山脈修建了一座銅牆鐵壁的住所。
這裡的高度不僅能通過毒性大氣控制這個成長神速的男孩,更能保證他遠離山腳谷地的底層,也遠離納克雷本人修建在最高處的漆黑宮殿。那裡是年輕人永遠無法抵達的地方。
然而,這些交流卻沒有半點父慈子孝。它只是一樁完全有利於養父的苛刻交易。
隨著男孩的成長,年輕人最終淪為了霸主的工具。也許,莫塔利安很想知道,難道這就是他的目標嗎?
把我打造成一件除了仇恨和憤怒外別無他求的武器?
「你很忠誠,我的孩子,」納克雷拿腔作調地說道。他用一個宣稱來證明一個論斷的可靠性和真實性。「但你還有很多的東西要學,很長的路要走呢。」他搖了搖頭。「這是最後一次。你再敢表現得這麼軟弱,我就把你交給切割者們當玩具。」
霸主飄然離去,朝著一輛嗡嗡作響的蒸汽履帶載具走去。無數富麗堂皇的裝飾品和代表宣示效忠的森嚴枷鎖點綴著它。
莫塔利安默不作聲地注視著載具載滿喧囂而去,不斷加速穿過迷霧,徑直飛往山脈最高峰的側面。劇毒的積雪覆蓋著死氣沉沉的岩石。充滿毒素的空氣甚至連他也無法抵抗。
莫塔利安養父的漆黑宮殿就矗立於此。
正如年輕人從未體驗過的溫暖和寧靜一樣,是他永遠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
但是,如果他自己爭取的話,或許————這一切的一切,會或多或少的有任何的不同之處?
此時,這名為莫塔里安的巴巴魯斯之子看著自己拿殘暴不仁的異形養父離去的背影,此時他那本應當乾涸的心靈之土,此時不知為何生出了一顆樹苗,一顆名為反抗的樹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