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遇敵

  第176章 遇敵

  隆德十四年四月初八柳洋河邊上牛頭鎮,這裡是柳洋河的轉折口,水流較平緩,往上不遠處,就是柳洋河的一個渡口。

  由於地處要道,這裡原本是一個繁榮的集市,常住人口多達數千人,可隨著女真韃子入侵,這裡的人已經跑了個精光,只剩下一些年老體弱跑不動的老人和婦孺。

  賈環入伍已經快三個月了,他被分到了神樞營前哨第三隊當了一名什長,手底下管著十名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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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三個月里,他除了回了兩趟榮國府外,其他時間全都泡在了軍營里,和手底下的士卒們混在一起。

  而這三個月給他的變化也是巨大的,這裡沒有什麼詩詞歌賦,也沒有酸言酸語,有的只有訓練、不停的訓練。

  在蘇瑜的帶領下,神樞營的風氣和原來有了極大的改變,能者上庸者下成了唯一的標準。

  按理說,京營的慣例是五日一小操,能三日一操的已經是精銳了,可自打蘇瑜就任神樞營總兵後,便開始逐步加強了訓練強度。

  他先是給隆德帝上了摺子,增加神樞營的伙食標準,讓士卒每日都能吃到一頓葷菜,伙食也從粗茶淡飯改成了重油重鹽,這種後世現代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伙食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卻是求之不得的美味。

  隨著士卒伙食的改善,他也逐漸加大了訓練量,從五日一操改為三日一操,最後改成了一日一操,隨著訓練量的加大,神樞營的綜合素質也在飛速提高。

  賈環所在的前哨,作為全軍的先鋒,率先抵達了這座名為牛頭鎮的交通要衝。

  但剛來到這裡,所有人的心便是一沉。

  牛頭鎮,這座昔日扼守要道、商旅雲集的繁華小鎮,如今已淪為一片廢墟。

  放眼望去,只有幾面褪色殘破的酒旗,孤零零地掛在斷壁上,隨風無力地飄蕩。

  由於夜不收(偵察兵)已提前將鎮子大致探查過一遍,確認沒有成建制的敵軍埋伏,前哨的士兵們並未進行更深入的搜索,草草搜查了一遍後,開始按照命令安頓下來,尋找相對完好的房屋或空地建立臨時據點。

  就在士兵們忙碌時,一個滿腮虬髯、身材魁梧的漢子湊到了賈環身邊。

  他身披著有些磨損的鐵甲,腰間懸掛著一枚代表伍長身份的黑色腰牌,左手提著一面蒙著牛皮的圓盾,右手按在腰間佩刀的刀柄上,一副標準的刀盾兵裝扮。

  此人名叫周巡,是賈環摩下的一名伍長。

  去年蒙古韃子圍攻神京時,還是一名大頭兵的他親手砍翻了兩名兇悍的蒙古騎兵,掙來了這個伍長的位置。


  原本他是想著趁熱拿下空缺的什長位置的,沒曾想卻被賈環這個看著乳臭未乾的「少爺兵」截了胡,周巡心裡是一百個不服氣。

  但很快,賈環就在一次切磋中,用拳頭給這位老兵好好上了一課。

  自那以後,周巡再不敢對這位年輕的頂頭上司有半分不敬。

  「賈頭————」

  周巡壓低了嗓門,眉頭緊皺道:「我————我這心裡頭,總感覺這地方————有點邪性,不對勁!」

  賈環正指揮著幾個士兵清理一處還算完整的院落入口,聞言頭也不回,但語氣沉穩:「哦?哪裡不對勁?說來聽聽。」

  經過這幾個月的淬鍊,賈環身上已褪去了不少浮躁,多了分沉穩。

  周巡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湊近了些,聲音帶著一絲凝重:「賈頭,您想啊。

  昨兒個咱們的夜不收兄弟不是報了嗎?

  這牛頭鎮,可是有大隊的女真韃子來過,腳印蹄印都新鮮著呢!這地方卡在通往神京的喉嚨眼上,韃子要是真想往京城去,沒道理放過牛頭鎮這個天然的前哨據點吧?」

  他指了指周圍空蕩蕩、毫無生氣的廢墟:「可您看現在,別說大隊韃子了,連個鬼影子都瞧不見。

  這————這不是鬧嗎?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賈環有些意外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身,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起眼前這個平日裡以勇猛莽撞著稱的漢子。

  他沒想到,周巡竟能有這般細緻的觀察和清晰的邏輯。

  「嗬————」

  賈環的嘴角難得地勾起一絲帶著讚許的弧度,「老周啊老周,看你這一臉大鬍子,渾身橫肉的莽夫樣兒,沒想到————你這肚子裡還真裝著點東西?這腦子,轉得挺明白嘛。」

  被賈環這麼一夸,周巡那張粗獷的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得意,他嘿嘿一笑,蒲扇般的大手撓了撓後腦勺,嗓門也不自覺地大了點:「那是————賈頭您可別小瞧人。

  我娘打小就誇我機靈,我十歲就能跟著我爹趕大集,幫我娘買針頭線腦,算帳那叫一個麻利,從沒出過錯。」

  他挺了挺厚實的胸膛繼續道:「別看我長得五大三粗像個莽張飛,可用————用那些讀書人的話說,咱這叫————

  叫內秀」————對,就是內秀,肚子裡有墨水兒!」

  「噗嗤!」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人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此人名叫呂無病,年在二十五、六,人長得高瘦,相貌英俊,舉止沉穩,腰間同樣佩帶著代表伍長的黑色腰牌,由於長相斯文,所以得了個書生的綽號。


  呂無病的笑聲雖輕,但在這樣的環境裡格外清晰。

  周巡那張剛剛還帶著幾分得意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扭過頭,銅鈴般的眼睛狠狠瞪向那個偷笑的「書生」,粗壯的脖子都梗了起來,瓮聲瓮氣地吼道:「書生————你他娘的皮癢了是吧?老子的話————很好笑嗎?

  信不信老子現在就給你松松筋骨?」

  「你得了吧!」

  呂無病毫不客氣地輕哼一聲,「我承認你砍韃子有兩下子,可要說給老子松筋骨————

  你還差了點火候!」

  被懟了的周巡也不惱,只是嘿嘿一笑,撓了撓他那亂蓬蓬的虬髯,不再言語。

  他知道呂無病這小子雖然看著文弱,但手上功夫確實不弱,隊裡論起近身纏鬥的技巧,自己還真不一定能穩贏他。

  賈環沒有理會兩人的鬥嘴,他緊鎖著眉頭,大步登上附近一處相對較高的廢墟土堆,手搭涼棚,極目向小鎮四周眺望。

  視野所及,一片開闊死寂。

  牛頭鎮背靠一條寬闊湍急的河流,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然而,另外東、西、南三面卻是一馬平川,除了零星散落的低矮土丘和幾片稀疏的枯樹林,再無任何足以遮蔽大軍行蹤或構築防禦的地形。

  春日的野草格外茂盛,如同無邊無際的綠色地毯,一直延伸到灰濛濛的地平線盡頭。

  賈環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兵書上關於「死地」的描述:背水而陣,三面受敵,無險可守!

  倘若————倘若真有韃子騎兵突然從這平原的任何一個方向出現,以騎兵的速度,他們這支前哨部隊哪都去不了,背靠大河,根本就是絕路。

  想到這裡,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

  「老周,老呂,你們過來!」

  賈環從土堆上跳了下來朝兩人招了招手。

  周巡和呂無病見他臉色不對,趕緊快步上前。

  賈環指著周圍一覽無餘的地形說道:「你們看,這地方背水,另外三面全是開闊地,連個像樣的土牆都沒有,這地形————

  簡直就是給韃子騎兵準備的靶場。」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萬一韃子真藏著什麼貓膩,從哪個方向衝過來,咱們這點人,連逃都沒地方逃。

  連個依託的地形都找不到,只能被人家包餃子。」

  「不行,這地方太危險了。」


  賈環斷然道,「我得立刻去找隊正,把這事兒報上去!」

  沒有絲毫耽擱,賈環立刻找到了自己的頂頭上司————第三隊隊正李大川,將自己觀察到的地形隱患匯報了一遍。

  李大川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兵油子,聽了賈環的分析,立即蹲下身,用刀鞘在地上劃拉著,模擬著周圍的地形,越劃臉色越難看。

  「他娘的————還真是個絕戶地!」

  李大川啐了一口,站起身,果斷道:「你小子說得在理,這事兒不能耽擱,我這就去稟報周將軍!」

  前哨的最高指揮官,是游擊將軍周吉。

  當李大川將賈環的發現和擔憂轉述後,周吉原本還算輕鬆的臉色也沉凝下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牛頭鎮的位置點了又點,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賈環的分析沒錯,這地形對步兵來說極其不利。

  更要命的是,為了儘快占據要點,他的前哨推進得太快,已經超出了與後方大部隊保持安全聯絡的預定距離三十多里。

  這意味著,如果真在這裡遭遇韃子大隊人馬,大部隊能否及時趕到救援,完全是個未知數。

  周吉的手指在地圖上煩躁地敲擊著。

  派人回去向大部隊報信?

  只是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另一個更強烈的顧慮壓了下去:

  擅自加快速度,還要求大部隊加速————這會不會被蘇伯爺視為畏戰、貽誤軍機?

  蘇瑜接手神樞營後,治軍向來嚴苛,萬一————萬一只是虛驚一場,自己豈不是自找麻煩?

  他反覆掂量著:夜不收只是報告韃子來過,也許————他們只是路過劫掠一番,已經走了?畢竟這鎮子都燒成這樣了,也沒什麼可搶的了。

  三十多里地————大部隊正常行軍,最多也就大半天的路程。

  只要自己謹慎些,多派幾組夜不收擴大警戒範圍,堅守到天黑,大部隊應該就能趕到了。

  何必為了一個「可能」存在的風險,就冒失地報告,平白落人口實呢?

  萬一沒事,自己就是庸人自擾,在伯爺面前留下個沉不住氣的印象。

  思索良久,周吉才說道:「李隊正,我知道了,此處地形對我軍而言是有些不利。

  不過,夜不收既已探查過方圓數十里內無大股敵軍,想必韃子主力確已離去。

  我軍只需加強警戒,多派偵騎,小心固守待援即可。

  「9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大川,「至於上報大部隊請求加速————就不必了。

  咱們前哨本就是大軍前鋒,些許險地,謹慎應對便是。

  蘇伯爺自有其行軍章法,豈能因我等臆測而輕易改動?

  傳令下去,各伍加強戒備,輪班值守,等待主力匯合!」

  李大川張了張嘴,看著周吉那副「我意已決」的神情,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抱拳應道:「是!末將遵命!」

  李大川回去後,將周吉的話告訴了賈環。

  賈環聽後雖然著急,但也只能遵命。

  大軍作戰,軍令如山,上官一旦下達了命令,下屬只能無條件執行,因為那些不遵從軍令的人腦袋全都掛在旗杆上了。

  不過周吉也不完全是個草包,雖然他否決了李大川的提議,但還是將所有的夜不收都撒了出去。

  而事實也證明,他的這個舉動挽救了前哨兩千士卒的性命。

  一個時辰後,正北方向的官道盡頭,幾個微小的黑點猛地闖入視線!

  「有情況!」眼尖的呂無病第一個發現了敵情,高聲喊了起來。

  賈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趕緊凝神望去。

  只見那些黑點急劇擴大,緊接著,隱隱約約的人馬輪廓在揚起的煙塵中顯現。

  「咚!咚!咚!咚!」

  如同悶雷從地底深處炸響,沉重而密集的蹄聲由遠及近,如同疾風驟雨般席捲而來,腳下的地面開始清晰地震顫,廢墟上的碎石瓦礫簌簌滾落。

  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大地都在微微顫抖,一道道煙塵也沖天而起。

  「嗚嗷————嗚嗷————」

  一陣陣如同野獸咆哮般的嚎叫穿透煙塵,刺入耳膜,那聲音充滿了嗜血與狂暴。

  陽光下,已經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騎士身上冰冷的藍色鐵甲反射著刺目的寒芒,尤其那盔槍頂端跳躍的猩紅纓穗,在滾滾煙塵中顯得格外猙獰奪目。

  「不好————是女真韃子的正藍旗精銳!」周巡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

  賈環瞳孔驟然收縮,他看得分明————跑在最前面,如同喪家之犬般亡命奔逃的,正是十幾名己方派出去的夜不收。

  他們此刻正拼命抽打著坐騎,一個個身形狼狽。

  而在他們身後不足百步的距離,如同跗骨之蛆般緊追不捨的,是數十名女真騎兵,他們揮舞著雪亮的彎刀,發出興奮的嚎叫,如同驅趕獵物般,要將前方的夜不收徹底吞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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