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長者賜不敢辭
第174章 長者賜不敢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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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道披甲執銳、威風凜凜的身影清晰地映入賈母眼帘時,老太太握著佛珠的手猛地一顫。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倒流。
一瞬間,她的思緒仿佛被拉回了遙遠的過去,那個身披甲冑,剛從戰場上凱旋而歸的丈夫,仿佛就站在眼前。
「老、老————」
然而,就在那模糊不清的音節即將出口之際,她猛地一個激靈,眼神聚焦,這才看清楚眼前這張年輕的面孔。
這不是她的丈夫,而是自己外孫女的未婚夫————蘇瑜。
「唉————」賈母輕嘆了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那眼底深處透出一絲無奈和感慨。
隨後她指了指旁邊的錦凳,示意他坐下。
「多謝老太太。」蘇瑜也不客氣,謝過後坐了下來。
「前兒個,聽聞女真韃子南下,老身心裡就一直不安生。
想著你身為神樞營總兵,此番領兵出征肯定是少不了你的。
你雖不是我賈家子弟,但畢竟是玉兒的未婚夫,老身便想著喚你來問問,不知陛下是否已經下達了出征的命令。」
賈母一邊說一邊緊盯著蘇瑜,其他人的目光也全都看了過來,等待他的回答。
黛玉更是緊張得雙手緊緊絞著帕子,眼睛死死盯著他。
蘇瑜挺直了腰板,那身鐵甲在座榻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自光掃過堂內眾人,最終落在賈母的臉上,沉聲道:「回稟老太太,好叫老太太得知,陛下今日午時剛下聖旨,晚輩明日一早便要率領三萬大軍北上,抗擊皇太極親率的五萬女真韃子。」
「噝————」
儘管賈家一行人心裡早有準備,知道戰事兇險,但當蘇瑜親口說出「三萬大軍抗擊五萬後金大軍」這句話時,整個榮慶堂內,瞬間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賈母長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回憶之色。
良久,她才緩緩睜開,輕聲道:「當年國公爺尚在世的時候曾跟隨太上皇出關和女真韃子決戰。
只可惜薩爾滸一戰,我大雍兵敗如山倒,國公爺回來後也一病不起,沒兩年便病逝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那已經開始黑下來的天空,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場血腥的戰場。
「國公爺臨走前曾跟我說,經此一戰女真人羽翼已成,若不儘早剷除,遲早會成為我大雍的心腹大患。
當時我就在想,女真人在遼東那邊,跟咱們隔著幾千里呢,哪那麼容易打過來。沒想到這才過去多少年啊,他們終於還是打過來了————」
賈母的話語,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巨石,激起了眾人心中更深的恐懼。
薩爾滸之戰,那是大雍王朝永遠的痛,也是刻在骨子裡的屈辱。
二十年前,當時還未禪位的太上皇親率二十萬大軍,兵分四路直撲後金都城赫圖阿拉,而當時的後金總兵力只有六萬。
二十萬對六萬,原本以為這是一場暢快淋漓的滅國之戰,沒曾想四路大軍卻被當時的女真賊酋努爾哈赤各個擊破,最後二十萬大軍大敗而歸。
此戰大雍共損失兵力五萬餘人,戰死將領三百餘人,喪失騾馬三萬餘匹,損失槍炮火統兩萬餘支,元氣大傷。
隨後遼陽、瀋陽、廣寧等重鎮相繼失守,大雍軍退守遼西,大雍朝自此由進攻轉為防禦,後金方面由防禦轉為進攻。
可以這麼說,大雍朝由盛轉衰就是從薩爾滸之戰開始的,隨後的鐵網山事件更是加劇了大雍王朝的衰敗。
一旁的王夫人,也嚇得臉色慘白,她忍不住顫聲道:「老太太,那女真人可不比蒙古、瓦刺人。
兒媳曾聽人說過這麼一句話————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這一次女真賊酋皇太極可是親率五萬大軍親自南下,咱們————咱們能打得贏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絕望,仿佛已經看到了京城被攻破,家園被毀的慘狀。
賈赦和賈政兩兄弟的臉色也同樣不好看,賈赦更是嚇得臉色發青,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賈政強打起精神問蘇瑜:「瑜哥兒,此次出征迎戰————你可有把握?」
一時間,榮慶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瑜身上。
蘇瑜挺直了身軀,那身鐵甲在燈火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他淡淡地掃了一眼眾人,輕笑了一聲:「姨父————打仗這種事,誰說得准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掃過賈政那張寫滿了擔憂的臉:「不過嘛,在小侄看來,不管是女真韃子,還是蒙古韃子,亦或是瓦刺韃子,大家都是娘生爹養的,全都是倆肩膀扛一個腦袋————」
蘇瑜說到這裡,猛的站了起來一跺腳,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誰怕誰啊?干就完了!」
「你————」
賈政被蘇瑜這番豪邁而又帶著幾分粗野的話語,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氣勢凌人的年輕人,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哪裡像是即將率領大軍出征的朝廷命官,分明就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潑皮無賴!
然而,與賈政的無言以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榮慶堂內其他女眷們的反應。
當蘇瑜說出那句匪氣十足的「干就完了!」時,一股奇異的感覺瞬間在她們心中流淌。
無論是始終盯著蘇瑜,面露擔心的黛玉,還是平日裡寡淡如水的李紈,亦或是活潑靈動、眼中閃爍著異彩的探春和迎春,她們的俏臉都在瞬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
她們雖然是養在深閨的大家千金,平日裡聽慣了詩詞歌賦、之乎者也,對於這種粗魯的字眼,按理說應該感到被嚴重冒犯才是。
但事實卻恰恰相反。
那股子直白、粗野、卻又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卻在她們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是一種別樣的刺激,仿佛平靜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激起陣陣漣漪。
這倒不是她們天生喜歡這種粗魯語言,而是在如今這種女真大兵壓境,所有人都惶恐不安的情況下,蘇瑜這種看似粗俗的語言恰好能給她們帶來一種安全感。
不過也不是所有女人都這樣,就像王夫人和邢夫人,她們的眼中便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對於她們這些自詡清高,注重門風禮儀的婦人來說,這種粗俗之語,惟有那些不識禮數的市井小人,或者最底層那些賣苦力的糙漢才會說出口。
在國公府這樣詩禮簪纓、鐘鳴鼎食之家,說出這樣的話,委實是丟盡了身份,簡直是斯文掃地。
王夫人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眼中閃過一絲鄙夷。
有心想譏諷兩句,但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咽了回去。
現在的蘇瑜,早就不是剛來榮國府時那個一無所有,靠寫話本為生的窮親戚了。
他現在是太上皇和現任皇帝欽封的定遠伯,是執掌神樞營的總兵官,明天更要率領大軍北上抗擊女真大軍的朝廷統兵大將。
她要是真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出言嘰嘰歪歪,不用蘇瑜出手,只怕賈政就得當場休了她。
王夫人有時候雖然蠢了點,但今天她的智商卻難得在線了一回,滿肚子的不悅最終只化作一聲不甘的冷哼,消散在唇齒之間。
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的賈母突然扭頭道。
「鴛鴦!」
「老太太有何吩咐?」鴛鴦應聲上前,身姿輕盈。
「去————將我準備好的那套東西,取過來。」賈母輕聲道。
「是!」鴛鴦福了福身,沒有多問,轉身便快步退出了榮慶堂,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廊道的盡頭。
片刻之後,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鴛鴦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門口,她的身後跟著四名健壯的僕婦,有兩人合力,吃力地抬著一套沉甸甸的鎧甲,另外兩人則抬著一根長槍。
那鎧甲通體呈玄鐵之色,雖然歲月流逝,卻依然能看出其精良的做工,上面雕刻著古樸的雲紋和獸面,隱隱散發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
另外兩名健婦緊隨其後,她們雙手抬著一根長槍,槍身烏黑髮亮,槍尖鋒利如刃,即便只是靜靜地放置在那裡,也讓人感到一股攝人的寒意。
「砰————」
鎧甲被穩穩地放在了榮慶堂中央的紅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桌上的茶盞都微微一顫。長槍則被小心翼翼地斜靠在鎧甲旁。
賈赦、賈政的目光在看到這套鎧甲和長槍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之色。
這兩樣東西他們太熟悉了,這分明是當年他們父親,榮國公賈代善穿過的鎧甲和隨身的長槍。
那熟悉的紋路,那獨特的造型,即便是過了幾十年,也依然深深烙印在他們的記憶中。
賈赦瞪大了眼睛,失聲道:「母親,您怎麼把父親留下來的甲冑和兵器拿出來了?」
「這————這如何使得!」
蘇瑜也立刻意識到了這套鎧甲和長槍絕不是一般的東西,他趕緊從座位上起身,面色一肅,拱手推辭道,「此乃榮國公之遺物,晚輩豈敢————」
然而,賈母卻擺了擺手,打斷了蘇瑜的推辭。
她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鎧甲旁,伸出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玄鐵,眼神中充滿了追憶。
「這鎧甲,這長槍————」
賈母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這是當年兩任國公爺穿戴過的,你們的爺爺和父親當年便是穿著這套甲冑,拿著這條長槍,為我大雍開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
可如今,它卻只能放在這裡,無人繼承。」
「娘————兒子不孝,讓您和父親蒙羞了。」
聽到這裡,賈赦和賈政兄弟跪了下來,羞愧得無地自容。
賈母沒有理會這對哥倆,轉過頭,目光落在蘇瑜身上,眼中帶著一絲期許:「與其讓它們在這裡日漸腐朽,倒不如送給需要它的人。瑜哥兒,你明日便要率軍出征,披甲上陣,這東西————便合該由你來繼承,繼續它往日的榮光。」
賈母的話,如同驚雷般在榮慶堂內炸響。所有人都被賈母的舉動給驚到了。
賈赦、賈政更是目瞪口呆,他們萬萬沒想到,賈母竟然會將父親的遺物,送給一個外姓之人,蘇瑜看著面前那套沉甸甸的鎧甲和長槍,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他不是不諳世事的三歲小孩,當然知道賈母將這套甲冑、兵器送給自己的真正意思。
這絕不僅僅是單純的贈予,自己若是真接受了這東西,今後若是賈府出了什麼事,自己可就真不能不管了。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看向了一旁的黛玉。
黛玉是何等鍾靈慧秀之人,蘇瑜能看出來的事情,她如何看不穿?
看到蘇瑜目光掃來,她嘴角微微上揚,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瑜大哥,老話說得好,長者賜,不敢辭。」
她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蓮步輕移,走到蘇瑜身側,伸出纖纖玉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冰冷的鎧甲,「既然老太太送給你,你就收下好了。大不了過些日子,你再找些稀罕玩意兒給老太太回禮便是了。
「對對————」
賈母聞言心中便是一喜,哈哈大笑起來:「瑜哥兒,聽到你未來媳婦的話沒有?
一副甲冑而已,又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你若是過意不去,改日你再給老婆子我送點回禮便是。」
說到這裡,賈母的目光掃過賈赦和賈政,帶著一絲警告。
賈赦和賈政被賈母的目光一掃,嚇得脖子一縮,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多言。
王夫人和邢夫人則死死地咬著嘴唇,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但在賈母的威壓下誰也不敢多說一句。
聽到黛玉也勸自己收下,蘇瑜也就不再猶豫了。
他對賈母作了一個揖:「既然老太太都這麼說了,那晚輩便卻之不恭了。多謝老太太厚賜!」
「對囉————這才對嘛。」賈母呵呵笑了起來,臉上重新掛上了熟悉的笑容。
「明日你出征之時,穿上這套甲冑,手持那杆長槍,為我大雍再立新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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