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172章

  神京龍首宮鬚髮皆白的太上皇半躺在鋪著白虎皮的寬大躺椅上,深邃的雙眸微微眯起,枯槁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發出篤、篤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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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對面,隆德帝正襟危坐,脊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上,姿態恭敬,眼神里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老四。」

  太上皇蒼老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遼東告急,京畿震動。這掛帥出征的人選————你可斟酌妥當了?」

  隆德帝微微欠身,「回父皇,兒臣已思慮再三。

  兒臣意欲讓神樞營總兵官、定遠伯蘇瑜,統領神樞、奮武、顯武三營京軍,即刻開拔,迎戰皇太極親率的五萬韃子主力!」

  他頓了頓,繼續道,「同時,命鎮國公府的牛繼宗,率三千、立威兩營兵馬,火速馳援遼東錦寧防線,助熊廷弼穩住陣腳。此乃兒臣所擬方略,懇請父皇聖斷。」

  太上皇聽聞,敲擊扶手的手指猛然停住。

  似笑非笑地看著兒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蘇瑜啊————」

  太上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語調中帶著幾分唏噓,「朝廷這次能如此快速地籌措物資、調集軍餉,全虧了那小子上次從江南弄回來的一千三百多萬兩銀子。你不感激倒也罷了,卻只讓他帶三營兵馬去碰皇太極的五萬鐵騎————」

  他輕哼了一聲:「三營人馬,滿打滿算不過三萬餘人,且多是步卒。

  去對陣女真最精銳的五萬重甲鐵騎,這哪裡是出征?這分明是讓他去送死啊。你這算盤,打得可真是響亮。」

  隆德帝苦笑道,「父皇此言兒臣不敢苟同,如今京營也就八營兵馬。

  牛繼宗帶走兩營兵馬,兒臣再給蘇瑜三營,偌大的神京只剩下三營兵馬,這點兵馬要守住偌大的神京已經捉襟見肘,兒臣實在沒有多餘的兵馬給他們了。

  倘若蘇瑜真有本事,即便只有三營兵馬也能為朕、為大雍立下不世之功。

  倘若他沒那個本事,戰死沙場也是他命該如此。朝廷的兵馬不能全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兒臣還得留下足夠的兵力,守住這神京城的最後一道防線。」

  太上皇看著隆德帝那張近乎冷酷的表情,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起來:「好————好啊。」

  太上皇重新靠回躺椅,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也有莫名的嘆息:「老四————你現在是真的越來越像個皇帝了。

  朕————不勝欣喜,但你也要記住,用人之道一張一弛,切記不可竭池而漁。


  蘇瑜這小子是個會打仗的,你防他是對的,但也要用他,這裡面的度你要自己掌握。」

  隆德帝心裡不以為然,但還是恭敬的躬身道:「是————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不得不說,大雍官員的保密意識實在是差到了極點。

  或許是朝堂之上某些官員急於炫耀「內幕消息」,又或許是那傳遞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在沿途驛站酒酣耳熱之際口風不緊————總之,當隆德帝還在龍首宮與太上皇商議何人掛帥的時候,女真韃子大舉南侵、京畿告急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般席捲了整個神京城。

  一時間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商鋪匆忙關門,糧店前擠滿了聞訊搶購的人群。

  戰爭還未降臨,可恐懼的氣氛卻已先一步將京城淹沒。

  當蘇瑜回到定遠伯府,踏入後院的時候,兩道纖細而焦慮的身影便如同受驚的乳燕般,不顧一切地撲了上來。

  「老爺!」

  ——

  甄真與甄玥姐妹如同乳燕投懷般撲入他的懷中。

  「老爺————老太太她————老太太她薨逝了啊!」

  「什麼?」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蘇瑜愣了一下。

  儘管他早已有了預感,但此刻從甄真口中親耳聽到,仍是心頭一震。

  他當然知道甄真口中的「老太太」並非榮國府的賈母,而是遠在金陵的甄家老太君。

  「老太太沒了?」蘇瑜心頭一緊,摟著甄真和甄玥的手臂微微收緊。

  對於這位甄家老太君,拋開立場,蘇瑜心中還是存著幾分欽佩的。

  當年太上皇年幼時,生母早逝,在皇宮中並不受寵,是甄家老太太以乳娘的身份,與他相依為命,悉心照料,才讓這位並不受寵的皇子順利長大。

  待到太上皇登基後,他自然沒有虧待自己的乳娘,歷次下江南巡視,他都選擇下榻甄家,並且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指著甄家老太太告訴文武百官:「此為吾家老人也。」

  這話一出,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這位老太太是我的長輩,你們都給老子好好伺候著!

  也正是因為太上皇的這句金口玉言,才有了甄家四十餘年的榮華富貴,才使得甄家能夠成為江南的望族,權傾一方,富可敵國。

  然而,成也甄家老太太,敗也甄家老太太。

  如今,隨著這位庇護了甄家半個世紀的老太太的薨逝,皇室對甄家的恩寵,也正式宣告結束。

  更何況,現在坐在龍椅上的隆德帝,在還是潛邸太子的時候,可沒少受甄家的氣。


  彼時甄家仗著太上皇的恩寵,對這位未來的皇帝多有怠慢。

  現在甄家老太太不在了,隆德帝又豈會放過他們?

  甄家這棵參天大樹,一旦失去根基和庇護,倒塌只在頃刻之間。

  蘇瑜的思緒在電光火石間閃過這些念頭,他看著懷中哭得更厲害的甄真和甄玥,心裡暗嘆了一聲。

  輕輕拍了拍甄真顫抖的肩膀,柔聲安慰道:「你們不要太難過了,人死不能復生。

  如今這世道,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你們且放寬心,有我在,甄家————不至於絕嗣。」

  二女聽後哭聲更大了。

  蘇瑜的話很清楚,他會按照約定幫助甄家,但不要指望他會為了甄家傾盡全力。

  這話聽起來很殘酷,但就是事實。

  甄家的衰落已成定局,以隆德帝的性格自然是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蘇瑜也只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保全甄家的子嗣。

  甄家姐妹很懂事,並沒有向蘇瑜要求什麼。

  在這皇權至上的年代,她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甄家那棵曾經的參天大樹已經轟然倒塌,如今蘇瑜便是她們唯一的庇護。

  如果他為了搭救一個已經註定傾覆的家族而把自己也搭了進去,那麼她們兩姐妹的命運,恐怕會比甄家還要慘。

  這時,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內院傳來。

  「爺,午膳已經備好了,柳嫂特意為您做了您最愛吃的醬肘子呢。」

  智能兒小跑著來到蘇瑜面前,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廚房裡薰染出的微紅,額角的幾縷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光潔的皮膚上。

  那雙水汪汪的杏眼此刻正閃爍著雀躍的光芒,仿佛一隻邀功的貓咪,雖然穿著一套長襖裙,卻難掩其玲瓏有致的身段,特別是那飽滿的胸脯,隨著她的跑動而微微顫動,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蘇瑜輕拍了拍甄真和甄玥的背,示意她們鬆開手。

  隨後他來到了餐廳,這裡早已擺好了滿滿一桌豐盛的菜餚。

  在蘇瑜的定遠伯府里,可沒有「女人不能上桌」的規矩,來自現代的他更喜歡寬鬆的氛圍。

  蘇瑜在主位坐下,甄真和甄玥則坐在他左右手邊,智能兒和晴雯則坐在她們對面。桌上擺滿了各色菜餚,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道醬肘子,燉得油光瓦亮,散發著誘人的肉香。

  然而,儘管菜餚豐盛,氣氛卻有些沉重。

  四女都小心翼翼地夾著菜,時不時地偷瞄蘇瑜一眼。


  「爺。」

  晴雯終於忍不住了,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些擔心地問道,「奴婢聽外面的人說————

  女真韃子真的南下了,是不是真的?」

  蘇瑜夾了一塊醬肘子,肉質酥爛,入口即化。他慢慢咀嚼著,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是真的。」

  晴雯的身體猛地一顫,鼓足勇氣,又問道:「那————那爺您這次是不是又要領兵出征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瞬間擊中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弦。

  「咔噠————」

  甄真手中的銀筷掉落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餐桌上顯得格外刺耳四雙眼睛,帶著擔憂與恐懼,齊刷刷地看向蘇瑜。

  蘇瑜看著她們,心中湧起一絲暖意。

  他放下筷子,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晴雯的頭,又溫柔地捏了捏甄真和甄玥的手。

  「瞧你們,一個個的,這麼害怕幹嘛?」蘇瑜故作輕鬆地笑道,「放心吧,老爺我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四女:「這一次出征,老爺我啊,肯定會立下大功回來。說不定,還能給你們每個人都掙個誥命夫人噹噹呢。」

  「誥命夫人。」

  四女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在這個時代,幾乎沒有任何女人能抵擋誥命的誘惑。

  但很快她們的目光重新黯淡了下來。

  「爺就是愛胡說。」

  晴雯嬌嗔地白了蘇瑜一眼:「我們又不是三歲小孩,即便掙了誥命,那也是給林姑娘掙的,奴婢們可不敢奢望。」

  「誰說的?」

  蘇瑜挑了挑眉,說話間,他夾了一塊醬肉,繼續道:「不過區區一個誥命而已,又不用朝廷額外掏一兩銀子。只要機會合適,一切皆有可能。你們可別小瞧了老爺我的本事。」

  甄玥聞言,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原本哭得有些發紅的杏眼,此刻彎成了兩道月牙兒,帶著一絲嗔怪的嬌媚。

  她白了蘇瑜一眼:「爺這些話————好像他前些日子說的————什麼來著?」

  「畫大餅。」

  一旁的晴雯眼疾手快,立刻接上了話茬。

  「對————就是畫大餅!」甄玥撲哧一笑,蘋果般的俏臉上瞬間泛起一層紅暈,嬌憨可愛得讓人想捏上一把。

  餐桌上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蘇瑜一邊慢條斯理地用著午膳,一邊與四女閒聊著。


  四女也在嘰嘰喳喳地說著府里最近的趣事,偶爾還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這就是蘇瑜喜歡的氣氛,一家人輕輕鬆鬆的格外舒心。

  午膳過後,蘇瑜剛準備起身去書房處理公務,卻見門外一名丫鬟急匆匆地跑了進來,手裡舉著一封信。

  「老爺,這是————這是林府派人送來的信箋!」丫鬟氣喘吁吁地稟報導,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

  蘇瑜接過信,那信封是上好的宣紙,邊緣用火漆封著,印著林府特有的蓮花紋章。

  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一看,上面是林如海那熟悉的、清雋的筆跡。

  信中的內容並不長,林如海告知蘇瑜,他調回京城的事情已經定下來了,大概下個月就會啟程回京。信的末尾,林如海不忘囑託蘇瑜,讓他好好照顧黛玉「岳父大人要回京,這可是好消息啊。」蘇瑜很是高興。

  這次女真韃子南下,他很清楚隆德帝不會讓他在家閒著的,一旦自己出征,家裡沒個信得過的人坐鎮,他終歸是不放心,現在林如海回來了,他也可以將後方交給林如海了。

  略一沉吟,蘇瑜起身走向書案,鋪開信箋,提筆蘸墨。

  「岳父大人尊鑒:

  金陵一別,倏忽經月。

  頃接岳父大人手書,捧讀之下,欣喜難言。

  欣聞岳父大人高擢回京,此實乃朝廷之幸,萬民之福,小婿與玉兒聞之,皆歡欣鼓舞,翹首以盼岳父大人早日抵京,闔家團聚,共享天倫。

  玉兒近日身體漸安,然思親之情日切,岳父大人歸期在即,玉兒心中塊壘,自當冰釋。

  然,軍情如火,不容稍懈。

  今有女真賊酋皇太極為禍北疆,悍然率五萬精銳鐵騎叩關南下。

  其兵鋒所向,直逼京畿腹地,社稷震動,人心惶惶。

  聖上憂心如焚,朝議洶洶。小婿蒙聖上信重,授以統兵之責,不日即將親率大軍開拔前線,迎擊來犯之敵————」

  蘇瑜寫完信箋後,喊來了胡大海,讓他遣人將信送走。

  而事實也證明,蘇瑜的預測是對的。

  第二天上午,他就被隆德帝叫到了御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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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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