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敢有擅自出戰者……斬
第171章 敢有擅自出戰者……斬
金陵,六朝金粉之地,秦淮煙水之鄉。
在這座千年古城的核心,坐落著一座幾乎占據了半條街巷的龐然府邸。其規制之宏闊、氣象之煊赫,遠超尋常公侯之家。
這便是江南第一豪門,與賈府並稱「金陵二貴」,甚至更勝一籌的甄府。
此刻,代表著甄家榮耀的「榮恩堂」內,卻瀰漫著一股與這極致奢華格格不入的沉重與壓抑。
家主甄應嘉坐在那張雕工繁複的太師椅上,他身穿一件深色綢緞長袍,卻顯得有些松垮,眉宇間愁雲密布,目光則是死死地盯著內室的方向。
片刻後,內室的珠簾被輕輕撥開,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身形清瘦,身後還跟著一名十來歲、面容稚嫩的少年,少年則背著一個藥箱,眼神中帶著一絲好奇與敬畏,這位老者便是金陵最負盛名的名醫溫大夫。
看到溫大夫,甄應嘉顧不上儀態,站了起來快步上前來到溫大夫跟前急聲道。
「溫老先生,敢問家母身體如何?」
被稱為溫大夫的老者緩緩停下腳步,朝著甄應嘉拱了拱手。
「甄老爺恕罪,老封君得的並非是病,而是————大限將至,此非人力或藥石所能為之,請恕小老兒無能為力。
「」
說完,溫大夫搖了搖頭,不再多言,默默地轉身,帶著那名背著藥箱的少年緩緩地離開了凝暉堂,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朱門深院之中。
甄應嘉看著溫大夫那遠去的背影,雙腿一軟,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般,跟蹌地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身後的太師椅上。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聲。
雖然,他母親甄老太君今年已經九十歲高齡了。
在這個平均壽命不到五十的年代,能活到這把年紀,已經是上天格外的恩賜。可他還是希望母親能多撐幾年,哪怕只是一年或是幾個月也好。
甄家上下所有人都清楚,甄老太君在,甄家在皇室面前的恩寵就在,可甄老太君一旦沒了,那份恩寵也會隨之煙消雲散。
甄家一旦失去了甄老太君的庇護,等待他們的絕不是什麼好事。
「老爺————母親她————她走了————」
珠簾被猛地掀開,發出一串急促而凌亂的撞擊聲。
一名穿著華貴綢緞,髮髻散亂的中年婦人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那原本精心修飾的臉龐此刻被淚水沖刷得一塌糊塗。
她正是甄應嘉的夫人,此刻她撲到甄應嘉面前失聲痛哭起來。
甄應嘉原本僵硬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瞬間抽乾了脊梁骨,整個人癱軟在太師椅上,想要哭,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隨著甄老太君薨逝,整個金陵甄府瞬間就被厚重的喪考之氣所籠罩。
原本鮮艷奪目的紅燈籠被扯下,換成了慘白滲人的白幅。
那雕樑畫棟的廊柱,也被一圈圈粗糙的白布纏繞。
府中哭聲震天,從內宅到外院,從主子到僕役,全都披麻戴孝,哀聲一片。
而在這一片愁雲慘澹之中,另一個足以讓整個大雍震顫的消息,也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傳入了金陵。
女真韃子,叩關了。
按理說,韃子叩關是大事,但對於金陵城裡那些已經近百年未聞戰火、習慣了秦淮河畔鶯歌燕舞的百姓來說,這個消息起初並未引起太大的波瀾。
茶館裡,閒漢們依舊磕著瓜子,剔著牙縫,語氣輕鬆地談論著北方的戰事。
「嘿,聽說了嗎?北邊鬧韃子呢。」
「你怕啥?金陵離遼東遠著呢,中間隔著千山萬水,還有那麼多年關隘,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等北邊真的爛了再操心也不遲,咱們吶,照樣喝酒聽曲兒。」
這種盲目的樂觀和事不關己的冷漠,充斥著金陵的街頭巷尾。
然而,在甄府深處,一間光線昏暗的密室里,香爐里的青煙裊裊升起,將甄應嘉那張陰沉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腰間還繫著那根刺眼的白綾,那是為母守孝的標誌,在他面前,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衣中的人影單膝跪地,呼吸微不可察,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
「咱們府外的人————如何了?」甄應嘉壓低了聲音問道。
「啟稟老爺。」
黑衣人冷漠地說道:「啟稟老爺,自打韃子南下、宣府失陷的消息傳來後,神京那邊派來盯著咱們的探子明顯少了許多。
小人查過,估計是兵力吃緊,大部分好手都被抽調回京,或者派去前線打探軍情了。
「」
甄應嘉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精芒暴漲,只見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天不亡我甄家!」
他霍然起身,「將府中幾位嫡系少爺、小姐,還有幾位有潛力的旁支子弟,連同他們各自的心腹、乳母,分作三路。
一路走水路,扮作商賈家眷,從運河入海。
一路走陸路,扮作舉家遷居的士紳,取道徽州入閩,最後一路,走最隱秘的山路,由可靠死士護送,直插西南。記住,務必隱秘,分批、分路、分時出發。
所有聯絡方式,按既定暗號進行,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他們安全送出去。」
甄應嘉太清楚了,老母親這一走,皇室的最後一點香火情分也就斷了。
如果等到朝廷緩過神來,甄家這塊肥肉,遲早會被隆德帝那把快刀剁得稀碎。
黑衣人微微抬頭,遲疑了一下後問道:「老爺————那您————還有夫人、公子他們————
是否也————」
甄應嘉聽聞此言,苦笑起來,他走到密室的牆邊,伸出枯槁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石磚。
「我不能走。」
他轉過頭,月光透過狹窄的通風口照在他的臉上,淒涼地搖了搖頭。
「我必須留下————留在這金陵城,留在這甄府里————用我這把老骨頭,用甄家這最後一點虛名,替他們————爭取時間,能拖多久————是多久吧————」
神京,榮國府。
榮慶堂後側,林黛玉所在的小院。
「哎呀,林姐姐,你這幅《寒江獨釣圖》意境雖好,就是這釣翁的背影,怎麼瞧著有幾分像某個壞胚子?」
史湘雲嘴裡塞著蘇瑜剛讓晴雯和智能兒送過來的奶油小方,含糊不清地指著桌上的畫作打趣道。她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還沾著一抹乳白色的奶油。
林黛玉俏臉微紅,輕啐一口,作勢要擰湘雲的嘴:「你這促狹鬼,吃著東西還堵不住你的嘴。我畫的是意境,是孤傲,誰像他那般————那般不正經了?」
「喲————我看雲丫頭是思春了,見什麼都像情郎。」
王熙鳳坐在一旁的紫檀木靠椅上,因孕期而略顯豐腴的嬌軀陷在軟墊里。
她一邊剝著松子,一邊斜睨著眾人,眉宇間流露出成熟少婦特有的嫵媚,同時撫了撫已經顯懷的小腹,調笑道。
客廳里,寶釵正品著茶,探春正與惜春討論著新出的繡樣,李紈則安靜地坐在一旁,嘴角含笑。
智能兒和晴雯也混在其中,正和紫鵑、雪雁湊在一起翻看蘇瑜帶回來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地面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脂粉香與上好的雨前龍井茶香。
然而,這幅看似寧靜的畫面很快被打破了。
「哐當!」
外院傳來大門被推開的聲音,發出一聲悶響。
眾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笑聲戛然而止。
很快,平兒的身影出現在客廳里。
「奶奶————姑娘們————不好了!」
她一路小跑進客廳,因為跑得太急,甚至連繡花鞋上沾了不少泥點。
「平兒,你這是怎麼了?跟丟了魂兒似的,毛手毛腳成什麼樣子。」王熙鳳放下手中的松子,眉頭微蹙。
「奶奶————外面————外面都傳瘋了。」
平兒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顫抖得厲害,「遼東急報————女真韃子叩關南下,正在猛攻宣府,隨時朝咱們這邊殺過來呢。」
「什麼?」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史湘雲嘴裡的點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林黛玉嬌軀微微一顫,臉色瞬間變了顏色。
她們當然不會忘記。
就在去年,蒙古和瓦刺的韃子攻陷了潼關,神京城外火光沖天,流民的哭喊聲仿佛還在耳畔迴響。
那種被戰爭陰影籠罩,隨時喪命的感覺,是她們這輩子揮之不去的噩夢。
「宣府————宣府不是有重兵把守嗎?」探春顫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願相信的絕望。
「誰知道呢————說是那後金的皇太極,親率五萬鐵騎,繞過了密雲,直接殺進來了!」平兒帶著哭腔,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現在全城都亂了,菜市口那邊的人都在往家裡跑,說是————說是要變天了!」
王熙鳳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猛,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她下意識地死死捂住小腹,脊椎處傳來一陣陣電流般的酥麻感,那是極度恐懼下的生理反應。
「死鬼————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她呢喃著,自光下意識地投向紫禁城的方向。
今早剛和情郎分別的她當然知道,蘇瑜今天可是上朝去了。
作為神樞營總兵,這種國難當頭的時刻,他絕對是第一波被推到風口浪尖的人。
西北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與乾燥的沙塵,如同無數把細小的銼刀,瘋狂地切割著宣大府那斑駁的城牆。
宣大總督楊嗣昌負手立於箭樓之上,任由那混雜著硝煙與黃沙的狂風將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發出啪、啪的脆響。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城外,在城牆外數百步外,漫天塵土遮天蔽日,數千名後金鑲紅旗的游騎,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騎著高大的戰馬在城牆周圍肆無忌憚地往來穿梭。
「唏律律————」
馬鳴聲尖銳刺耳,伴隨著韃子那充滿野性的怪叫,在空曠的平原上激起陣陣迴響。
那些遊騎兵穿著厚重的鑲紅旗棉甲,頭盔上的避雷針在稀薄的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不少鑲紅旗的韃子甚至故意策馬衝到城牆根下,在弓箭射程的邊緣反覆橫跳,甚至有人當眾解開褲子,朝著城牆的方向撒尿,以此來羞辱城頭上的大雍守軍。
「咔吧————」
楊嗣昌身側,一名年輕的千總狠狠捏碎了手中的箭杆,只見他雙目圓睜,死死盯著城下那些正在怪笑的韃子,胸膛劇烈起伏著。
「督師————末將請戰,只需三千精騎,末將定能取那賊酋首級,以雪此奇恥大辱!」
「末將請戰!」
周圍的幾名校尉也紛紛單膝跪地,甲片碰撞發出「嚓嚓」的金屬摩擦聲。
楊嗣昌沒有回頭,他的手指緩緩撫過城磚上的裂縫,面色難看。
開國之時,這裡駐紮著二十八萬步騎,那是一支足以橫掃漠北的恐怖力量,彼時大雍大軍所到之處,關外無論是蒙古、瓦刺還是女真韃子,無不望風而逃。
可隨著國運衰頹,宣大的兵力逐漸縮減至十六萬,再到二十年前薩爾滸那一戰,大雍的脊梁骨被生生打斷,如今這座重鎮,帳面上雖有六萬兵馬,可實際上呢?
他轉過頭,自光掠過那些面黃肌瘦、甚至連盔甲都湊不齊的士兵,心中泛起一陣苦澀0
空餉成風、軍紀敗壞、火器炸膛————這樣的軍隊守城都勉強,真要出城和女真韃子野戰,那就是送死。
「都給本督退下。」
楊嗣昌的聲音響起:「如今宣大騎兵滿打滿算不過三千,且後金鐵騎自幼在馬背上長大,一人雙馬,來去如風。
你們這三千人衝出去,連個水花都激不起來,只能是白白送死。」
「可是督師,難道就看著他們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殺人放火嗎?」那名千總發出一聲低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楊嗣昌痛苦地閉上眼睛,三日前,當皇太極親率五萬大軍已繞過宣府防線直撲神京的時候他就知道,宣大已經成了一座孤島。
「守住城池,便是大功。」
他緩緩睜開眼,眼神中透著一股堅決,「傳令下去,敢有擅自出戰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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