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設宴
第169章 設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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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御書房內檀香裊裊,寂靜無聲,唯有鎏金銅漏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隆德帝斜倚在明黃的御座之上,半闔著眼,聽著階下蘇瑜的稟報。
當蘇瑜說到榮國府查抄賴大府邸、搜檢出不菲家資,尤其點出其中竟混雜有御賜之物時,隆德帝那消瘦的臉上,依舊波瀾不驚,仿佛只是在聽一件尋常的風聞軼事,看不出絲毫喜怒。
直到蘇瑜奏報完畢,殿內重新陷入沉寂。
良久,隆德帝才緩緩道:「蘇愛卿————你今日特意向朕稟明此事————可是想替那賈府,向朕討個人情?」
蘇瑜聞言,撓了撓後腦勺,無奈道:「回稟陛下,臣————實不敢欺瞞聖聽。」
他老老實實道:「臣的未婚妻林氏,雖非賈府嫡出,但終究是榮國太夫人嫡親的外孫女,血脈相連,這點情分終歸是抹殺不掉的。」
「臣雖對賈府的所作所為有些看不上眼,奈何打斷骨頭連著筋。
如今他們捅了簍子,又求到了臣的頭上————臣心腸再硬也抹不開這情面啊。」
說到這裡,蘇瑜臉上露出苦惱之色。
「畢竟誰家還沒幾個窮親戚」呢?該幫襯一把的時候,總不能真的撒手不管吧?您說是吧,陛下?」
「哈哈哈————」
蘇瑜那最後一句「誰家還沒幾個窮親戚」,配上他那副「無可奈何」的表情,讓隆德帝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指著台階下的蘇瑜笑道:「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定遠伯。」
隆德帝搖著頭,笑聲在御書房裡迴蕩:「滿朝朱紫,勛貴如雲。
敢將一門雙公」、煊赫百年的榮寧二府稱為窮親戚」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只有你蘇瑜,獨此一份了。
既然如此,朕賣你一個面子又如何?」
半個時辰後,榮國府府門大開,賈母帶著兩個兒子以及榮國府大小所有家眷親自在榮禧堂迎接。
賈府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
戴權站在他們面前,慢條斯理地展開了那捲明黃色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
太監特有的尖銳的嗓音在寂靜的榮慶堂內迴蕩。
「榮國府賈氏,蒙朕恩典,世受皇恩,本應忠君報國————」
這道聖旨的前半段,全是訓斥之詞,什麼「治家不嚴」、「御下不力」、「疏於管教」、「險釀大禍」,詞句嚴厲得讓跪在下面的賈赦和賈政等人汗如雨下,身體篩糠般抖個不停。
所有人都覺得這次榮國府不死也得脫層皮。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下一句就是「抄家奪爵」的時候,戴權的語調卻猛地一轉!
「然————念其祖上功勳,又兼定遠伯蘇瑜從中斡旋,查明真相,乃是家賊作祟,主家實屬被蒙蔽。
朕,不忍苛責。故,小懲大誡,罰俸一年,以做效尤。
望爾等日後,好自為之,切莫再負皇恩————欽此!」
,,」
一秒。
兩秒。
整個榮慶堂,落針可聞。
緊接著,仿佛有人按下了播放鍵,一股巨大的、劫後餘生的狂喜,瞬間爆發開來!
「臣(臣婦、草民)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賈母帶頭,所有人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謝恩聲,不少人喜極而泣的哭出了聲。
賈母也長舒了口氣,只是罰俸一年,這跟罰酒三杯沒什麼區別,看來這一關算是過了。
而且隨著聖旨的下達,也代表著這件事翻了篇,榮國府眾人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看到戴權捲起聖旨,被鴛鴦攙扶起來的賈母給了林之孝家的一個眼色。
林之孝家的心領神會,立刻捧著一個沉甸甸的、繡著福字的錦囊,滿臉堆笑地湊到了戴權身邊,將錦囊塞進了他的袖子裡。
「戴總管辛苦,一點茶水錢,不成敬意。」
戴權袖子裡的手掂了掂那分量,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了。
他拂塵一甩,客氣道:「老太君言重了,雜家還要回宮復命,就先告辭了。」
送走了這位代表天威的「天使」,賈府上下都有種虛脫般的輕鬆感。
賈母雖然頗為疲憊,但還是強打精神,對一旁的蘇瑜道:「瑜哥兒,今日實在多虧了你,這份恩情,老婆子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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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道:「府中已略備薄宴,瑜哥兒你務必要賞光,容我們聊表謝意。」
蘇瑜看著賈母眼中殷切的懇求,又瞥了一眼不遠處正用期盼目光望著自己的黛玉,略一沉吟,便頷首應道:「老太太盛情,蘇瑜卻之不恭。」
榮慶堂內,燈火通明,珍饈佳肴擺滿了巨大的圓桌。
今天這場家宴,規格極高。
賈母親自坐於主位,賈赦、賈政、賈珍三位府中地位最高的男丁作陪。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以及三春、黛玉、寶釵等女眷則另設一席於屏風之後。
可以這麼說,今天晚上這頓酒宴,是賈家按照最高規格來款待的蘇瑜。
不過蘇瑜也確實當得起這個規格,不說他如今是手握實權的伯爵,就說今天要是沒有他主動到皇帝跟前求情,等到皇帝主動降罪的話,那可就不是罰奉一年這麼簡單了。
而酒宴開始的時候,賈母便親自端起酒杯看向了蘇瑜。
「瑜哥兒————老婆子敬你一杯。
這杯酒,謝你保全了賈家這搖搖欲墜的門楣。」
看著賈母雖然精神不濟,但依舊強打起精神的模樣,蘇瑜即便對賈母不滿,也不禁暗自長嘆一聲。
先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這才正色道:「老太太言重了,蘇瑜身為晚輩,老太太有所吩咐,自然不敢怠慢。
但晚輩也不敢邀功,此劫能安然度過,全賴陛下隆恩浩蕩,但有些事晚輩也是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賈母眼中閃過一絲凝重:「瑜哥兒你說。」
「老太太。」蘇瑜正色道:「既然您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那晚輩————便直說了。」
蘇瑜環視了一眼眾人,目光最後落在賈母身上:「這次賴家的事,看著是家賊作祟,實際上,不過是賈府這艘大船,船底爛了個洞,冒出來的第一股水罷了。」
他一開口,便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如今的賈府,外無實權支柱,內無進項來源,坐吃山空,全靠祖宗的餘蔭和宮裡的情分撐著。可情分,總有用完的一天。到那時,怎麼辦?」
他的話如同一把尖刀,精準地剖開了賈府最核心的膿瘡。
「而這一切的根源,不在別處,就在於人,在於後繼無人!」
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了賈母!
「老太太,晚輩斗膽說一句,您在教育子孫上,便犯了最大的錯誤!」
這話一出,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賈母當家數十載,自打賈代善去世後,還是頭一回有人敢直言不諱地指責她。
蘇瑜沒有理會賈母那難看的臉,繼續道:「其一,入不敷出,奢靡成風。
府中排場不減當年,進項卻江河日下,寅吃卯糧,早已是空架子。
其二,綱紀廢弛,主僕不分。奴大欺主之事,豈是賴家一例?府中管事、莊頭,層層盤剝,中飽私囊者,不知凡幾!尊卑顛倒,規矩何在?此乃取禍之根由。
其三,也是最致命之處。
說到這裡,蘇瑜提高了聲音。
「人才斷檔,後繼無人。
府中子弟,無論嫡庶,本為家族血脈,未來之希望————然則————」
蘇瑜毫不避諱地點破了那個被賈府上下刻意迴避、卻心知肚明的膿瘡:「老太太您掌家數十年,於教養子弟一事上,實有重大偏頗。
過於看重嫡系血脈,尤以寶玉為最,傾盡府中資源,百般呵護,卻失之嚴教,養其驕奢惰怠之性。
而對諸多庶出子孫,如賈環、賈琮等,則近乎放任自流,漠然視之。
既不給予同等的教育機會,更不曾用心引導其向學或習武,任其庸碌荒廢,甚至心生怨懟。
嫡庶之間,如同天塹。
此等做法,無異於自斷臂膀,親手扼殺了家族延續、振興所必需的新鮮血液。
長此以往,嫡系難成棟樑,庶子心懷異志,賈府焉能不日漸凋零,衰敗至此?」
蘇瑜的聲音在榮慶堂里迴蕩。
賈母那張保養得還不錯的老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賈赦和賈政更是面色鐵青,難看到了極點。
蘇瑜這番話,不僅是在打賈母的臉,更是在抽他們的耳光。
可偏偏,他們沒一個人敢反駁!
因為蘇瑜說的,全都是事實,也是賈府上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誰也不敢捅破的事實。
整個大廳死一般的寂靜。
蘇瑜看著眾人的臉色,心中冷笑一聲,站了起來對眾人拱了拱手。
晚輩狂悖,今日所言,句句肺腑,亦是最後諫言。解決之道,無外乎開源節流、整肅綱紀、更要一視同仁,廣育人才!不拘嫡庶,唯才是舉,方是家族延續之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賈赦、賈政等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言盡於此,如何抉擇,全在老太太及諸位叔伯一念之間。」
這頓食不甘味的家宴,終於在一種沉默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蘇瑜剛起身告辭,還沒等他站起來,便被賈母抬手止住了。
「瑜哥兒————」
賈母對他道:「夜已深了,外頭寒氣重。你今日為府里奔波勞碌,又飲了些酒,再騎馬回去,老婆子實在放心不下。」
說到這,她扭頭吩咐道:「鴛鴦————去將東院瑜哥兒從前住的那處小院收拾出來,務必安排妥帖,讓瑜哥兒今晚就在府里歇下,明日再回不遲。」
蘇瑜眉頭微蹙,本能地想要婉拒。
就在他推辭之際,眼角餘光卻捕捉到了站在賈母身側的王熙鳳。
只見她飛快地朝他遞來一個眼色。
蘇瑜心中瞭然,自己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好好陪她了。
想到這裡,他面上不動聲色,對著賈母微微躬身:「既是老太太有命,晚輩——恭敬不如從命。」
聽到這裡,賈母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對站在自己身邊的大丫鬟道:「鴛鴦,你且領瑜哥兒去歇著,明兒個再回去。」
「是!」鴛鴦躬身領命,領著蘇瑜回到了他住了一年多的東院。
一路上,兩人沒有說話,將蘇瑜領到東院後,鴛鴦又帶著兩名丫鬟婆子幫忙整理被褥後,這才告辭離開。
三更天的時候,蘇瑜從床上起來出了門。
他繞過了所有人,悄無聲息的來到了平日裡他與王熙鳳幽會的小屋前,掏出鑰匙插入了鑰匙孔。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蘇瑜推開門,閃身而入,隨即反手將門輕輕掩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縫隙,在地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影。
然而,就在門關上的剎那,一股帶著馥郁暖香的風,伴隨著一個溫軟滾燙的嬌軀,如同乳燕投林般,猛地撞入了他的懷中!
「你這死鬼,可算來了————」
那聲音,帶著壓抑許久的渴望、一絲委屈的哽咽,正是王熙鳳!
蘇瑜猝不及防,被撞得微微後退半步,下意識地伸手,穩穩托住了懷中那具纖細卻充滿驚人彈力的腰肢。
入手處,是薄如蟬翼的絲滑觸感————她竟只穿著貼身的寢衣!
那玲瓏有致、曲線畢露的嬌軀緊緊貼著他,隔著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劇烈的心跳和灼熱的體溫,以及那混合著成熟女子體香與名貴薰香的、令人血脈賁張的氣息!
蘇瑜摟住了她,兩人默默的擁抱,一時間沒有說話。
良久王熙鳳才輕哼一聲:「你這死鬼,今兒個酒宴上說的什麼混帳話,沒看到老太天臉色都青了嗎?」
「怎麼————嫌我說話難聽啊?」蘇瑜反問。
「你自己說呢?」
「忠言逆耳利於行,我若不說出來,還有誰敢說出來?」蘇瑜淡淡道:「況且,我這也是看在你和玉兒的臉上才說的。
否則我吃飽撐樂才會說這種話,不管老太太能不能聽得進去,我反正是盡力了,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老太天他們說這種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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