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沒錢的只是公中罷了
第163章 沒錢的只是公中罷了
「沒銀子?」
第一個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的,是一直沒說話的賈政。
他那張向來方正、古板的面孔上,露出了吃驚的表情,眼睛瞪著自己的妻子,仿佛在看一個葛朗台。
「刷————」
隨後榮慶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齊刷刷地從王夫人那張寫滿「無奈」的臉上,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在了正和李紈坐在一起,自始至終都像個局外人般安靜喝茶的王熙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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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道道目光里,充滿了震驚、探尋、恍然大悟,以及—————絲絲的不解。
眾人可沒忘記,就在不久之前,王熙鳳的管家大權是怎麼丟的。
不就是因為王夫人說,要給宮裡的娘娘元春送五千兩銀子打點,而王熙鳳卻當眾表示公中帳上已經空了,實在拿不出來嗎?
當時,她是如何被賈母和王夫人訓斥,說她管家不力、無能,最後又是如何在一怒之下,將象徵著權力的對牌和帳本交出來,憤而辭掉管家權的?
後來,王熙鳳撂了挑子,王夫人重新接手管家。
後來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手段,將那五千兩銀子湊齊了,風風光光地送進了宮裡,也讓她在老太太面前掙足了臉面。
可如今看看這架勢————
還真是風水輪流轉,天道好輪迴啊!
當初你指責別人拿不出錢,如今輪到你自己,不也一樣拿不出來嗎?
被數十道目光聚焦的王熙鳳,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只是用杯蓋輕輕地撇去茶湯上的浮沫,然後將茶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只是那雙丹鳳眼卻是微微眯起,眼角眉梢都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譏笑。
看到王夫人那一副哭窮的架勢,癱在椅子上本已是半死不活的賈赦,心裡卻不高興了。
憑什麼老子倒霉,你們二房就能看笑話?
老子是被蘇瑜那個煞星逼的,你呢?你管著家,連五千兩銀子都拿不出來,你還有臉在這裡裝模作樣?
一股邪火從他心底里「蹭」地一下冒了出來。
「呵————」賈赦發出一聲冷笑,斜著眼睛瞥向王夫人,「弟妹這話說的,可真是稀奇了。
我記得前兒個,鳳丫頭拿不出五千銀子給鳳藻宮裡的元春丫頭,弟妹你可是當場跳腳,指責她管家不力,還奪了她的管家之權。
怎麼這才多久的功夫,換了你來管家,也同樣拿不出五千兩銀子啊?」
賈赦的話猶如迴旋鏢般字字句句扎在王夫人的心窩上。
「莫不是————這銀子都進了某些人的私房,填了某些見不得光的窟窿了吧?
哎呀呀,我可真是替咱們家那位宮裡的貴人擔心啊,這要是讓她知道,家裡為了給她湊銀子,都快揭不開鍋了,不知該有多傷心呢?」
賈赦這番指桑罵槐、含沙射影的話,讓王夫人的臉瞬間一陣青一陣紅,像是開了染坊一般精彩。
被賈赦這個她一向看不起的無能大伯當眾如此羞辱,比殺了她還難受,偏偏她卻無法反駁。
在眾目睽睽之下,王夫人再也維持不住那副端莊的面具。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堂中,然後「噗通」一聲,朝著賈母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老太太!」
王夫人伏在地上,聲音裡帶著哭腔,「都是媳婦無能,治家不嚴,理家無方,才讓府里落到這般田地。
媳婦罪該萬死,請老太太責罰。」
看著直挺挺跪在地上,將一張臉埋進地毯里請罪的兒媳,賈母那滿腔的怒火和悲憤,最終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奈的嘆息。
她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靠在身後的大引枕上,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公中缺銀子嗎?
自然是缺的。
這個問題,其實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只是誰也不敢第一個戳破這層窗戶紙罷了。
賈母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曾幾何時,寧榮二府聖春正濃,是何等的風光無限。可如今,隨著老一輩的凋零,聖寵漸衰,在朝中的聲勢早已大不如前,進項一年比一年少。
然而,府里吃閒飯的人,卻不減反增,愈發地多了起來。
整個榮國府,正經的主子算下來,連二十個都不到。
可伺候他們的奴僕,光是丫鬟婆子就有幾百號人,這還不算那些小廝、長隨、管家、
廚子、花匠、門房等等男性僕從。
如果再算上這些僕從們拖家帶口的家眷————整個榮國府的總人口,加起來至少在一千人以上。
這是一個何等龐大而臃腫的「人口金字塔」!
這個金字塔的頂端,是不到二十個享盡富貴的主子,而構成塔身和塔基的,是上千個依附於這個家族生存的奴僕。
這個龐大的體系,正是賈府用來維持自己頂級貴族生活排場和體面的基礎,是他們」
鐘鳴鼎食之家」的臉面所在。
但與此同時,它也像一個巨大的無底洞,日復一日地吞噬著賈府的財富,成了壓在榮國府脊樑上最沉重的負擔。
按說,既然看到了問題,就應該解決問題。
把那些多餘的、三代都不幹活的家生子僕役裁掉,削減府里不必要的開銷,開源節流,不就行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賈母不能,也不敢這麼做。
她是大廈將傾的賈府最後的定海神針,是這個家族臉面的守護者。
在她看來,一旦京城裡傳出「榮國府因家道中落而裁撤僕役」的傳聞,那對榮國府的名譽將會是不可挽回的致命打擊!
到時候,賈家就會成為整個京城權貴圈裡的笑柄。
那些平日裡趨炎附勢的人會立刻變臉,那些本就看賈家不順眼的政敵會趁機落井下石。
所以,即便打腫臉也得充胖子,即便內里已經爛透了,外面這層金漆的殼子也絕對不能剝落。
想到這裡,賈母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這亂糟糟的一團,心中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悲哀。
短暫的沉思過後,賈母緩緩睜開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寶玉他娘。」
賈母開口了,「咱們府上————當真已經困難到這個地步了嗎?」
她沒有去看王夫人,只是幽幽地問著,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
王夫人依舊伏在地上,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榮慶堂內,再次陷入了令人室息的寂靜。
「造孽————•孽啊————」
賈母喃喃自語,眼眶毫無徵兆地就紅了。
緊接著,豆大的淚珠,一顆接著一顆,不受控制地從她那滿是皺紋的眼角滾落下來,砸在錦緞的衣襟上,洇開一團團深色的水漬。
「倘若————倘若榮國府真的在老婆子我手裡衰敗下去————」
賈母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我————我百年之後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公婆,有何面目去見你們的父親喲!」
說到最後,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緒徹底崩潰,捂著臉嚎陶大哭起來。
這一下,整個榮慶堂徹底亂了套。
「老太太!」
「母親!」
李紈、邢夫人(賈赦之妻)、王夫人等一眾兒媳、孫媳,看到賈母哭得如此傷心,也顧不得其他,趕緊都圍了過去。她們有的跪在賈母腳邊,有的幫她撫背順氣,有的拿著帕子替她擦淚,口中不住地勸慰著。
一直站在一旁、臉色鐵青的賈政和癱在椅子上裝死的賈赦,此刻也不敢再置身事外。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慌亂。他們也快步走到賈母面前,「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兄弟倆都低著頭,哽咽著哭泣道:「母親————是孩兒不孝,是孩兒不孝啊!」
一時間,堂上哭聲一片。
而在另一邊,探春、迎春、湘雲、黛玉、寶釵等一眾年輕的女孩們,則都面露尷尬之色,手足無措地站著。
她們有心想上前去安慰老祖宗,可看看眼前這陣仗,兒媳孫媳、兒子都跪了一地,哪裡又輪得到她們這些未出閣的孫女輩、外孫女輩開口?
她們只能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悲戚而又荒誕的一幕,每個人的心中都泛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黛玉輕輕咬著下唇,看著哭成一團的長輩們,心中那股對賈府的疏離感愈發強烈了。
在這片悲戚而又滑稽的哭聲中,林黛玉看著跪了一地的舅舅、姨母,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老祖宗,只覺得眼前的一切格外的滑稽。
這個家,從根上就已經爛了。
隨即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在她腦海中冒了出來。
「倘若————倘若瑜大哥在這裡,他一定有辦法吧?」
想到這裡,她不經意地扭過頭,目光卻正好掃過了站在不遠處正冷眼旁觀這一切的王熙鳳。
而此刻,黛玉並不知道的是,王熙鳳的心裡也正想著事情。
「一群廢物。」
她心中暗罵,「若是那冤家在這裡,這點破事,哪裡需要哭哭啼啼?他怕是早就把那姓孫的腿打斷,再把銀子從公公的私房裡抄出來了。」
就在王熙鳳出神之際,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一道視線。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那雙丹鳳眼,就這樣與林黛玉那雙清澈的杏眼,在空中交匯了。
四目相對,沒有言語,但兩人都在對方的眼底深處,看到了一絲心領神會。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看穿了心事,臉頰微微一熱,連忙倉促地移開了視線,心如鹿撞。
王熙鳳則微微一怔,隨即,那艷麗的紅唇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場鬧劇,最終不了了之。
但主子們的心情,卻像烏雲一樣籠罩了整個賈府。
一連好幾天,府里的氣氛都格外的壓抑。
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不敢大聲喘氣,就連摸魚都少了不少。
黛玉本就心思敏感,實在受不了這種令人室息的氛圍。
這日早上給賈母請過安後,她便稟明賈母,要去定遠伯府散散心。
沒曾想,她的話音剛落,旁邊坐著的幾個姐妹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我也要去!」史湘雲第一個跳了起來,憋了好幾天的她早就悶壞了。
「林姐姐,帶我們一起去吧!」探春也滿臉期盼地看著她。
惜春、迎春,甚至是一向穩重的寶釵,也都表示了贊同。
一眾姐妹嘰嘰喳喳地鬧了起來。
賈母被她們吵得頭疼,看著女孩們渴望的俏臉,再想想府里沉悶的氣氛,心中一軟,揮了揮手笑罵道:「罷了罷了,都去吧,都去吧,省得在家裡看著心煩!」
「哦耶!」
得到賈母首肯的女孩們頓時發出了一陣歡呼。
史湘雲更是興奮地跳了起來,這幾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壓抑了太久的少女們像是出籠的小鳥,嘰嘰喳喳地各自回房換衣服、收拾打扮。
很快,幾輛寬敞華麗的馬車就在二門外停當。
姑娘們帶著各自的丫鬟,鶯鶯燕燕地上了車,在婆子們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朝著獅子胡同的定遠伯府而去。
今天恰好是蘇瑜休沐的日子。
當下人前來通報,說榮國府的姑娘們過來的時候,他也是有些意外。
他立刻吩咐下去,讓晴雯和智能兒將庫房裡那些新奇的零食、點心、糖果全都搬出來,又讓甄真、甄玥姐妹全程作陪。
當黛玉她們走進定遠伯府的後花園時,蘇瑜已經迎了上去。
一來到後院,活潑好動的湘雲立刻就被那片碧波蕩漾的小湖吸引,拉著惜春、探春和迎春,嚷嚷著要去湖上划船玩耍。
而王熙鳳因為身子沉了,不方便走動,便拉住了李紈、寶釵和黛玉,提議就在湖邊的水榭里擺上一桌麻將。
一時間,整個後花園裡熱鬧非凡。
湖面上是少女們清脆的笑聲和嬉鬧聲,水榭里則是麻將牌清脆的碰撞聲和女人們的談笑聲,與榮國府那死氣沉沉的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蘇瑜沒有去打擾女孩們的玩樂,只是搬了張躺椅,在水榭不遠處的樹蔭下,悠閒地看著這一切,享受著難得的清靜。
麻將打了兩圈,趁著洗牌的間隙,王熙鳳朝著蘇瑜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後和黛玉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心照不宣,將前幾日府里因為五千兩銀子鬧出的那場風波,以及最後賈母哭訴公中沒錢的窘境,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蘇瑜。
蘇瑜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直到她們說完,他才將茶杯放下,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呵————」蘇瑜發出一聲輕笑,淡淡說了句:「沒錢的只是公中罷了,府里那些主子、奴才,卻是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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