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蛻變的黛玉
第156章 蛻變的黛玉
「從軍————」
蘇瑜並未立刻應允,只是夾起一粒花生米,緩緩送入口中。
他一邊慢慢咀嚼,一邊上下打量著眼前站得筆挺、卻難掩緊張的賈環。
屋內靜得只剩下油燈燃燒的細微啪聲,以及趙姨娘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蘇瑜才咽下口中的食物,緩緩說道:「去年,你娘帶著你尋到我,求我教你習武,你自己也跟我說,希望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本事掙出一條路來————」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賈環臉上:「那時我便與你約定,給你一年光景。若你能吃下這份苦,練出個模樣來,我便給你一個前程。」
他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如今————一年之期已滿,但你今日所求可不是什麼美差。
這條路也非是坦途,而是刀山火海血雨腥風,環哥兒,你且老實告訴我————」
蘇瑜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原本溫潤如玉的他似乎一瞬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殺伐果斷的將領:「這一年,你練得————如何了?」
賈環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額角瞬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下意識地抬手撓了撓後腦勺,隨即又立刻挺直了背脊,努力挺起胸膛:「我————我不知道練得算不算好————」
說話的時候,他眼神中還帶著一絲迷茫,但隨即那迷茫便被一股近乎執拗的認真取代:「但是瑜大哥,我敢對天發誓,這些日子,我————我一天都不敢偷懶。
每日雞鳴即起,日落方歇,樁功、步法、拳腳————您教我的那些,我都在練!一遍不成練十遍,十遍不成練百遍,汗流了多少,我不敢說,但————但我真的盡力了!」
「是麼?」
蘇瑜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放下筷子,炯炯有神的目光直視著他。
「那好————你現在扎個馬步我看看。」
「好!」
賈環沒有絲毫猶豫,仿佛早就等著這一刻。
他立刻離開座位,幾步走到屋中稍寬些的空地,深吸一口氣,沉肩墜肘,屈膝下蹲,雙腳牢牢抓地。
一個標準的四平馬瞬間成型,雖然身形還有些單薄,但那股子沉下去、穩下來的勁頭,卻已初具雛形,不再是當初那搖搖晃晃的模樣!
蘇瑜走到他身前,目光掃過他那努力繃緊的大腿和因為用力而咬緊的牙關,然後伸出右手,看似隨意地、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在賈環的肩頭輕輕一推。
「唔————」
賈環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如同攻城槌般狠狠撞來,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限,牙關咯咯作響,腳下如同生了根般死死釘住地面。
然而,那股力量實在太過強大,雖然他拼命堅持,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劇烈晃動起來,腳下蹭蹭蹭連退了兩步,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揚起些許灰塵。
他狼狽地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臉色因脫力和羞恥而漲得通紅,眼中閃過一絲挫敗,卻倔強地沒有低下頭。
「環兒!」
趙姨娘見狀,急忙離開座位跑到賈環身邊將他扶了起來。
然而,出乎趙姨娘和賈環的意料。
蘇瑜非但沒有皺眉呵斥,反而微微頷首。
「不錯————」
他走到賈環面前,伸出手,「起來吧。」
賈環剛伸出手,就感到一股大力將自己拉了起來。
「你確實沒有說謊。」
蘇瑜的聲音溫和了幾分,「你能在猝不及防下穩住兩息,腳下生根,退而不倒,最後才力竭坐地————這份功底足以證明這一年多來你沒有偷懶。」
蘇瑜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桌邊,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既然你有心從軍,那我給你兩個選擇。」
蘇瑜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到我身邊來,做我的親兵。第二,下到營中,從最底層的什長做起,你自己選一個吧。」
「我————」賈環聽後,不禁猶豫起來。
這兩個選擇的利弊,幾乎是瞬間就在他腦海中清晰地呈現出來。
給蘇瑜當親兵,那自然是最安全的。
蘇瑜是誰?
神樞營總兵官、定遠伯。
平日裡坐鎮中軍,運籌帷幄,基本上很少有親自上陣廝殺的機會。
跟在他身邊,就等於待在最安全的大後方,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遇到的危險自然是少之又少。
趙姨娘在一旁聽得心花怒放,眼睛都亮了。
親兵!那可是主帥身邊的人,說出去多有面子,最重要的是安全啊!
她拼命地向賈環使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快選第一個,選第一個啊傻兒子。
賈環的目光閃爍不定,內心正在進行天人交戰。
凡事有利必有弊。
當親兵固然安全,可那不就跟在府里當個庶子一樣嗎?
看似是主子,實則還是個仰人鼻息的奴才。
待在蘇瑜身邊,他永遠都只是「蘇瑜的親兵」,而不是他自己。
想要建功立業,想要出人頭地,想要將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狠狠踩在腳下,光靠安全是絕對不行的。
而什長————那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活計,是真正要上戰場,跟敵人真刀真槍拼命的,可也只有這樣,才有機會憑藉軍功,一步一步地向上爬。
「瑜大哥————我————」
賈環的喉結上下滾動,他能感覺到自己母親那急切的目光,也能感覺到自己在猶豫。
但此時他的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些年在府里受的白眼和聽的冷語,浮現出賈寶玉那眾星捧月般的得意模樣————
一股血氣猛地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賈環的眼神隨即變得堅定起來。
他猛地挺起胸膛,直視著蘇瑜的眼眸,咬著牙道:「瑜大哥,我想好了,我想到下邊去,從什長做起!」
「不錯!」
蘇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哈哈哈————好————不愧是寧國公的子孫,有志氣!」
他站起身,走到賈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如此,你明兒個便跟著我的親兵隊長胡大海到軍營里去,他會教你如何當一名合格的什長,不過你要記住。」蘇瑜的臉色一肅,「到了軍營,不許對任何人透露你和我的關係,你只是一個憑本事吃飯的大頭兵,明白了嗎?」
「我明白!
喜悅瞬間淹沒了賈環,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輕飄飄的,仿佛踩在雲端。
激動得滿臉通紅的他想給蘇瑜行個軍禮,結果手腳不協調地比劃了半天,弄出了一個不倫不類的滑稽姿勢。
「哈哈哈哈!」
蘇瑜被他這笨拙的樣子逗樂了,發出一陣大笑。
趙姨娘站在一旁,看著兒子那激動又堅定的臉龐,眼眶一熱,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只是這淚水裡,一半是欣慰,一半卻是擔憂————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別提榮國府這個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漏得跟個篩子似的地方了。
眼看賈環的前途塵埃落定,趙姨娘那顆懸著的心也總算放回了肚子裡。
這些天,她走路都帶著風,胸膛挺得筆直,臉上那股子得意勁兒怎麼也藏不住。
沒過幾天,她兒子賈環被定遠伯蘇瑜親自安排進了神樞營當差的消息,便通過她的嘴巴,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榮國府的角角落落。
這日清晨,又到了例行向賈母請安的時候。
賈母院子的榮慶堂里,一眾女眷按照身份地位分坐兩側,丫鬟們端茶遞水,屋子裡瀰漫著淡淡的薰香和茶香。
只是今天榮慶堂里的氣氛卻有些沉悶,邢夫人掃了眼周圍,眼珠子一轉,她隨即用帕子掩著嘴,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笑對賈母道:「老太太,不知您聽沒聽說,趙姨娘那個環哥兒,如今可出息了呢。」
她的語調拖得長長的,「說是環哥兒被瑜哥兒看中,要去神樞營當兵吃糧了。
哎喲,眼看著咱們賈家就要出一位大將軍了,也不知是去衝鋒陷陣,還是去餵馬劈柴呢?」
說完,她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來,尖銳的笑聲在榮慶堂里迴蕩。
一旁的王夫人,雖然不像邢夫人那般直接出言譏諷,但嘴角也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
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淡淡地附和了一句:「到底是姨娘養的,眼皮子淺能有個去處就當是天大的恩典了,只是盼著別丟了府里的臉面才好。」
坐在賈母下首的賈寶玉一聽這話,當場就急了眼。
滿月般的臉蛋也漲得通紅,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拂袖慨然道:「簡直是斯文掃地,好好的聖賢書不讀,偏要去學那些武夫,為了那些勞什子的軍功,為名為利,蠅營狗苟,與那些祿蠹之輩何異?污濁!真是污濁不堪!」
他一邊慷慨陳詞,一邊掃了眼眾位姐妹。
按照往常的慣例,此時屋子裡的姐妹們早就該鶯聲燕語地附和著他,一同聲討這等「俗事」。
然而,今天的情況卻詭異地不同。
屋子裡陷入了一片尷尬的寂靜。
賈寶玉期待的附和聲沒有響起。
他愕然看去,只見林黛玉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用杯蓋撇著茶沫,仿佛那茶里開出了一朵花兒,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薛寶釵和賈探春則湊在一起,正低聲說著什麼悄悄話,似乎在討論一支新到的珠釵,壓根就沒理會他。
向來最愛湊熱鬧、性子最是直爽的史湘雲張了張嘴,剛想說兩句什麼,卻被身旁的林黛玉不動聲色地用眼神一瞥,湘雲愣了一下,立刻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悻悻地閉上了嘴。
整個屋子裡,只有邢夫人和王夫人那若有似無的冷笑聲,以及賈母那不置可否的、淡淡的哼聲。
賈寶玉愣在了原地。
他感覺自己像是用盡全力打出了一拳,卻打在了棉花上,那種無處著力的憋悶感讓他幾乎要發瘋。
為什麼?
為什么妹妹們都不理我了?難道她們也被那些功名利祿給熏壞了眼睛嗎?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憤怒湧上心頭,他那慣用的撒潑招式條件反射般地就使了出來。
「你們————你們都————」
氣得渾身發抖的他伸手就朝自己脖子上摸去,「我————我砸了這勞什子。」
然而,他的手在脖子上一撈,卻撈了個空。
那裡空空如也。
他這才猛然想起,他那視若性命的通靈寶玉,早就被他自己給摔碎了,連渣都不剩了。
一瞬間,賈寶玉的動作凝固了。
那隻高高舉起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暴怒轉為錯愕,再從錯愕轉為極致的羞憤。
站在屋子中央的他如同一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看到這裡,一直閉目養神的賈母看不下去了。
她衝著還像根木樁子一樣杵在那裡的賈寶玉招了招手:「寶玉,過來,到祖母這裡來坐。」
賈母的話讓寶玉如蒙大赦,快步來到了賈母身邊,一頭扎進老太太的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賈母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輕撫著他的後背。
等到寶玉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她這才抬起眼皮掃了眾人一眼。
「行了。」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自帶著威嚴:「一個庶出的哥兒,去軍營里謀個前程,也值得你們這樣大驚小怪的?一個個的,嘴上都沒個把門的。
她輕哼了一聲。
「這件事,到此為止,往後誰也不許再議論了。」
賈母加重了語氣,「環哥兒倘若真能混出個名堂來,那是他自己的造化,也是咱們賈家的臉面。要是混不出來,那也是他命該如此,都聽明白了?」
老太太一錘定音,眾人哪敢再多言。
邢夫人讓讓地收起了笑容,王夫人也低下了頭,假裝專心品茶。
看到賈母要對這件事冷處理,屋子裡的氣氛便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眾人又東拉西扯地閒聊了幾句家常,說的無非是些天氣、衣裳、吃食之類的瑣事。
又過了一會兒,賈母似乎是乏了,打了個哈欠,擺了擺手:「都散了吧,我也要歇歇了。」
眾人紛紛起身告退。
正當林黛玉隨著人流準備離開時,賈母的聲音卻突然從身後傳來:「玉兒,你等等。」
黛玉腳步一頓,回過身來,只見賈母正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探究。
「我聽人說,瑜哥兒過幾日就要搬到皇帝新賜的伯爵府里去了,可有此事?」
黛玉盈盈一福,輕聲應道:「回老太太的話,正是。三日後便是吉時,瑜大哥要入新宅,屆時會擺宴,宴請親朋好友。」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平穩,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既沒有過分的炫耀,也沒有絲毫的扭捏,那份從容淡定,讓在場的不少人都暗暗心驚。
這個往日裡多愁善感、愛使小性兒的林家孤女已經不見了,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蛻變得沉穩大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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