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林撫回到密諜司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剛踏進院門,便敏銳地察覺到氣氛與往常截然不同。
所有見到他的密諜,都第一時間停下手中的事,低下頭去讓到一旁,態度敬畏。
林撫心下瞭然。
就連之前在盧硯崢跟前主動檢舉過他的那幾個密諜,此刻見了他,也像是見了鬼一樣,連對視都不敢,生怕秋後算帳。
林撫沒心思理會這幫人。
他來到正堂,看到回來復命等候的賀小常,說道:
「拉響警鈴。」
賀小常一愣:「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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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他愣住,密諜司的警鈴若要拉響,必須得是甲級以上的緊急事件,只有敵國細作大範圍入城,或密諜司被襲,或朝廷急令才行。
林撫告訴他道:
「我需要密諜司所有人半個時辰內,全部到正堂前集合。」
賀小常知道眼前這位已經不能簡單的當做密諜司緝事來看待,於是也不再考慮什麼規矩,直奔警鈴所在。
「鐺——鐺——鐺——」
急促的警鈴聲,很快在密諜司上空響起。
不到半個時辰,密諜司的大院子裡便擠滿了人。
連負責錄事和刑訊檔案之類的文職人員都趕到了。
眾人交頭接耳,神色迷茫複雜,望著正堂上方的林撫,誰也不知道這位已經被傳得神乎其神的緝事究竟要幹什麼。
林撫站在正堂門口的台階上,俯視滿院子的人,說:
「有些事情,你們或多或少已經聽到了風聲。」
「不錯,盧硯崢是我殺的。」
院子裡先是一靜,隨即嗡的一聲炸開了鍋,緝事殺巡檢,這已經不是掉腦袋的事了,就算是巡檢有錯,緝事也不能越級處置,甚至直接斬殺巡檢,這在密諜司是大忌!
但一想到另一個傳言,許多人又忍不住安靜下來,因為盧硯崢的死似乎能印證另一個傳言。
否則他們無法想像林撫怎麼敢直接殺了盧硯崢。
林撫不理會下面的竊竊私語,繼續道:
「城南門,我已經封了,佟家三公子佟允修,我也當街宰了。」
「現在,我已經通知了羅、喬、佟三家,也跟北庭都護府打好了招呼,接下來你們只有一個任務,搜查羅、喬、佟三家。」
「如果他們膽敢阻攔,不要跟他們起衝突,直接來找我。」
「除此之外,任何人都有權利獨自,完整地搜索三家,甚至反覆去搜,都無所謂。」
說到這裡,林撫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只有一條,別讓我知道,誰跟這三家串通隱瞞。」
「一旦讓我抓到……」
「我會把他,掛在三家隨便哪一家的大門上,以儆效尤。」
院子裡鴉雀無聲,幾乎落針可聞。
但在那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下,卻涌動著某種壓抑已久的燥動。
尤其是那些裴不疑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他們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甚至因為興奮而出現不正常的臉色潮紅。
羅、喬、佟三家。
多少線索追查到這三家就停下,又有多少案子查到關鍵處,上頭一道「莫要生事」,便再無人敢碰。
他們這些密諜在旁人眼裡是天子鷹犬,是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可在三家面前,他們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如今,終於有人站出來了!
「大人!」
一個年紀稍長的密諜忍不住開口,語氣里有著壓抑不住的躍躍欲試,也有幾分謹慎:
「若是對方銷毀證據的痕跡呢?若搜查到嫌疑之人,我們是否可以捉拿?」
林撫聞言,臉上浮現出一絲所有密諜都再熟悉不過的猙獰笑容:
「銷毀證據的痕跡?」
「那不正好嗎?」
「證據既然銷毀了,那什麼是證據,不就是我們說了算?」
滿院人的眼神都狠狠震動了一下。
「至於嫌疑之人,」林撫繼續道,「確實有嫌疑,那就抓。」
「三個家主身份高了些,你們怕是不好出手,無妨,你們只管其他人就好,但凡有問題的,都給我請回來。」
「不願意來的,我親自去。」
「搜到與三位家主相關嫌疑證據的,也不必驚動他們,直接提交給我即可,若有高手以武力抗拒你們搜查證據,別起衝突,直接找我匯報。」
「我來處理。」
院子裡的所有人都徹底震撼了。
這他媽哪是搜查?這跟抄家有什麼區別?
不。
這比抄家還瘋狂!
密諜司抄家,至少還得先有點罪證,走一下先拿後審的程序。
而他這操作,根本是先抄後查!
羅、喬、佟三家真能服軟嗎?北庭都護府難道就不出來說兩句?
要知道這三家可把持著城裡以及部分鎮軍的一應軍民用度,真要把他們掀了,整個雁回城的都要抖三抖!
許多人心裡充滿了懷疑。
但懷疑歸懷疑,密諜司的規矩始終沒有改變過。
絕對服從上級。
更何況,不少油滑的老油條心裡早就打好了算盤:反正林緝事都放話了,事情往他身上推就是了,真出了事,天塌下來也有他這個高個子頂著。
一時之間,院子裡那些躁動的目光,漸漸從「躍躍欲試」朝著「惡向膽邊生」的方向發展了過去。
林撫把這些變化盡收眼底。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然後一口真氣被他猛地吐出。
「轟!」
一聲低沉的轟鳴,仿佛平地炸開了一記悶雷,裹挾著渾厚的真氣橫掃全場!
院子裡所有人只覺耳膜嗡鳴,氣血翻湧,一股無形的威壓當頭壓下,那些剛剛升起的邪念,霎時間被碾得乾乾淨淨。
【玩家請注意,你已經用掉50點真氣】
50點真氣,足夠完成對一個一流高手的數次全力搏殺。
但在此刻,只是被他用來發出一道冷喝。
效果出奇地好。
滿院子的人,被這一聲震得臉色發白,紛紛垂下頭去,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這才驚覺在他面前動那些歪心思,真是嫌命長了。
「責任我背了。」
林撫淡淡的聲音響起:
「但你們別給我亂來,否則就別怪我先拿你們開刀。」
院子裡不少人微微低下頭。
看到這一幕,林撫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下來:
「按照老規矩,你們自行分一分,誰私底下拿了三家東西的,先從拿得少的開始。」
「記住,從今天起,雁回城沒有三家的天了。」
「只有天子的密諜司!」
滿院寂靜片刻。
隨即,轟鳴聲整齊地炸開:
「是!」
不過幾個呼吸,正堂前的人便散得一乾二淨,整個院子都空了下來。
只有一道帶傷的身影,緩緩走到了林撫面前。
韓奎。
他面色仍有些蒼白,但胸前的嶄新繃帶已不再有血跡,他看著林撫,苦笑道:
「你如此年輕,就已經是宗師了?」
林撫搖了搖頭:「還不是。」
韓奎自嘲地嘆了口氣:
「你若真是,我真感覺自己這輩子算是活在狗身上了。」
他不再糾結這個,目光轉向空蕩蕩的院子,忽然問:
「你覺得,他們真敢動羅、喬、佟三家嗎?」
林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聲音平靜道:
「以前不敢。」
「哪怕有我震懾,也不敢。」
「但今日的軍報,你已經看到了吧。」
韓奎神色微凝,他知道林撫是什麼意思。
「白狼軍的前鋒營雖然已經退回雁回城四十里外,但白狼軍全軍已至。」
「白狼軍軍主,耶律拔斡的大旗,已經出現在中軍陣中。」
「北狄不會被一個荒牙長老的死嚇住,他們需要一場勝利洗刷恥辱。」
「而以耶律拔斡的性格,破城即是屠城。」
「哪怕是密諜司,誰又能保證自己能在這樣的雁回城裡安然入睡?」
「恐懼和焦躁會讓他們變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悍鷙。」
韓奎聽完,緩緩點了點頭道:
「我猜到了,你這幾天一直在查三家的輦輸,恐怕他們早已得到盧家的消息,正在瘋狂轉運家產。」
隨後他又繼續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你為何今日才發動?豈不是白白放跑更多物資?」
林撫嘆了口氣,仿佛早料到他會問這個:
「不得已而為之罷了。」
「羅、喬、佟三家,看似在雁回城一手遮天,甚至能跟北庭都護府講條件,可在盧家眼裡,他們也不過是幫盧家斂財的寄手罷了。」
「若這寄手已經將大部分財物運回了雁陘,你若是盧家,你還會需要這個寄手嗎?」
韓奎毫不意外地點了點頭,吐出五個字:
「棄之如敝履。」
「正是。」林撫道,「羅、喬、佟三家的家主,之所以遲遲無法脫身,就是因為我發現他們前面送出去的物資,全都是往雁陘方向去的。」
「我估計之前是盧硯崢盯著,決不允許他們丟下盧家的財產自己溜走導致的。」
「而從昨日開始,他們已經準備往州府輦輸貨資,我就猜到他們今日就要有所行動了。」
「不過沒想到盧硯崢非要撞到了我的刀口上,那我也只好不客氣地收下了。」
韓奎看著他,無奈道:
「這話也就你敢說了。」
說完,搖了搖頭,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還是忍不住留下幾句話:
「本來按照規矩,密諜司緝事職位以上的人,是不能和北庭都護府有過深交情的,可眼下白狼軍壓境,你又殺了述律真……」
「蕭鎮朔,無論如何都要請你走一趟了。」
「做好心理準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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