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附營

  南道衙的衙役認得密諜司的腰牌。

  林撫略微亮了一下,門口當值的衙役就往裡跑,一邊跑一邊喊:「密諜司的人來了,快通稟陶判官!」

  不消片刻,一個五十來歲的綠袍官員小跑著迎出來,臉上堆滿笑容的道:

  「下官南道衙判官陶進賢,不知上差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陶判官客氣。」

  林撫抱了抱拳,「在下林撫,密諜司力士,今日押了個潑皮過來,勞判官過堂定案。」

  「好說好說,上差裡面請!」

  陶進賢引著林撫進大堂,轉身就吩咐:「馬主簿,擺案升堂!」

  趙大牛被推上堂,撲通跪下。

  陶進賢端坐案後,接過林撫遞上的供詞,掃了兩眼便已然明了。

  現在送到他這兒來,就是走個過場。

  密諜司要辦的事,哪輪得到他一個從七品判官置喙?

  陶進賢清了清嗓子,一拍驚堂木:

  「趙大牛!你為害鄉里,橫行市井,人證物證俱在,還有何話說?」

  趙大牛看了林撫一眼,低下頭:「草民無話可說。」

  「好,既然無話可說,那就是那便是認罪伏法!」

  「按大雍律,滋事擾民者充軍!」

  驚堂木「啪」地一響。

  「即刻發落!」

  馬主簿在一旁備好判牒,蓋了朱紅大印,先給林撫過目,然後才送到陶進賢手上。

  陶進賢隨後親自把判牒遞到林撫手上,笑容可掬道:「按例,充軍犯由本衙差役解送北門新附營,上差若是不放心,可隨行監押。」

  「正有此意。」

  林撫接過判牒,隨口道,「勞煩了。」

  「不勞煩,不勞煩!」

  陶進賢連連擺手,「何班頭,點兩個弟兄解送人犯,聽上差調遣!」

  一個四十來歲的黑臉差頭應聲出列,點了兩個年輕衙役。

  林撫看了陶進賢一眼。

  這老泥鰍,還是遊戲裡一模一樣。

  雁回城四道判官,數南道的陶進賢最會做人。

  玩家做官府任務,十件有九件繞不開他,這老傢伙出了名的能推得動就推,從不跟任何人結仇。

  四道判官里就他的速刷任務最多,刷的也最快。


  開服時論壇里只要喊狗官,基本就指的是他。

  但不得不說,論好用還得是他,林撫很清楚要是對方是個清官,流程根本不能走的這麼快。

  他搖搖頭,押著趙大牛出了南道衙。

  一行人往北門走。

  何班頭走在前頭,一邊走一邊偷瞄林撫,欲言又止了好幾回,終於忍不住:

  「上差,您這親自押一個潑皮去充軍?密諜司的差事,都這麼細?」

  「閒差。」

  林撫笑,「隨便走走。」

  何班頭撓撓頭,沒繼續問了,本來還想聽聽密諜司的故事好跟兄弟們去吹噓,看這爺的意思,多半是不能細聊了。

  出北門的時候,林撫刻意放慢了腳步。

  城門洞子裡,盤查的兵卒比南門多了三成。

  甲片聲和軍士的呼喝聲不絕於耳。

  門洞裡擠著出城的百姓都在挨個查驗。

  城門上,兩面大旗獵獵作響。

  一面繡著斗大的「雍」字,另一面繡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黑底金紋猛虎,北庭都護府的軍旗。

  林撫抬頭看了一眼。

  北庭都護府,大雍北疆最高軍事節制。

  下轄三軍鎮:雁回鎮、望狄關、鐵勒城。

  雁回城的守軍,就是雁回鎮軍。

  林撫繼續往外城外走去,只見官道兩旁的田地大片荒蕪,不遠的村落里破敗之相幾乎一眼望盡。

  這就是大雍邊境的第一雄城雁回城周邊的景象。

  按照遊戲裡的背景介紹,至少二十年前,這裡還是田疇萬頃,阡陌相連,村落煙火連綿不絕。

  但為何淪落至此?

  他知道遊戲裡的雁回城百姓是這麼說的,就是因為新皇帝蕭雲修繼位後昏聵無能,不重邊備,荒廢武事,才引得北狄頻頻南下,將這片沃土踐踏成滿目焦土。

  只有玩家才知道,蕭雲修在挽救大雍已經竭盡全力,北狄之所以趁著他上位後頻頻侵犯,就是想趁機劫掠試探大雍國力,事實證明,大雍確實不行了,但不行的原因,卻不是蕭雲修。

  是他前面那幾位「好」皇帝,其中也包括他親爹蕭望隋。

  尤其是蕭望隋晚年寵信世族大臣,相信他們串通一氣獻上的長生寶藥,為了求長生,放任國內世族做大,導致那些世族和國內江湖武林的大派沆瀣一氣,幾乎把大雍朝廷架空成國中之國,政令下達不到地方,皇權不出朝堂,也就是衛燼桓就任總領密諜使後情況才稍好點,但想兼顧到邊境卻是千難萬難。


  所以現在邊境擋不住北狄,只能任由他們入境侵犯。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營寨。

  木柵欄圈出一大塊地,寨牆一人多高,四角立著箭樓,箭樓上有兵丁放哨。

  寨門上一塊粗木牌子,寫著三個字:

  【新附營】

  這就是雁回鎮軍收押充軍犯的地方。

  何班頭上前交了文書。

  守門的老卒驗看之後,沖裡面喊了一嗓子:

  「常把總,南道衙解來的充軍犯!」

  片刻,一個黑塔似的漢子大步走來。

  漢子面容約莫四十上下,臉色紫黑,身上的鐵甲隱約能見鏽色,看到趙大牛後立刻叫來起來:「娘的,這幾日解來的,一天比一天少!」

  何班頭趕忙上前賠笑:「這次可是密諜司的上差送來的!」

  聽到密諜司,漢子頓時臉色更加難看了:「密諜司又如何!抓了幾個北狄細作?為什麼他媽的這幫狼崽子進犯邊境跟他媽回了自己家一樣!」

  「如果不是兄弟們拿命去拼,哪有這幫堂內鷹犬躲在城內,坐在衙署里享福的機會!」

  何班頭聽得冷汗直冒,正要幫著解釋解釋,林撫擺擺手,說:「常把總直爽漢子,大家都是為大雍出力,尤其是邊軍兄弟在前線打生打死,有些怨氣理所應當。」

  何班頭心裡鬆口氣,他就怕密諜司不好動邊軍,把氣撒他頭上了。

  當即陪笑道:「正是如此,還請您勿要見怪。」

  聽到林撫說的話,常把總也看了他一眼:「密諜司幾時也出了你這麼會說話的人了?」

  說完也不看林撫,直接一揮手:「老邢,帶去登記,先關進丁字棚!」

  一個駝背老卒從旁邊屋裡出來,把趙大牛領了進去。

  林撫站在營門口,目光越過木柵往裡看。

  新附營里,一頂頂灰布帳篷擠在一起,中間空地上,幾十個灰衣漢子正被趕著操練。

  有的拿的是真槍,有的拿的是削尖的木棍。

  營門口的大鍋里熬著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幾個兵卒蹲在牆根下啃黑窩頭,其中一個的靴子還破了個洞,但依舊穿著。

  林撫目光幽幽。

  過了一會。

  老邢領著趙大牛從營里出來。

  儼然換了一身打扮,脖子上還掛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寫著編號。


  【新附營·丁字棚·三百七十一號】

  老邢推著他走進新附營中加入操練。

  林撫眼前一閃。

  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光幕,無聲展開:

  【罪犯趙大牛,充軍之刑已判,已交付入營,審判完畢】

  【觸發被動技能:鷹犬掠取(初級)】

  【正在提取目標信息……】

  光幕上,浮現出幾行字:

  【目標:趙大牛】

  【修為:約普通人三年苦修之功】

  【天賦:無】

  【命格:無(凡人不具命格)】

  林撫心裡一動。

  果然,小人物沒有命格。

  光幕上,一道光點在兩項之間來回跳動。

  然後,猛地停住。

  【抽取成功!】

  【恭喜玩家獲得修為:約普通人三年苦修之功】

  林撫只覺得一股氣力從體內湧出,四肢充盈,完全像換了一個身子。

  這就是直接獲得修為的感覺嗎?

  同時他也確定了審判充軍的判定標準。

  不用等充軍犯在營里熬死,入營那一刻,就是判定之時。

  更重要的是,趙大牛這種貨色,青狼幫里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常把總。」

  林撫忽然開口,抱拳道,「在下林撫,密諜司力士,有幾句話想跟把總請教。」

  常把總上下打量他,哼了一聲:「密諜司的人,跟我們邊軍有什麼好請教的?」

  「請教新附營的事。」林撫笑道,「畢竟,往後還得常來。」

  常把總一愣,隨即懂了。

  以後送的就不止一個。

  他的臉色緩和了些:「你想問什麼?」

  「這新附營,如今有多少人?」

  「在冊兩千三,實編不到一千七。」

  「差這麼多?」

  常把總冷笑一聲:

  「上頭撥下來的餉銀,從京里到都護府,從都護府到鎮軍,層層漂沒,到了營里,能剩三成就不錯了,沒銀子,拿什麼養兵?」

  說到這裡,怒氣勃發,忍不住大聲斥責:

  「去年冬糧,拖了三個月!弟兄們餓著肚子守城樓!就這,糧冊上還寫著『按期足額』!我去鎮軍討說法,你猜怎麼著?管糧的參軍回我一句『糧早發了,是你們營里自己燒了』!」


  林撫看著常把總指天罵地,知道他說的沒有一絲假話。

  鄭元慶,司庫參軍,專管邊軍糧草帳冊。

  常把總嘴裡的「管糧的參軍」,未必是鄭元慶,但鄭元慶乾的,不就是這種事嗎?

  邊軍爛成什麼樣,他遊戲裡見過。

  《大雍分裂》版本的開篇大事件,就是北狄南下,雁回城破,邊軍一潰千里。

  無數玩家為了守護新手村前仆後繼,只因《大道行》官方發了公告說遊戲世界是開放的,玩家可以決定遊戲的未來。

  但事後復盤,大部分玩家才知道,官方純在忽悠,以當時玩家群體實力,根本擋不住北狄大軍,那時候北狄的中級將領對玩家來說都算是小boss,外加潮水般的北狄騎兵,大部分連馬都沒有的玩家就是待宰羔羊,但也就是這次大事件,讓官方吃飽了,為了守住雁回城,很多玩家是把真金白銀都氪進遊戲裡了。

  收回思緒,林撫繼續問:「那北狄那邊呢?」

  常把總發泄一通後,心裡暢快了些,聽到北狄,頓時臉色又難看起來,只是冷冷道:

  「月月犯邊。」

  林撫微微點頭,見今日事了,打了個招呼後,抱拳告辭。

  看著林撫這副平靜的模樣,常把總忽然忍不住喊了一聲,看到他回頭,猶豫一下才說:「林兄弟,你要是能碰上管糧餉的,給上頭帶句話……」

  「弟兄們,快撐不住了。」

  林撫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盡力。」

  回程的路上,太陽西斜。

  林撫走在官道上,何班頭帶著兩個衙役跟在後面,誰也沒說話。

  他在心裡忍不住反覆想著幾件事。

  按照遊戲時間,第三個月的主線任務才是查出鄭元慶的時間。

  然後在第六個月衛燼桓暴卒。

  一年後,蕭雲修溺斃。

  但現在他提前抓了鄭元慶,會有蝴蝶效應嗎?

  會把遊戲大事件時間提前嗎?

  邊軍已經腐爛,若是事件提前,雁回城破城只在朝夕。

  那他這鷹犬的金飯碗,也就砸了。

  因為大雍一旦開始分裂,密諜司的權威將會一落千丈!

  林撫悚然一驚,他發現從接受密諜司職業起,他就已經被迫綁在大雍這架破車上,一旦大雍死亡,他這個密諜司的職業等同作廢!

  但很快林撫就冷靜了下來,並非他被迫綁上破車。


  而是從一開始他就別無選擇。

  大雍可以死,但不能死那麼早!

  可是林撫很快就苦笑起來。

  大雍的問題,當年論壇上劇情大神做過一次大梳理,基本可以簡略歸結於五個點。

  第一:皇權失控,試圖力挽狂瀾的蕭雲修失去最忠心臂助衛燼桓,導致中央權威受損,其本人溺斃後厲帝上位更是加速崩塌。

  第二:財政崩壞,國庫枯竭,朝廷收不上稅,財政盡被地方截留,衛燼桓活著時還好,死後幾乎完全斷炊。

  第三:土地兼併嚴重,致使底層民生崩潰,大雍境內,除了千年世家外還有千年大派,他們兼併土地的問題幾乎難以根除,無法撼動。

  第四,官僚體系腐敗潰爛,黨爭內耗。

  第五:軍備廢弛,邊患內亂雙重夾擊。

  當時遊戲版本已經來到中期,大雍已經是過去式,所以很多劇情大神都開始回頭深挖背景,對當年大雍朝局指點江山。

  這種拿著遊戲世界裡的國家興衰進行推演的帖子吸引了不少鍵盤俠,導致那段時間論壇里幾乎十個帖子裡有七個在互噴對方的鍵政思路。

  不過幸好,很多劇情大神是從雁回城版本一直走到大雍滅亡的,所以他們保留了很多信息和證據,並且在梳理出上面五點後,做了進一步逆向推演。

  那就是在「挽救大雍」這個命題上,當年我們作為玩家可以嘗試爭取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那就是想辦法把衛燼桓的死亡儘可能延後。

  這也是林撫對衛燼桓印象深刻的原因。

  當年大雍內暴卒的高官不止衛燼桓一人,但是大家事後回來復盤時才發現,大雍想要苟住,他絕不能死。

  當時追熱帖更新可把他看爽了。

  但現在要親手實操時,他有點頭疼……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