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成長與心事
同一時間,五公里外。
陳剛攙扶著議長,在密林中艱難行進。議長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每走幾百米就需要休息。
聽到身後布置的預警鈴防線被突破傳來的聲音,陳剛眉頭緊皺。沒想到敵人來的這麼快。
「陳剛,」議長喘著氣說,「這樣不行。我們速度太慢,很快會被追上。」
陳剛點頭,眉頭緊鎖。他也知道問題所在——他的腿傷雖然處理過,但長途跋涉依舊疼痛難忍;議長年事已高,又剛生過病,體力不支。
陳剛忽然靈光一閃,預警鈴的聲音反倒讓他想起基地被突破時,也是鈴聲大作。而如果是普通追兵,應該會更謹慎。
加上之前車上江離匯報的,關於感染者聽力、嗅覺靈敏,視覺不佳的推論。他猛的想到一個主意。
「議長,」陳剛毫不拖泥帶水,「追我們的可能不是普通士兵。我有五成把握避開他們的追蹤,只是要委屈您了。」
議長淡淡道,「放手去做,我們的人民正在受苦!」
「泥潭。」陳剛說,「或者水流。掩蓋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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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長點頭:「找找看。」
陳剛拿出地圖,運氣真好,附近就有一個用藍色短豎線標記的小型泥沼。
十分鐘後,
「就是這裡。」陳剛說。
他將手槍和僅剩的彈藥用防水布包好,塞進一個空樹洞。然後和議長一起,小心翼翼地滑進泥潭。
冰涼的泥水瞬間淹沒到胸口。腐敗的氣味沖入鼻腔,讓人作嘔。水蛭和不知名的小蟲開始往身上爬。
議長臉色發白,但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兩人儘量沉入水中,只露出鼻孔以上的部分,用浮木和水草做偽裝。
五分鐘後,追兵到了。
兩個披著斗篷的身影出現在沼澤邊緣。他們的動作僵硬但迅速,像兩台精密的機器。
陳剛屏住呼吸,透過水草的縫隙觀察。
那兩個「人」在沼澤邊停下,左右張望。其中一人低下頭,像獵犬一樣嗅著地面。
果然,他們是靠氣味追蹤。
兩個感染體在沼澤邊徘徊了幾分鐘,顯然失去了線索。他們發出低沉的、困惑的喉音,然後開始沿著沼澤邊緣搜索。
但泥水完美地掩蓋了氣味。搜索了二十分鐘後,他們放棄了,轉身朝來路返回。
陳剛和議長又在泥潭裡等了半小時,確認安全後,才艱難地爬出來。
兩人渾身污泥,狼狽不堪,但眼中都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有用。」陳剛抹了把臉,結果抹了一手泥,「他們走了。」
議長靠在樹上,虛弱地笑了:「看來有時候,最原始的方法最有效。」
陳剛也笑了,從樹洞裡取回手槍:「走吧,議長。距離匯合點還有十公里。」
兩人互相攙扶著,繼續向北行進。
兩小時後。
龍王站在三具感染體的屍體旁,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檢查了戰場痕跡——彈殼散布的方式,血液噴濺的形狀,樹木和地面上的打鬥印記。然後閉上眼睛,在腦海中試圖重建那場戰鬥。
可是他怎麼也想不出來,兩個螻蟻一般的人,是如何搏殺三個連他都感到恐懼的感染體的。
更糟糕的是,這些是陸北辰博士的「寶貝」,每一個都價值連城。
他看向剛剛匯合的另外兩個感染體。剩下兩人也失蹤了,感染體失去了氣味線索,空手而歸。
龍王仿佛已經看到博士那張永遠溫和的笑臉下,即將爆發的冰冷怒火。
「李代桃僵。」龍王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他被耍了。徹底被耍了。
那個女人用一場精彩的表演,把他和三個寶貴的感染體全部引到這裡,而真正的目標早已金蟬脫殼。
「混蛋……還有那個小子……」龍王緩緩握緊拳頭,指節發白,「我要把你們的骨頭一根根拆下來。」
任務瀕臨失敗。
但龍王畢竟是龍王。極致的憤怒之後,是極致的冷靜。
他快速分析局勢:感染體血液粘稠,血液是哪方留下的一目了然。從地上噴灑的血液來看,他們就算活著,也必定受傷極重。且血液大概率是那女人留下的,他才不信那個菜鳥能在這種級別的戰鬥里起到作用。他蹲下身,銳利的目光掃過地面。一行足跡深深嵌入苔蘚與軟泥——步幅短促、雜亂,腳印前掌深而後跟拖曳,是體力不支者背負重物踉蹌前行的典型特徵。足跡旁,斷續滴落的血點已氧化成深褐色,足跡最後隱沒在叢林深處。很可能是女人重傷難行,甚至已經死亡或昏迷,那麼那個菜鳥,一定會驚慌失措,只想趕去約定的匯合點集合。陳剛和』大魚』暫時丟失線索,那麼就吊著這邊的兩人,再在他們匯合時,將他們一網打盡。
這也是為什麼他發現兩個感染者遺失線索,立即快速折返的原因。
龍王眼中滿是血絲,動作充滿著輸紅眼的賭徒般的狂熱,
「先找到那個女的。」他嘶聲道,仿佛這個名字本身都帶著詛咒,「她流了那麼多血,就是爬也爬不遠。抓住她,就能撬開嘴,把剩下的一網打盡!」
他看向剩下的兩個感染體:「跟我來。這次,我要活的。」
三人消失在密林中,只留下滿地狼藉的戰場,和一場即將到來的、更殘酷的圍獵。
陸光嶼背著江離在林間跌撞前行時,最後一縷天光正被墨藍色的夜吞噬。背上的人輕得讓他心慌——那具曾經在戰場上如同精密殺戮機器般的身體,此刻軟綿綿地伏在他肩頭,每一次顛簸都會引來她無意識的悶哼。
「別死……」他喃喃自語,腳下的腐殖質又濕又滑,「求你了,別死……」
這句話不知道是說給江離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林越來越密,路越來越難走。
陸光嶼的體力在急速消耗。從機場到07號站,從石砬子到307基地,這一路逃亡幾乎榨乾了他所有的潛力。而現在,他背著一個人——一個為了掩護他而重傷昏迷的人——在漆黑的山林里跋涉。
「集合點……必須到集合點……」他機械地重複著這句話,像念誦某種咒語。
但腦海里另一個聲音在冷笑:到了又怎樣?陳組長也重傷未愈,議長年事已高,你能指望誰?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還指望救別人?
「閉嘴!」他低吼出聲,驚起不遠處樹上一隻夜梟。
腳下一滑。
陸光嶼甚至沒來得及驚呼,整個人就向前撲倒。為了保護背上的江離,他在最後一刻強行扭轉身體,用自己的後背砸向地面——
「噗通!」
兩人滾進一個積滿雨水的泥坑。腐葉、爛泥和冰冷的積水瞬間淹沒了他。
陸光嶼掙扎著坐起來,第一反應是去摸背後的江離。她半個身子泡在泥水裡,蒼白的臉上濺滿了污漬,傷口處精心包紮的繃帶也鬆開了,泥水正滲進去。
「不……不要……」他顫抖著手把她拖到相對乾燥的地方,徒勞地試圖擦掉她臉上的泥。
擦不乾淨。
越擦越髒。
那些污泥混著血跡,在她臉上抹開一道道難看的痕跡。這個永遠清冷整潔、如同月光化身的女孩,此刻因為他——因為他的笨拙、他的無能——變得如此狼狽不堪。
陸光嶼的動作停住了。
他跪在泥坑邊,看著江離滿身滿臉的污泥,看著泥水從她發梢滴落,看著她胸口微弱的起伏。
然後他哭了。
不是哽咽,不是抽泣,而是某種從胸腔深處撕裂出來的、近乎崩潰的號啕大哭。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水往下淌,他完全顧不上了。
「對不起……對不起……」他伏下身,額頭抵在江離的肩膀旁,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你說過要保護我……你說你死之前沒人能傷害我……可是你呢?是我沒把你保護好…」
他抬起頭,對著昏迷的江離語無倫次地訴說:
「我從機場就喜歡你……你知道嗎?你救砂砂的時候,我覺得你像仙女……後來你拿我當誘餌,我覺得你是個惡魔……可是張哥為我擋槍的時候,你也毫不猶豫的衝過來……我都看見了……」
「我想變強……我想保護你……可是我一直是你們的累贅,我怎麼這麼沒用!!」
「集合點……我現在該去集合點嗎?把追兵引過去?議長怎麼辦?陳組長怎麼辦?可是不去……我們還能去哪?」
他趴在江離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完全沒注意到——身下的人,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江離其實在摔進泥坑的瞬間就醒了。
劇痛讓她意識回籠,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她感覺到陸光嶼手忙腳亂地拖她出水坑,感覺到他試圖擦拭她的臉——動作笨拙又溫柔。
然後,這個傻小子開始哭。
趴在她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江離這輩子沒遇到過這麼尷尬的局面。醒也不是,不醒也不是。聽著他語無倫次的告白、自責、迷茫,她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像被溫熱的眼淚浸軟了。
直到陸光嶼哭到打嗝,說出那句「我現在該去集合點嗎」,江離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她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三個字:
「呆……」
陸光嶼猛地坐起,臉上還掛著鼻涕和眼淚,愣愣的看著她,「什麼?」
…頭鵝」
聲音輕得像嘆息。接著就又昏睡過去。
陸光嶼的哭聲戛然而止。半晌沒回過神。
「什麼人吶!」陸光嶼掛不住了,「看我這麼傷心,醒來就為了罵我一句?」
他又開始習慣性的嘟嘟囔囔,嘴角卻掛著笑意。
他懂了,他懂了江離沒有怪他,他懂了江離讓他自己做決定,他懂了江離的安慰,他懂了江離全心全意的信任。
陸光嶼擦乾眼淚,小心翼翼地重新背起她柔弱無骨的身子,堅定的踏向前路。他好像一瞬間成長,像極了勇往直前的呆鵝,只要在意的人願意相信他支持他,他就有勇氣面對世上的一切。
「不能去集合點,」他下定了決心,「寧願死去,也要給議長他們求一線生機。」
他隨意選了個方向——西邊,那裡林木更密,地勢更陡。
「賭一把。」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對江離說,還是對自己說,「反正……最壞也就是這樣了。」
剛走了幾步,陸光嶼忽然抬手撓了撓頭,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緊接著,他的臉「騰」的一下紅的像滴血,又開始嘟嘟囔囔,隱約聽到些什麼「社死,過分,觸感…」之類的詞語。
月亮初升,就恰巧隱入一片薄霧,朦朦朧朧,就像少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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