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星火之誓(上)
同一時間,三公里外。
龍王蹲在地上,指尖捻起一片沾血的苔蘚。血跡已經氧化發黑,但血腥味還在。
「不超過兩小時。」他低聲說,抬頭看向前方昏暗的林徑,「她傷得很重,走不遠。」
身後兩個感染體沉默矗立,像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塑。他們的追蹤方式與地獄犬不同——不依賴視覺痕跡,而是通過空氣中殘留的生物信息素。江離的血,對他們而言就像黑夜中的燈塔。
但此刻,燈塔熄滅了。
一個感染體突然停下腳步,喉嚨里發出困惑的咕嚕聲。它左右轉動頭顱,鼻孔翕張,像在努力捕捉什麼已經消散的氣息。
「丟了?」龍王皺眉。
感染體無法回答,但它們茫然的表現已經說明一切。江離的氣味,在這裡徹底斷了。
龍王環視四周。這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植被稀疏,地面是裸露的火山岩。按理說,重傷之人不可能在這裡完全掩蓋痕跡——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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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分開走了?」龍王眯起眼,「不,那小子背著她,腳印是單人的……難道是……」
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對方發現了追蹤方式,用了某種手段掩蓋氣味。比如火、強酸,或者……
「硫磺。」龍王吐出兩個字。
長白山是活火山區域,地熱活躍,天然硫磺泉並不罕見。濃烈的硫磺氣味確實可以干擾甚至完全覆蓋生物信息素。
但這是巧合,還是刻意為之?
龍王寧願相信是後者。那個叫江離的女人太棘手了,棘手到讓他不得不把對方的智商預估提到最高。
「分頭找。」他下令,「半徑五百米,重點檢查地熱區域。」
兩個感染體分頭沒入黑暗。龍王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地看著腕錶——時間正在流逝,而任務依然懸而未決。
他想起陸北辰那雙永遠含笑的眼睛,想起那句話:「別讓我失望,龍王。」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陸光嶼完全是誤打誤撞。
他背著江離走了大約四十分鐘,體力徹底耗盡。兩條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靠意志力在硬撐。就在他幾乎要跪倒時,聞到了一股奇特的氣味。
微臭,刺鼻,像是……臭雞蛋?
他循著氣味踉蹌前行,撥開一片茂密的岳樺林,眼前的景象讓他愣在原地。
這是一處隱蔽的山坳,三面環岩。岩壁底部有數個泉眼,正汩汩湧出乳白色的熱水。泉水在窪地匯聚成一個不大的溫泉池,水面上蒸騰著白色霧氣。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硫磺味,周圍的岩石被礦物質染成黃白相間的奇異色彩。
最妙的是,池邊有幾塊平坦的巨石,被溫泉水長期浸潤,摸上去溫熱光滑。
陸光嶼幾乎要跪下來感謝老天爺。
他把江離小心地放在最大的一塊石頭上,石頭的溫度透過衣物傳遞過來,驅散了夜間的寒意。江離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眉頭稍微舒展。
「溫泉……硫磺能消毒吧?」陸光嶼喃喃自語,手忙腳亂地解開江離傷口上髒污的繃帶。
傷口情況比想像中更糟。感染已經開始,邊緣紅腫,滲出物混著泥水。陸光嶼咬牙,用匕首割開自己相對乾淨的內襯衣擺,蘸著溫泉水給她清洗傷口。
「可能會疼……忍一下。」他低聲說,儘管知道她聽不見。
清洗、上藥、重新包紮。做完這一切,陸光嶼自己也累癱在石頭上。溫泉的水汽氤氳升騰,將兩人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白霧中。硫磺的氣味濃烈到有些嗆人,但也帶來了某種奇異的安全感——至少,這裡的氣味足夠掩蓋一切。
陸光嶼靠坐在江離身邊,看著她在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頭,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保護她。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強烈。
午夜時分,江離再次醒了。
這次醒得比之前徹底。她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岩壁上垂落的松蘿,在溫泉的水汽中輕輕搖曳。然後她感覺到身下石頭的溫度,聞到空氣中濃烈的硫磺味。
最後,她看到了陸光嶼。
少年坐在她身邊,背靠著岩石睡著了。頭一點一點,下巴上還沾著乾涸的泥點。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搭在腰間的手槍上——即使睡著了,也保持著最基本的警惕。
江離輕輕動了動。劇痛立刻從腰部傳來,但比之前那種瀕死的虛弱感要好得多。她驚訝地發現,傷口被重新處理過了,包紮得雖然算不上專業,但至少乾淨整齊。
「唔……」她忍不住悶哼一聲。
陸光嶼瞬間驚醒,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已經按在了槍柄上。等看清是江離醒了,他才鬆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你感覺怎麼樣?傷口疼嗎?發燒嗎?我看看——」
「停。」江離虛弱地抬手制止他連珠炮般的詢問,「我……還好。」
她頓了頓,環視四周:「這是哪?」
「不知道。」陸光嶼老實交代,「我亂走的,看見溫泉就過來了……硫磺味很重,也許能掩蓋氣味。」
江離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誤打誤撞找到天然掩體,這種運氣簡直……
「聰明。」她輕聲說。
陸光嶼臉一紅:「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溫泉汩汩作響,水汽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遠處傳來不知名夜鳥的啼鳴,悠長而寂寥。
「你的決定是對的。」江離忽然開口,「不去集合點。」
「可是我們現在怎麼辦?」陸光嶼問,「你重傷,我沒用,追兵還在外面……這根本是死局。」
江離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蒸騰的水霧,眼神深遠,像是在權衡什麼極其重大的抉擇。
「有一個辦法。」良久,她終於說,聲音透著虛弱,「但是……風險極高。」
「什麼辦法?」陸光嶼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希望。
江離轉過頭,直視陸光嶼的眼睛,提高了音量:「你想變強嗎?哪怕付出任何代價。」
陸光嶼愣住了。他沒想到江離會突然問這個。
「想!」他慎重的思考了一陣,腦海中滑過了父親、母親、江離、首長、組長、斌哥的臉,斬釘截鐵的說。
江離問的更加正式和嚴肅:「告訴我為什麼。」
「因為……」他想起泥坑邊的崩潰哭訴,臉又開始發燙,「因為我想保護你……保護所有我在乎的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為我擋子彈,不想再看到你渾身是血躺在我面前……我受夠了!」
他說得激動起來,聲音在岩壁間迴蕩:「我討厭那個只會躲在別人身後的自己!我討厭每次危險來臨都無能為力的感覺!我想——我想像你一樣強,甚至更強!這樣我就能站在你前面,而不是躲在後面!」
江離靜靜聽著,眼中情緒複雜。
「如果我告訴你,」她緩緩說,「我的『強』,不是天生的呢?」
陸光嶼怔住。
「八年前,我十歲。」江離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某個沉睡的秘密,「我父親——他是軍方某個絕密項目的負責人——讓我參加了一項實驗。」她的聲音幽遠的像從天邊傳來,帶著某種莫名的情緒,「他說,這個實驗是為了全人類的未來,但代價是……我可能不再是一個『普通人』。」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同意了。不是因為偉大,而是因為……」江離苦笑,「小時候父親對我很好,特別好,我那時候好幸福…」她眼神溫柔,像回憶起了兒時的畫面,「可是忽然從一天起,我曾經的父親不見了,他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工作,忽略了媽媽,忽略了我,就為了研發這個藥劑。我太想證明給他看,我比他的藥劑證重要的多,我是他最親愛的女兒。我甚至想,如果我因為這個藥劑死掉,他一定會明白我才是最愛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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