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回聲
江離已經完成了初步檢查:「設備功能正常。組長,請指示。」
陳剛深吸一口氣,看向議長。兩人目光交匯,議長微微點了點頭。
「發送識別碼。」陳剛說,「用我的軍官編碼。內容簡單:'蒼梧山307基地,「斷箭」重鑄,請求指示。'」
江離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短暫的靜默後,電台的發送指示燈開始有規律地閃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陸光嶼以為不會有回應時,電台的接收指示燈突然亮起,揚聲器里傳來一陣電流的嘶嘶聲,隨後是一個沉穩而略顯急切的男聲:
「這裡是中樞指揮中心!請報告你的身份和位置!重複,請報告身份和位置!」
陸光嶼差點跳起來,臉上露出興奮的笑容:「通了!真的通了!」
但陳剛、江離和議長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放鬆。
那是二號人物的聲音。理論上,在議長「失聯」的情況下,他確實是臨時的最高指揮者。
陳剛對江離做了個手勢。江離按下發送鍵,陳剛湊近麥克風,聲音平穩而清晰:
「報告中心,這裡是原『鯤鵬』專機安保組長陳剛,軍官編號:軍A,二零一五,零八七六五。我們護送議長途中遇襲,迫降於蒼梧山區域,目前位於307基地。基地內部情況異常,遭遇不明身份武裝力量追擊。請求緊急支援和撤離方案。」
短暫的停頓。
對方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激動和如釋重負:「陳剛同志!太好了!我們找你們找了整整十五天!議長現在情況如何?請讓議長親自通話!」
陸光嶼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他甚至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仿佛已經看到了救援直升機降落在基地空地上的場景。
但陳剛的下一句話,讓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報告中心,」陳剛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甚至比剛才更平靜,「我們與議長在迫降後失散。最後一次確認議長位置是在四天前,位於07號站東南方向約十公里處。之後失去聯繫。我們目前無法確認議長的具體狀況。」
房間裡一片死寂。
陸光嶼瞪大了眼睛,看著陳剛,又看看就站在他身邊、活生生的議長,大腦徹底宕機。
電台那頭也沉默了。大約三秒鐘後,二號人物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明白了。陳剛同志,請你們務必確保自身安全,在307基地固守待援。我們會立即組織搜救力量,重點搜索議長最後出現區域。保持通訊暢通,每小時整點匯報一次情況。這是最高優先級任務,明白嗎?」
「明白。」陳剛說完,示意江離切斷通訊。
發送指示燈熄滅。
隔離間裡只剩下電流的嗡鳴聲,以及陸光嶼粗重的呼吸。
「為……為什麼?」陸光嶼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看著陳剛,又看向議長,「議長明明就在這裡啊!為什麼說失散了?我們不是需要救援嗎?」
議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走到窗前——儘管窗戶被封死,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遠方的山巒。
「光嶼,」議長的聲音溫和而蒼老,「你知道,一個聯邦的最高領導人『失蹤』,和『確認死亡』,在法律和程序上,有什麼區別嗎?」
陸光嶼茫然搖頭。
「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議長沉著的道:「敵人迫切想殺死我,卻不惜代價偽造空難,後面的追擊,則是為了彌補之前的偏差及阻止我們和中樞取得聯繫。如果我在空難中確認遇難,會即刻被認定為『死亡』。而如果只是迫降,並無法和中樞取得聯繫,那麼我只會被認定為『失蹤』。不論如何,這段時間,一定有些事,敵人需要我的『缺位』。」
「確實如此。」陳剛陷入思索。
「而進入307基地,對方反而不再攻擊,我想是因為,」議長繼續道:「像307這樣的戰備基地,其異常狀態——如大規模交火,很難長期避開衛星或高空偵察。從之前製造空難的行為模式看,對方需要將我的死亡,偽造成意外,而不是留下遭襲的明確證據,以達到其不可告人的秘密。」
江離恍然。
議長語氣稍頓,「至於『失蹤』,和『確認死亡』的區別…,核心在於權力的確定性。」議長轉過身,目光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如果確認死亡,根據憲法,會立即觸發繼任程序,二號議長會即刻接管全部法定權利和責任。權力完成交接,聯邦機器有了明確的新核心。而如果是失蹤,情況就複雜得多了,權力便懸於空中。通常會由二號議長臨時主持工作,或需要更廣泛的集體領導機制來共同決策,這是一種『維持會』狀態。任何重大決策都難以落地,效率大打折扣。至於維持的時間,則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法律上對於領導人失蹤的等待期並無嚴格上限,但通常以年計,期間會陷入漫長的僵局。」
「也就是說……」陳剛緊皺眉頭,「敵人在開始想要造成我們遇到空難『死亡』的假像,發現沒有得逞後,又希望我們『失聯』,而現在,又故意讓我們聯繫中樞,造成我們『存活,但亟待救援』的局面。」陳剛的眉頭越皺越緊。「敵人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我懷疑,」議長的語氣極其沉重,「外面出事了。」
「出事?外面?」陸光嶼一頭霧水,「什麼意思?」
「確實有太多的反常,」江離道,「你不知道內部的運作機制,不明白很正常。」
「的確,」陳剛緩緩道,「按照常規程序,『鯤鵬』出行期間,會有衛星不間斷監控,發現偏航或迫降,第一時間就會從最近的基地起飛戰機確認,隨後必然是大範圍的搜救,地面特勤部也會同時出動,比如最近的307基地,就會接到搜救命令,全員外出尋找。可是這麼多天,沒有哪怕一架飛機經過,這完全不符合流程。」
「另外,您提到所有的軍事基地都有衛星監控,307基地的情況,正常應該早就被高層獲知,而到現在沒有救援或調查人員抵達,只有兩個可能。」陳剛不安的咽了咽唾沫,「一、敵人用某種手段屏蔽或篡改了衛星情報;二、這個情況已被高層獲知,但他們要麼已無力管控。」陳剛再次咽了咽唾沫,「要麼,已將此類報告歸類為『低優先級事件』。」
陸光嶼覺得一種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竄上來,不自覺地抱了抱胳膊。
「此外,」陳剛補充道,「結合307基地的狀況,更像是內部爆發了混亂。值守衛兵開槍射擊的,是從營房內部衝出的敵人。結合我們從半島得到的資料,包括我們在機場的遭遇,我有理由相信,有極大的可能是…」
「他們也遭到了病毒感染。」江離自己都沒發現,聲音帶著幾不可察的顫抖,「那會不會…」
「你的猜測很可能是正確的,」議長沉吟道:「病毒可能已經全面爆發了。」
幾人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陸光嶼的心糾成一團,大腦一片空白。媽媽…,他的思緒瞬間回到H市弄堂里那間承載了童年所有快樂的溫馨小家,腦中滿是媽媽溫柔的呼喚和笑臉,差點就流下淚來。
「不要慌,」議長的聲音依舊沉著,「從敵人的做法來看,事情還沒有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不然也不需要做這樣的安排。敵人需要我出現,但無法參與決策與指揮。亦或者,敵人需要我被衛星確認死亡,所以接下來,我們需要面對的,才是敵人真正的後手。」
「所以,「陳剛試圖將線索串聯,」敵人開始時希望我們死亡…可能正是想利用權力交接的法定空窗期或混亂期,癱瘓我們的應急指揮系統,使局面加速惡化。而現在處心積慮地讓我們聯繫中樞,卻又希望議長保持「存活但無法履職」的狀態,或許是因為他們已經基本控制了局面,需要的恰恰是讓最高權力處於這種『懸置』的僵局,而非徹底洗牌。亦或者在後續的行動中,讓衛星再次確認我們從原本的「失蹤」狀態明確變為「死亡」。
「或者兩者都有,「議長平靜道,冷靜的就好像敵人招招狠辣,連環不絕的毒計針對的並非是他。
陸光嶼暫時拋開對母親的擔憂,聽得冷汗直冒,敵人的手段之狠辣,算計之深沉,讓他脊背發涼。如果陳剛分析的沒錯,他想不出為什麼會有人為達目的,不惜對人們使用病毒武器。他親歷過機場時砂砂母親的變異,那瘋狂嗜血的眼神,至今仍會將他從噩夢驚醒。如果全國都爆發了這種病毒,他無法想像那將是怎樣的人間地獄。陸光嶼打了個哆嗦,心中充滿了憤怒。
眾人都被這拼湊出的可怕結論所震懾,密室里一時寂靜的嚇人,仿佛蒼梧山的溫度都忽然降低了幾度。
「您說,」陳剛小心的組織著語言,「會不會是,二號議長…」。
「雖然從表面看,我若死亡,他是最直接的受益人…」議長的眉頭皺起,「但以我對他的了解…,罷了,此時不宜妄下論斷。而且從敵人希望我露面來看,他們最希望的是證明我沒有死亡和失蹤,以維持』維持會』的狀態,或者至少,限制應急領導班子對核武器等關鍵權力的使用。具體的,還需要進一步的信息來佐證判斷。」議長頓了頓,「我們已經掀了棋盤,就看下一步對方如何落子。目前的當務之急,是儘快了解外部的情況及儘快轉移,返回中樞。」
「陳剛。「
「到。「
「立即重啟聯絡,不暴露我狀態的情況下,詢問外界發生的狀況,我們需要馬上掌握最新的信息。」
「是。」
恰在此時,基地外圍忽然傳來了連串的撞擊聲,帶著不詳,江離臉色一變,「預警線,正門,敵軍大量,馬上往後門轉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