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槍火淬鍊

  不到五點，陸光嶼猛地坐起，心臟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夢裡張斌被巨大的陰影拖走的場景猶如還殘留在視網膜上。他大喘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平復下來。但壓抑的情緒就像一隻大手，緊緊地攥著他的心臟，他索性爬起來，輕手輕腳地溜出了休息室。

  基地很大，除了主樓還有倉庫、車庫、訓練場。白天匆匆一瞥，他看到了訓練場邊緣的靶場——那裡有射擊位，有標靶，而基地里…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散落在各地的槍械。

  陸光嶼像被磁鐵吸引一樣走了過去。

  作為一個普通大學生，他對槍械的了解僅限於遊戲和影視作品。路上江離雖教過他射擊的基本動作和要領，卻沒有開槍的機會。唯一開的幾槍，還是那晚為了誤導敵人朝天亂放的。但此刻，當真實的、冰冷的鋼鐵觸手可及時，一種混合著敬畏與興奮的情緒攫住了他。

  他左右張望——江離在主樓門口，背對著這個方向；陳剛和議長在熟睡。

  他小心翼翼地撿起一把95式。比想像中沉，但重心分布很合理。他擺出射擊姿勢，瞄準遠處已經破損的標靶，嘴裡發出輕微的「砰砰」聲。

  然後他在靶場一個半倒塌的、應該是臨時彈藥補給點的木板棚下，看到了散落的彈藥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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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箱蓋虛掩，裡面是黃澄澄的子彈。

  理智告訴他應該放下槍回去睡覺。但某種屬於二十歲男孩的、純粹的衝動壓倒了一切。

  就……打一梭子？反正基地這麼大，槍聲應該傳不到主樓那邊吧？而且敵人要是真在附近，早就該出現了……

  自我說服的過程只用了五秒。

  他抓起一個彈匣，按照江離教過的裝彈方法，將子彈一顆顆壓進去。壓到第三十顆時，彈匣彈簧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上膛，開保險，瞄準。

  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深呼吸，然後——

  「你要是敢扣下去，接下來的三天你就不用吃飯睡覺了，我會把你綁在靶場上練習裝拆槍械直到手指抽筋。」

  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光嶼渾身一僵，緩緩轉身。

  江離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三米處，雙手抱胸，面無表情。清麗的臉龐看起來像某種審判的雕塑。

  「我、我就是想試試……」陸光嶼結結巴巴。

  「試試？」江離走過來，從他手中取走步槍，動作流暢地退彈、驗槍、上保險，整個過程不到三秒，「你知道這槍的槍聲在寂靜的清晨能傳多遠嗎？兩公里。你知道敵人的狙擊手能在多遠的距離上聽到槍聲並定位嗎？三公里。你知道——」

  「我知道錯了。」陸光嶼低下頭，像做錯事的小學生。

  江離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說：「你想學？」

  「啊？」

  「槍。」她晃了晃手中的95式，「正確的用法。」

  陸光嶼眼睛亮了：「可以嗎？」

  「去把陳組長叫醒。」江離轉身向靶場走去，「既然睡不著，那就做點有用的事。」

  陳剛被叫醒時沒有發怒。

  他聽完匯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用嘶啞的聲音道：「也好。遲早要用的。」

  95式步槍在操作台上，像個沉默的鋼鐵祖宗。

  江離的演示快得像變魔術。眨眼間，一堆零件規整攤開。「槍機，復進簧，擊針。」她語氣像在介紹廚房用具，「蒙眼，三十秒拆，四十五秒裝。開始。」

  陸光嶼看著那堆零件，喉結動了動，接過黑布條時嘟囔：「這玩意兒的內部關係，比我媽老家親戚的稱呼還複雜……」

  黑暗降臨。

  第一次嘗試，他像在拆一個憤怒的刺蝟。「咔嗒……嘣！」復進簧化作一道銀色閃電，精準飛越整個房間，「叮」一聲砸在陳剛靠著的鐵皮柜上，又彈到他腳邊。

  陸光嶼下意識「哎我槽」脫口而出，又瞬間憋住，蒙著眼的臉通紅。

  一片寂靜。

  陳剛緩緩抬眼，低頭看了看彈簧，又抬頭看了看蒙著眼的陸光嶼，慢悠悠開口：「準頭不錯。下次用它打敵人，別打我。」

  江離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聲音依舊平穩：「撿回來。重來。」

  第二次，他裝反了槍機。第三次，零件卡住，他急得滿頭汗，小聲跟槍商量：「哥，槍哥，給點面子行不？晚上我給你擦油，最好的油！」

  「你的槍『哥』聽不懂馬屁。」江離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它只認力量和順序。第七個卡榫，先下壓，再旋轉。」

  奇蹟般地，第四次，他在黑暗中的手指找到了節奏。當最後「咔」一聲組裝完成，他扯下眼布，窗外晨光正好落在他滿是油污和細小傷口的手上——像某種古怪的勳章。

  「四十八秒。」江離看了眼計時器，頓了頓，「……以及，它以後就叫『槍哥』了。熟悉你的武器，哪怕是靠起外號。」

  站上射擊位，陸光嶼覺得手裡的「槍哥」有千鈞重。

  「肩抵實，但不是僵死。」江離站在他側後方，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繃得過緊的斜方肌。陸光嶼像被電了一下，渾身一抖。

  「放鬆。」她的手指在他肩膀和脊椎幾個點按了按，「力量從這裡，到這裡，再到槍托。呼吸，吸……定……」

  她靠得很近，陸光嶼能聞到她身上那種特有的、冷冽的清香，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的心跳莫名加快。

  「專心。」江離用指節敲了敲他的後腦勺。

  「是！」

  「呼吸控制。吸氣，屏息，扣扳機。不是猛扣，是勻速施加壓力，直到擊發。」

  砰——！

  後坐力像一記沉重的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倒退兩步。靶紙潔白如新。

  「你的肩膀在『投降』。」江離無情指出，「用你的整個身體去『撞』後坐力，不是躲。再來。」

  陸光嶼咬牙，第二槍，第三槍……他開始找到那種「迎上去」的微妙感覺。子彈開始歪歪扭扭地蹭上靶紙邊緣。

  「進步。」江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光嶼還沒來得及咧嘴，就聽她補充：「從完全脫靶，進步到勉強污染靶紙。保持。」

  陸光嶼：「……」謝謝，有被鼓勵到。

  格鬥墊上，陸光嶼第N次被江離放倒，像條離水的魚一樣癱著喘氣。

  「格鬥的核心，」陳剛靠在椅子裡，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個泡著枸杞的保溫杯，像個老幹部在看戲，「是控制距離。要麼近到能掏槍，要麼遠到能逃跑。你現在這距離，叫『最佳活靶區』。」

  「格鬥的核心是控制距離？這是什麼理論？我一直以為格鬥的核心是在近距離來不及拿出武器的情況下，快速讓敵人失去戰鬥力的手段。」陸光嶼疑惑道。

  「你理解的沒錯，」陳剛慢條斯理的說道。」格鬥是近身快速制敵。但『控制距離』告訴你的是，一個聰明的戰士，會用盡一切手段，避免陷入需要『徒手』快速制敵的絕境。真到了那一步，你所有的動作都只為一個目的服務：不是為了打倒他，而是為了奪回那一步的空間，去拿你的槍。」

  「再來。」江離勾了勾手指，「菜鳥。」

  又一次被放倒在地的他滿腹怨氣，起身的時候，陸光嶼嘀嘀咕咕，」說什麼想熟悉就要起外號，江魔女江冰冰冷麵女殺手江氏退熱貼江大姑奶奶，咦，江氏退熱貼不錯哈哈，以後私底下就叫她這個。」

  江離的耳朵動了動，太陽穴明顯蹦出一根青筋。」嘀咕什麼，晚上加練！」

  陸光嶼「……」，這日子沒法過了。

  陳剛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假設這是你。陷阱，就是你伸出去的感覺器官。一個被觸發的陷阱，等於告訴你：敵人來了，從哪個路線，速度多少…」

  陸光嶼盯著那個圈，突然舉手：「報告！那如果陷阱沒被觸發，信息是啥？」

  陳剛抬眼看他：「信息是，要麼沒人來，要麼來了個祖宗。你希望是哪種？」

  陸光嶼：「……」，陷入哲學思考

  最終的追擊測試，要求陸光嶼躲避江離的追擊六分鐘，並在十分鐘內抵達車庫。逃跑途中，陸光嶼把自己所有的「歪才」都用上了。不止是絆索和路障，他在二樓撒了從食堂找來的黃豆；在門把手上塗了黏糊糊的工業潤滑脂；甚至用一個水桶和繩子做了個簡陋的「天降正義」裝置。

  江離一路拆解，動作依然精準，但速度明顯被這些不入流的「髒套路」拖慢了。當她終於突破所有阻礙，撞開通訊室的門時，迎接她的不是槍口，而是陸光嶼用盡力氣扔過來的一本厚重的《無線電設備維護手冊》。

  書砸偏了，但遮擋了一瞬視線。

  就這一瞬，陸光嶼從側窗翻出，沿著預先設置好的、用床單連接的速降繩，狼狽但迅速地滑向一樓。臨落地還賤賤地在落點後面撒了一把圖釘，隨即狂奔向車庫終點。身後，江離的身影出現在窗口，但沒有再追。

  陸光嶼撐著膝蓋，在車庫門口咳得驚天動地，汗水淚水糊了一臉。

  陳剛拄著拐杖走過來，看了看秒表：「八分十一秒。超額完成。」

  陸光嶼猛地抬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離也從樓里走出，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陸光嶼下意識握住，被她拉起來。她的手還是那麼穩，但握著的力道，似乎比平時重了那麼一絲絲。

  「黃豆，很滑。」她開口，聲音清冷。

  陸光嶼心一沉。

  「潤滑脂，很髒。」

  心沉到谷底。

  「那本手冊，是1978年版的絕版資料。」

  完了，要加練到死。

  「但是，」江離話鋒一轉，那雙平靜的眸子看著他，夕陽恰好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染上一層暖金色，「所有髒套路，都有效。手冊砸偏的拋物線，說明你臂力不足，但創造戰機思路正確。綜合評估……」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陸光嶼屏住呼吸。

  「……及格。」

  兩個字，如同天籟。

  陸光嶼愣了兩秒，然後，一個巨大、燦爛、毫不掩飾的笑容在他髒兮兮的臉上炸開，所有的疲憊和委屈都被瞬間照亮。「真的？槍哥你聽到了嗎？我及格了！我……哎喲！」

  樂極生悲，他腳下一軟，被江離一把拎住胳膊。

  陳剛在旁邊，看著年輕人那傻氣得冒泡的笑容，和女教官雖然嫌棄卻穩穩拎住他的手，幾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轉身慢慢往回走，留下一句飄在風裡的話：

  「及格，意味著你終於有資格，上真正的戰場了……傻小子。」

  陸光嶼的笑僵在臉上。

  江離鬆開手，轉身前，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明天，訓練加倍。慶祝你『畢業』。」

  陸光嶼：「……江教官，能商量一下，慶祝方式換成請我吃頓飯嗎？我看倉庫還有罐頭……」

  「可以。」江離腳步未停，「子彈管飽。」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灰塵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年輕生命的鮮活氣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