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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空無一人的基地

  長夜過去,議長情況還算穩定,307基地則安靜得一如昨日。

  穿過緩衝帶的過程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每一步都暴露在可能存在的狙擊手視野中。江離採用標準的戰術躍進,每一次移動都精準地利用地面上為數不多的凸起作為掩護。陸光嶼學著她的樣子,動作雖然生澀,但已經有了些章法——這得益於這幾天江離在行軍間隙見縫插針的指導。

  五十米,用了整整七分鐘。

  抵達圍牆下時,兩人背靠混凝土牆壁,都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圍牆大門虛掩著,門軸處有明顯的暴力破壞痕跡——不是從外部爆破,而是從內部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撞開。

  江離打了幾個手語,陸光嶼勉強看懂:她先進入,他掩護。

  她側身滑入門內,步槍槍口隨著視線快速掃過前方扇形區域。陸光嶼緊隨其後,心跳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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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地內部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不是想像中的井然有序,也不是撤離後的整潔空曠。這裡仿佛經歷了一場小規模戰爭。

  主樓外牆布滿彈孔,從口徑判斷,既有制式步槍的5.8毫米彈孔,也有更大口徑的機槍掃射痕跡。槍械裝備散落得到處都是,一樓窗戶全部破碎,玻璃碴散落在水泥地上,在夕陽下反射著血紅色的光。地面有大片深褐色的、已經乾涸的血跡,不是噴濺狀,而是拖拽形成的長條狀痕跡,一路延伸向基地深處。

  更詭異的是,沒有屍體。

  一具都沒有。

  江離蹲下身,指尖輕觸一處血跡邊緣,低聲道:「不超過七十二小時。」

  她站起身,目光沿著拖拽痕跡看向基地深處的車庫方向:「有人把屍體全部運走了。」

  陸光嶼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追我們的人幹的?」

  「不像。」江離搖頭,「專業隊伍清理戰場不會留下這麼多痕跡。而且……」她指向地面幾個奇怪的凹陷,「你看這些腳印。」

  陸光嶼仔細看去,才發現血跡旁邊有幾個深陷進泥土的腳印。腳印巨大,至少有五十碼,光是看到腳印和泥土陷落的幅度,就可以想像此人是如何高大強壯。只是步幅很奇怪——踉蹌、拖沓,像是醉酒之人留下的。

  「這不是正常人的步態。」江離的聲音更低了,「我過去看看,你保持警戒。」

  江離端著槍,身形壓得極低,貼著主樓的外牆向車庫方向移動。她的腳步無聲,每一步都精確地落在陰影或掩體之後。陸光嶼緊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呼吸放輕,手指緊緊扣著手中繳獲的步槍——雖然他知道自己槍法很差,但武器的重量至少給了他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彈孔。

  這是江離注意到的第一個異常。主樓灰白色的外牆布滿蜂窩狀的黑色小孔,不是狙擊手精心瞄準的零星分布,而是狂亂潑灑的痕跡——子彈從低矮的窗戶向外射出,掃過牆壁,將混凝土打得碎屑飛濺。有幾扇窗戶的邊框被整個打爛,木茬尖銳地外翻。這不是防禦外部進攻的姿態,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樓里衝出來時,守軍驚慌失措地開火。

  足跡。

  血跡旁邊的泥地上,腳印開始變得清晰可辨。軍靴的波浪紋底,但步態完全亂了。有的腳印只有前腳掌,像是奔跑中猛然剎停;有的左右腳深度差異極大,仿佛拖著一條腿;還有一片地方腳印反覆重疊、打轉,形成混亂的漩渦,旁邊的牆面上留著數道抓痕,混合著深褐色的污漬。

  味道。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鐵鏽味、某種焦糊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甜膩的腐敗氣息。陸光嶼的喉嚨發緊,這不是屠宰場或戰場的氣味,它更陌生,更粘稠,死死貼在鼻腔深處。

  車庫位於基地東北角,是一座半嵌入山體的鋼架結構建築,捲簾門被整個撕裂,扭曲的金屬像怪物的口器般大張著。濃烈的、混合著橡膠、塑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臭氣味,即使隔著幾十米也撲面而來。

  江離在車庫側面的通風窗下停住,抬手握拳。陸光嶼立刻止步,屏息。

  她側耳傾聽。內部安靜得讓人心悸,只有遠處旗杆上鬆脫的繩索偶爾拍打金屬杆的單調聲響。

  然後,她以最小的幅度,將頭探向布滿油污的窗玻璃。只一瞬,甚至不到半秒,她便縮了回來,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她看向陸光嶼,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極寒的、凝重的確認。

  「別直接看。」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緊繃,「做好準備。」

  陸光嶼的心跳如同擂鼓。他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嘔的空氣,學著江離的樣子,快速從窗角向內瞥去。

  只一眼,胃裡就翻江倒海。

  車庫內部宛如煉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車輛殘骸。這裡停放著四輛車:兩輛墨綠色的軍用越野,一輛帶有篷布的輕型運輸卡車,還有一輛似乎是工程維護用的皮卡。此刻,它們全部被燒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越野車的輪胎完全融化,與地面黏連在一起,金屬車殼扭曲變形,玻璃全部爆裂。那輛卡車的篷布燒得一乾二淨,車廂鐵板被高溫燒得捲曲起泡。濃煙雖然已散,但空氣中仍瀰漫著灼熱後的死寂,以及那股……蛋白質燒焦的惡臭。

  因為曾在這裡燃燒的並不只有車輛。

  在車庫中樞的空地上,有一個觸目驚心、大約三米見方的焦黑區域。那裡的水泥地被高溫燒得皸裂、發白,與周圍顏色形成鮮明對比。區域內,散落著大量無法辨認的、炭塊般的殘留物,依稀能看出曾是有機物的形狀,但均已嚴重碳化,與融化的塑料、織物灰燼混合在一起,構成一幅地獄般的拼圖。一些較大的、扭曲的金屬件半埋在灰燼中,同樣被燒得面目全非。


  焚燒顯然使用了大量助燃劑——除了車輛本身的汽油,很可能還動用了車庫儲備的油料。陸光嶼注意到牆邊有兩個翻倒的、標準制式軍用油桶,桶身同樣被燒得漆黑變形。

  「至少……十幾個人。」江離的聲音將他從劇烈的生理不適中拉回。她已經進入了一種極度冰冷的專業狀態,眼神銳利地掃視著現場細節,「焚燒很徹底,沒有掙扎跡象,是毀屍滅跡。」

  陸光嶼強行壓下喉嚨間的酸水,強迫自己觀察、思考。「如果是追我們的人清理戰場,他們……會這麼處理自己人的屍體嗎?還是說,這些是基地的守軍?」

  江離沉默著搖了搖頭,眼神深處翻湧著疑慮。

  「那……車全毀了,我們……」陸光嶼看向那些焦黑的鐵殼,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沒有交通工具,在這茫茫林海中,議長和陳剛的狀況,幾乎斷絕了快速轉移的可能。

  「先找醫務室和通訊室。跟緊我,不要碰任何東西。」

  兩人離開車庫,那股混合焦臭仿佛黏在鼻腔里,揮之不去。陸光嶼感覺自己的手腳有些冰涼,不僅僅是因為恐懼,更因為一種瀰漫在307基地每一個角落的、深入骨髓的不祥。這裡不是避難所,而是一個剛剛上演過慘劇、謎團還未散盡的墳場。

  兩人以戰鬥隊形向主樓推進。每經過一個房間,江離都會先做視覺偵察,確認安全後才示意陸光嶼跟進。

  食堂里,桌椅翻倒,餐盤碎了一地,凝固的菜湯與血跡混合成噁心的糊狀物。走廊上,牆皮大塊剝落,露出裡面的鋼筋,幾盞應急燈還在頑強地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兩人迅速檢查後,整座基地居然真的一個人都沒有,除了無處不在的打鬥痕跡,基地安靜得就像夜晚的太平間。

  兩人重新折回二樓的醫務室。推開門的那一刻,濃烈的消毒水與血腥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藥櫃被推倒,各種藥品散落一地,但大部分包裝完好。手術台上鋪著的白單已被血浸透,呈現出暗紅色,一隻手術鉗掉在地上,鉗口還夾著一塊染血的紗布。

  江離快速檢查了藥品:「抗生素、退燒藥、血漿都有。手術設備基本完好。」她看向陸光嶼,「去把議長和陳組長接進來。小心點。」

  陸光嶼點頭,轉身下樓。

  江離則開始整理可用的藥品和器械。她的動作快而精準,很快就在手術台上分出了幾堆:急救用藥、議長需要的退燒消炎藥、陳剛傷口處理需要的清創工具和縫合線。

  但她的眉頭始終緊鎖。

  太順利了。藥品齊全,設備可用,甚至還有一台小型發電機和幾桶柴油——足夠維持基地基本電力一周。各種武器也沒被清理…

  這不像陷阱,更像……饋贈。


  陳剛被安置在醫務室隔壁的休息間,議長則躺在手術台上,接受了江離的緊急處理。靜脈注射抗生素和退燒藥後,老人沉沉睡去,呼吸逐漸平穩。

  「燒暫時壓住了,但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時觀察。」江離洗去手上的血跡,看向陳剛,「你的傷也需要重新處理。」

  陳剛靠在牆上,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銳利如初:「先不說這個。通訊室在哪裡?」

  「在三樓東側。」陸光嶼搶答,他剛才偵察時特意記下了樓層分布。

  「扶我上去。」

  「陳組長,你的傷——」

  「扶我上去。」陳剛重複,語氣不容置疑。

  陸光嶼看向江離,後者沉默地點了點頭。兩人一左一右架起陳剛,緩慢地向三樓移動。

  通訊室的門被暴力破開,門板斜掛在門框上。室內景象讓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所有的設備——電台、衛星電話、加密傳輸終端——全部被砸得粉碎。不是簡單的破壞,而是徹底的、系統性的摧毀。主板被撬出掰斷,硬碟被取出後用某種尖銳物反覆穿刺,連電源線都被剪成一截一截。

  「專業手法。」陳剛嘶啞地說,「不是泄憤式的破壞,而是確保無法修復。」

  他示意陸光嶼扶他靠近操作台,用還能動的右手翻開一塊破碎的終端外殼,露出裡面的電路板。焦黑的痕跡顯示,這些設備在物理破壞後還經歷了短路燒毀。

  「EMP的後遺症。」陳剛判斷道。這是雙重保險——先用EMP癱瘓,再物理摧毀。

  江離蹲下身,撿起一塊硬碟碎片:「沒有槍擊痕跡。破壞者用的是工具,不是武器。」

  「而且時間充裕。」陳剛補充,「這種精細的破壞需要時間。基地陷落時,守衛特勤部要麼被全殲,要麼……被調虎離山了。」

  「他們不著急。甚至可能在等我們來。」江離補充道。

  陸光嶼聽得脊背發涼:「那我們怎麼辦?通訊全斷了,怎麼聯繫外界?」

  陳剛沒有回答,而是看向窗外。太陽已經來到頭頂,可他的心裡卻只感受到陣陣寒意。

  「先恢復體力,處理傷口。」他最終說道,「敵人沒有出現,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敵人不得不撤走;第二,他們在等什麼。」

  「等什麼?」陸光嶼問。

  江離代答:「等我們放鬆警惕,或者……等某個時機。」

  那天晚上,陸光嶼失眠了。

  議長和陳剛都在藥物作用下沉睡,江離在門口守夜。他躺在分配給自己的行軍床上,盯著天花板上因為應急燈供電不穩而閃爍的光影,腦子裡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些痕跡。

  巨大的腳印。拖拽的血跡。被系統摧毀的設備。

  還有敵人詭異的沉默。不知何時,陸光嶼沉沉睡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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