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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荊棘王冠與月光(下)

  接下來的幾天,仿佛是命運給予的、殘酷的喘息。

  附骨之蛆般的北極星小隊如同幽靈般消失在林海中——或許是慘重的傷亡讓他們需要重新集結與評估,或許是龍王在策劃下一次更致命的伏擊。但無論如何,這短暫的喘息,對他們而言如同天賜。而這支傷痕累累的小隊,在江離的臨時指揮下,向著遙遠的307基地艱難跋涉。

  指揮的角色落在了江離肩上,但她的背部傷勢讓她無法承擔重物。於是,所有的重擔,幾乎都壓在了陸光嶼一個人身上。

  他仿佛一夜之間褪盡了所有的青澀與迷茫。那個曾經會抱怨、會害怕、會耍寶的年輕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而堅韌的守護者。

  他用樹枝和藤蔓製作了一個簡陋的拖架,將昏迷的陳剛小心地固定在上面,然後用自己的肩膀,拖著這份沉重的責任,一步一步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在泥濘或崎嶇的山路上留下深深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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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品早已用盡。他和江離請教,辨認有限的幾種消炎止血的草藥,搗碎了,小心翼翼地為陳剛和江離更換。每次給江離換藥,對他都是一場考驗。他必須極力克制指尖的顫抖,目不斜視,專注於傷口,而江離也總是閉著眼,將頭偏向一邊,只有微微顫動的睫毛泄露了她並非毫無知覺。

  陳剛在經歷了失血性休克、昏迷、訖語後,終於在出發的第三天清醒,可左肩和大腿的傷勢讓他只能繼續躺在擔架上,確認議長安全後,他看著陸光嶼被磨破的肩膀和血跡斑斑的手掌,沉默良久,啞聲說:「…拖累你了。」陸光嶼愣住,隨即咧嘴一笑:「斌哥說,這叫戰友情。您趕緊好,我還等著學真本事呢。」

  陳剛的甦醒一下就讓隊伍有了主心骨,連陸光嶼捉魚的動作都好像靈動了幾分。

  但新的挑戰隨即而來,議長畢竟年事已高,連日來的心力交瘁、飢餓寒冷,終於讓他病倒了,發起了高燒。陸光嶼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需要照顧三個病人,尋找食物和水源,設置營地,警戒……他像個永不停歇的陀螺,卻沒有一句抱怨。

  只有在偶爾的間隙,他苦中作樂的性格才會不經意地流露。

  食物告罄。他拿出向張斌學來的全部本事,設置各種陷阱。「嘿,斌哥,你看我這『反向受力絆發套索』怎麼樣?本來想用來夾野豬的,沒想到套只兔子都這麼大陣仗。」他對著空氣自嘲,臉上沾著泥污,眼神卻明亮。當陷阱成功捕獲一隻野兔時,他會像個孩子一樣露出短暫的喜悅,隨即又迅速收斂,熟練地處理食物,將最肥美的部分留給議長和傷員。

  他在小溪邊布置捕魚陷阱,太過專注,沒留意腳下濕滑的青苔,整個人「噗通」一聲栽進齊膝深的水裡,成了落湯雞。他狼狽地爬上岸,看著聞聲望來的江離,也不惱,反而舉起手裡掙扎的魚,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江長官,看!這魚被我帥得自己跳上岸了!」


  江離正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接下來的路線,看著他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前,水珠順著年輕的臉龐滑落,一副落水狗般的樣子,卻偏要做出得意的表情。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如同冰封湖面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雖然轉瞬即逝,卻真切地被陸光嶼捕捉到了…

  「小子,地圖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穿』過去的。」陳剛用還能動的右手食指,在地圖上虛擬劃出一條線,「想像你的腳踩在這裡,這裡的坡度會讓你消耗額外15%的體力,所以你的路線必須繞開這片等高線……」

  陳剛的隨口傳授都讓陸光嶼獲益匪淺。他如饑似渴的吸收著原本陌生的一切,有時候甚至會覺得像做夢,他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學生,居然就這麼莫名其妙的捲入這次事件中來,甚至有機會接受議長安保組長的親自指導。

  即將抵達目的地的前一個晚上,陸光嶼抱著槍守夜,困得頭一點一點。半夢半醒間,他感到有人靠近,瞬間驚醒舉槍,卻看到是江離。

  她似乎也沒料到他會突然醒來,動作頓在半空,眼中竟有著一閃而逝的慌亂——她手裡拿著他那件白天被溪水打濕、剛剛烤乾的衝鋒衣。

  兩人在昏暗的光線里對視了一秒,江離先移開目光,把衣服扔在他懷裡,轉身走回火邊,只留下一句:「夜裡冷,穿上。」

  陸光嶼捏著那件仿佛帶有她身上獨特冷冽清香的外套,在寒冷的夜風裡,傻笑了好久。

  江離雖從不誇獎他的廚藝,但每次看到江離把魚湯喝的乾乾淨淨,魚骨就跟被小貓舔過一樣晶瑩發亮,或是將他烤好的兔肉吃的一絲不剩,然後不自覺的用舌頭舔淨手指的動作時,他都覺得這片密林的空氣都格外香甜,恨不得這段路永遠的走下去。

  責任是沉重的荊棘,編織成冠,戴在了他年輕的頭上。但在荊棘的縫隙里,似乎也悄然漏下了一絲溫柔的月光。在這片充滿死亡與危機的林海中,兩個年輕的生命,正以他們自己的方式,相互依靠,艱難而又頑強地,向著渺茫的希望,一路前行。

  抵達307基地外圍時,已是第五日黃昏。

  蒼梧山最後一片原始林帶在眼前豁然開朗,取而代之的是人工開闢出的緩衝帶——五十米寬的無樹區域,地面裸露著碎石與硬土,視野一覽無餘。緩衝帶盡頭,是依山而建的軍事設施:三層樓高的混凝土主樓,漆成與山岩相近的暗灰色;環繞的圍牆頂端架設著鐵絲網;瞭望塔如同沉默的巨人,空洞的觀察窗反射著夕陽最後的餘暉。

  沒有歡呼,沒有雀躍。

  江離在緩衝帶邊緣單膝跪地,將繳獲自鷹眼的步槍架在裸露的樹根上,狙擊鏡緩慢掃過基地的每一個細節。她的臉上帶著難掩的疲倦,呼吸壓得極低,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極限。


  「太安靜了。」她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

  陸光嶼拖著簡陋的拖架停下腳步,連日來的辛勞榨乾了他最後的體力,他癱坐在擔架旁,大口喘息。陳剛掙扎著撐起身子,眯起眼睛望向遠處的基地。

  「正門敞開。」陳剛嘶啞地說,「瞭望塔無人。旗幟……」他頓了頓,「旗幟還在。」

  這是最詭異的細節——基地顯然經歷了什麼,但依然保持著最基本的軍事禮儀。

  議長靠坐在一旁的冷杉樹下,高燒讓他的臉色潮紅,呼吸粗重。

  「有序撤離……,或陷阱。」江離說道,「對方故意留給我們一個看似安全的避難所。」

  陸光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我們還進去嗎?」

  「必須進。」江離堅決道,「議長的燒再不控制會轉為肺炎。組長也需要抗生素和真正的醫療設備。」

  「不行!」陳剛否決道,「我們目前的狀態太差,夜間行動風險極高,當務之急是休息,恢復體力。等明天天明再行動。」

  「可是議長…」。江離擔心地望向依樹而坐、不停咳嗽的身影。

  「冷靜!盲目的行動只會帶來更壞的結果,一晚的時間,我們等得起。」陳剛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夜幕完全降臨。陸光嶼在岩石旁的凹地里和衣躺下,幾乎在接觸地面的瞬間就陷入了沉睡。

  聽著陸光嶼輕微而均勻的鼾聲,值守前半夜的江離有些許的分神。這在以往簡直不可想像,從小時候開始接受訓練開始,她一直都按最高的標準要求自己,不允許自己露出絲毫的軟弱,這也是父親的期待。但幾天來連續的作戰讓她的神經一直緊繃,尤其陳剛沒有恢復意識的幾天,這個只有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必須堅強地扛起帶領隊伍前進的重任,如果沒有那個男孩幫她分擔,她的處境恐怕更為艱難。想到陸光嶼落入水中還在貧嘴的樣子,讓她的嘴角不覺地彎起了一點弧度,』笨笨的』,她心想,接著她狠狠搖了搖頭,表情迅速恢復往日的清冷,臉頰卻莫名的有些發熱。

  陳剛疑惑地看了看她,更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陸光嶼迷迷糊糊中醒來,「到你了。」江離輕聲說。和往日一樣的話語,今天卻讓他感到一絲異樣。他自然地把睡得溫熱的地方讓出來,隨手接過江離的步槍,放在她最順手的位置,之後繞到石頭側面,幫江離擋住風口。一切動作都如此自然,仿佛兩人已經相識了很久。不過在轉身的瞬間,他不解地撓了撓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背對他躺下的女孩耳朵有點兒微紅。

  幾公里外的崖壁上,拿著望遠鏡的龍王,看著崖下密林里聚集的黑影,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月色高懸,在他身後,五個高大的身影披著斗篷默然而立,將龍王籠罩在一片陰影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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