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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荊棘王冠與月光(上)

  廢墟邊緣,陸光嶼用雙手和殘存的工兵鏟,為張斌掘了一個簡單的墳。沒有棺槨,只有他生前疊得整齊的、帶血的刀盾臂章,覆蓋在他胸前。

  陸光嶼站在墳前,低著頭,拳頭攥得發白。張斌那帶著痞氣的笑容、耐心的教導、那次決絕的撲救……一幕幕在腦海中翻騰。他感到一陣陣反胃和眩暈,如果他的右臂沒有負傷,如果沒有他這個累贅,張斌也許就不會死…。他沉默著,下意識想迴避一切與張斌有關的話題,眼神里多了幾分驚弓之鳥般的警惕。他怕,怕因為自己的無用,連累更多的人。從小失去父親帶來的自卑感,他本以為已經掩飾的很好了,如今卻如潮水般襲來,就快將他徹底淹沒…。

  一股清甜的松木香忽然沁入他的心脾,將他從失魂的狀態拉了回來。江離不知何時悄悄來到他的身旁。清甜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如一汪清泉,撫平了他的眉間。」我們都是為了一個信仰聚集在一起,保護人民是我們的天職,換做是我,也會和他一樣,如果沒有你,我們走不到這裡,振作起來…,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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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佳人已去,陸光嶼卻遲遲回不過神,他驚訝於女孩的敏銳,也驚訝於她撫慰人心的力量。從母親離開,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這種如娟娟流水般的溫柔了。他轉頭看向那道在廢墟間忙碌的身影,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心頭悄然泛起,陸光嶼眼中閃過一道鄭重的光芒,好似下定了某種決心。女孩的幾句話,他已經從情緒中走出來,趕忙上前背起已徹底陷入昏迷的陳剛,和女孩向營地的方向走去。

  蒼梧山的黎明,從不因人間的悲喜劇而遲到。天光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07號站的廢墟,照亮了斷壁殘垣,也照亮了倖存者臉上未乾的淚痕與凝固的血污。

  龍王顧勝龍站在廢墟邊緣,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爆炸的煙塵尚未完全散盡,刺鼻的硝煙味混雜著血腥氣,在他四周縈繞。他的目光掃過這片狼藉的戰場——噴火龍、毒刺永遠留在了這裡,郵差、鷹眼、鐵錘、砧板、響尾蛇、地獄犬……他帶來的十二人「北極星」,如今算上重傷的魔術師,也只剩區區四人。

  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物傷其類的凜冽。那個叫陳剛的男人,那個槍法如神的女人,還有那個如同野草般頑強、在絕境中飛速成長的年輕人……他們用幾乎打殘「北極星」的代價,贏得了龍王發自骨髓的尊重。

  「頭兒!」一個粗嘎而惶急的聲音打破了寂靜。金剛從林間踉蹌衝出,他臉上帶著追丟獵物的狂躁和不甘,「媽的!昨天我看到』大魚』就在7號站旁邊的叢林裡,我追了一夜,還是讓那老東西跑了……」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龍王轉過了身,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虛無的冰冷,比蒼梧山的萬年凍土更寒。

  「你敢抗令。」龍王的聲音不高,卻像鞭子一樣抽在空氣中,「自我創建北極星以來,一直有兩句箴言,第一句是:』讓暴力保持在最低的必要限度,但必要時,讓它絕對化。』」,他停頓了一下,」第二句是什麼?」

  金剛的狂躁瞬間被凍結,化為一絲驚恐:「頭兒,我…我只是想……」

  「砰!」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第二次機會。龍王手中的手槍冒出一縷青煙。金剛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口洇開的血花,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埃。

  龍王甚至沒有多看地上的屍體一眼,他收起槍,只冷冷自語一句:」北極星,不容蠢貨。」

  他最後看了一眼廢墟深處,仿佛能穿透混凝土碎塊,看到那些正在掙扎求生的對手。

  「下一次,不會再有任何僥倖。」

  ……

  07號站被毀,唯一的希望,只剩下直線距離超過四十公里、需要徒步至少五天的307基地。

  陳剛的傷勢極重,失血過多和嚴重的腹腔損傷,讓他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迷和高燒之中。

  在將陳剛小心地安置在一處背風的岩縫後,陸光嶼終於注意到了江離的異常。她的動作比起平日,明顯遲滯僵硬了許多,臉色蒼白得嚇人,額角不斷滲出細密的冷汗。

  「江離,你……」陸光嶼心頭一緊,上前一步。

  「我沒事。」江離的聲音依舊清冷,試圖側身避開他的目光。

  但這一次,陸光嶼沒有被她騙過。他猛地伸手,輕輕抓住了她的上臂——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觸碰她。

  「轉過去。」他的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近乎命令的語氣。

  江離身體一僵,清冷的眸子銳利地看向他,帶著警告。

  陸光嶼毫不退縮地與她對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怯懦或戲謔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焦慮和不容置疑的堅持:「我看到了!你後背的衣服顏色不對!是血,對不對?轉過去,讓我看看!」

  或許是少年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關切灼傷了她,或許是她真的已經到了極限。江離抿了抿嘴,與他僵持了幾秒,最終,那股支撐著她的強大意志仿佛鬆懈了一絲。她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屈辱般的僵硬,轉過了身。

  陸光嶼倒抽一口冷氣。

  她背後左側肩胛骨下方的作戰服,被撕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下方是那道猙獰的子彈擦傷——皮肉被高速旋轉的彈頭瞬間撕裂、灼燒,形成一道深可見肉的溝壑,邊緣翻卷,凝固的血痂與衣物碎片、塵土死死黏連在一起,傷口周圍大片皮膚已經紅腫發炎,甚至隱隱有膿液滲出。


  「你……你一直帶著這樣的傷……」陸光嶼的聲音都在發顫。他無法想像,她是如何頂著這樣的傷勢戰鬥、行軍、規劃路線,甚至還能平靜地安慰他的。

  「傷口已經嚴重污染了!必須立刻清理,不然感染會要了你的命!」陸光嶼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斬釘截鐵,「沒有商量餘地!現在,立刻!」

  他不再看她,而是手忙腳亂地翻找出那個所剩無幾的醫療包,拿出最後一點酒精、紗布和那把熟悉的戰術直刀。他用酒精反覆擦拭著自己的雙手和刀身,動作因為緊張而略顯笨拙,卻異常堅決。

  江離看著他將刀在篝火上反覆灼燒,看著他因為緊張而抿成一條線的嘴唇,看著他額頭冒出的、比自己還多的汗珠。她沒有再爭辯,只是抬起顫抖的手指,一顆一顆,解開了白色襯衫上方的紐扣,將受傷的左肩胛區域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完美的肩頸線條下,那片猙獰的傷口顯得格外刺眼。原本挺括的棉質襯衫如今已又髒又破,黏連在傷口上的部分更是被血污浸染得硬挺。她隨手撿起一根木棍咬在口中,然後緊緊閉上了眼睛。這是她所能做的,最大程度的配合與……信任。

  陸光嶼深吸一口氣,摒棄所有雜念。他回憶著江離為張斌取彈頭時的每一個細節,指尖因為緊張而冰涼。他用酒精小心地浸濕黏連處,然後用燒過的刀尖,極其小心地剝離與傷口死死黏在一起的衣物纖維和污垢。接著,他必須剮去那些明顯已經壞死的、泛白的組織,並用酒精反覆沖洗深處,確保膿液和污染物被最大程度地清除。當刀尖和酒精觸及新鮮創面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江離身體瞬間的繃緊,聽到她咬緊木棍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看到她額角、脖頸瞬間暴起的青筋和如雨的冷汗。

  但她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有那無法控制的、劇烈的生理顫抖,宣告著這具身體正在承受何等疼痛。

  陸光嶼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努力穩住顫抖的手腕,憑著感覺和記憶,完成這殘酷而必要的清創。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是煎熬。

  終於,當最後一點膿液被紗布蘸去,露出相對新鮮的紅色創面時,陸光嶼幾乎虛脫。他立刻將僅剩的酒精倒在傷口上,江離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強行壓抑下去。他迅速敷上最後一點止血粉,用紗布緊緊包紮。

  做完這一切,陸光嶼緩緩舒出一口長氣,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比經歷一場戰鬥還要累。

  江離吐掉口中被咬出深深齒痕的木棍,緩緩睜開眼。她的嘴唇蒼白乾裂,聲音虛弱卻清晰:「謝謝。」

  陸光嶼沒有回應,只是默默收拾著東西。過了一會兒,他才悶悶地說:「以後……不要再硬撐了。我們……是隊友。」

  江離系扣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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