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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荊棘學徒

  夜間的叢林是一片感官的迷宮,黑暗粘稠如墨,只能藉助戰術手電的光線前行。腐朽植物的氣息與泥土的腥味混雜,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濕冷的寒意。

  陳剛有些訝異於陸光嶼狀態的變化——之前的萎靡被一種沉默的專注取代。

  陸光嶼第一次感受到了團隊的認可,他終於不再是純粹的拖油瓶了。但這樣還不夠,看著張斌因他而受傷的肩膀和每次移動時倒吸涼氣的樣子,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瘋長:他再也不想做那個只能等著別人用命來救的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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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開始刻意的觀察陳剛和江離的步伐,發現他們如同林間的幽靈,足跡幾乎消弭於無形。反觀自己,就像莽撞的鬣狗,給敵人留下了清晰的追擊軌跡。他開始嘗試模仿,雖然收效甚微,但拖累隊友的羞恥感讓他想要堅持下去。

  江離不著痕跡地放慢速度,低聲道:「調整呼吸,看腳下。「

  「你踩斷了一根枯枝,切口新鮮。」江離用腳尖輕點。

  「你身體擦過了這片蕨類,葉片翻折的角度指向你移動的方向。」

  「這裡的苔蘚有輕微的壓痕,是你的腳跟。」

  她每指一處,陸光嶼才恍然發現那些幾乎不存在的「破綻」。他第一次意識到,在這片看似原始的森林裡,每一步都在書寫著無形的日記。

  生死的壓力下,人的潛能也被發揮到極限。在戰術手電的燈光下,隊伍漸行漸遠,陸光嶼的潛行技巧飛速進步,讓陳剛驚訝於他的天賦。

  一直走到夜色如墨,陳剛終於下令原地休息。此時所有人都到達了極限,議長的喘息聲如破舊的風箱,張斌已經意識模糊,只能由陳剛架著走。江離的前額也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呼吸短促。陸光嶼最後更是只能憑著本能,拖著腿麻木地向前挪動。

  「夜間視野不利,敵人不太可能連夜追擊,我們應該已經拉出了足夠的安全距離。」陳剛氣喘吁吁的說,」密林夜間行進風險極高,容易中伏和迷失方向,他們是專業人士,不會冒這個險。今晚我們在此過夜,我和江離輪流守夜,其餘人抓緊時間休息。」

  幸虧繳獲了一把敵人的步槍,上面預裝了夜視儀,否則夜裡被悄無聲息的摸上來,再準的槍法也沒用。好在龍王也知道這邊繳獲了鷹眼的武器,又擔心有陷阱埋伏,沒有做無畏的嘗試。

  天剛蒙蒙亮,林間還殘留著夜的寒意。

  陳剛把最後一點水分給眾人,聲音因乾渴而嘶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距離拉出來了,但今天他們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必須想辦法,拖住他們。」

  他看向議長:」議長,今天會很辛苦,您要有心理準備。」


  議長輕輕頷首,」不用顧慮我,我撐得住,可以照顧好自己。」

  」今天的核心是張斌」,陳剛繼續道,他神色複雜的看了一眼並肩多年的兄弟,」我需要你盡一切可能阻滯敵人,天黑之前,不能讓敵人追上我們,有沒有問題?」

  張斌臉色蒼白,但目光堅毅,他鄭重的併攏腳跟,用左手行了個標準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江離和我負責清掃痕跡,迷惑敵人,並伺機減員敵人。」

  「陸光嶼,你的任務是輔助張斌,如果有餘暇就來幫我和江離。今天會是一場硬仗,希望你堅持住。」

  得到所有人肯定答覆後,陳剛點點頭,從衣服內袋裡拿出最後兩袋壓縮餅乾,」每人半塊,迅速補充體力,五分鐘後出發!我去警戒。」

  張斌沒有任何猶豫迅速就著泉水吃喝起來。江離將她的半塊餅乾掰成兩半,起身向陳剛追去。議長吃了幾小口,把剩下的揣入懷中。陸光嶼看看張斌的肩膀,沒有逞強,也把餅乾掰成兩半,拿出一半就水啃起來,剩下的半塊順手塞到張斌手中。張斌嘿嘿一笑,也不推辭,只投來一個認可的眼光。

  陸光嶼手忙腳亂地試圖將蕨類葉片扶正,用泥土掩蓋腳印,卻顯得笨拙而徒勞,反而留下了更多更明顯的痕跡。他急得滿頭大汗,之前的決心在現實的困難面前顯得有些可笑。

  江離沒有嘲笑,只是重新演示了一遍。她用腳背輕輕掃過地面,模擬自然的風;她將折斷的枯枝精準地踢到灌木下;她甚至撿起幾片落葉,看似隨意地撒在痕跡上,使其與周圍環境渾然天成。

  「不是掩蓋,是融入。你的思維要像水,流到哪裡,就是那裡的形狀。」她難得地多說了一句。

  陸光嶼似懂非懂,但拼命記憶著每一個動作。

  張斌靠在樹上,虛弱地招手:「小子,光會躲不行,還得會給追兵下絆子。過來,我教你點好玩的。」

  接下來的時間,陸光嶼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張斌用還能動的左手畫圖加實操,配合著講解,教他如何利用魚線、樹枝、彈性樹藤和重物設置絆發陷阱、落石陷阱和彈射尖刺。

  「陷阱的精髓,不在殺傷,在遲滯和心理威懾。」張斌喘著氣說,「讓敵人每一步都提心弔膽,他們的速度就快不起來。你看這裡,」他指著一處看似自然的彎折樹枝,「這是個平衡陷阱,觸動機關,旁邊那根綁著石頭的藤蔓會掃過來,夠他們喝一壺……」

  陸光嶼學得笨拙卻拼命。他設的第一個絆索把自己差點吊起來,做的彈射陷阱軟綿無力。張斌看得直搖頭,卻也被他眼底那股狠勁觸動。

  「不對,力用錯了!巧勁,要的是巧勁!」張斌用左手艱難地比劃,「媽的,要是老子右手能動……你看著,這個結要這麼打,借的是樹藤自己的回彈力,不是你的蠻力!」


  陸光嶼失敗了幾次,手上被藤條割出口子,卻一聲不吭。他把自己的理解和張斌教的原理結合,磕磕絆絆地做出了一個看起來粗糙、卻角度刁鑽的陷坑。張斌檢查時,愣了一下:「……歪打正著?這位置,踩中了還真不好躲。」

  生死間的壓力是最好的老師,北極星的緊逼給了他大量練手的機會。加上陸光嶼腦子本就靈光,很快就開始舉一反三。

  「斌哥,如果在這裡加一個反向的受力點,是不是能讓它觸發更靈敏?」

  「斌哥,用這種有黏性的泥土塊代替石頭,砸中後糊住眼睛是不是效果更好?」

  張斌眼中閃過驚訝,「嘿……你小子,是這塊料!」

  連一旁趕路的陳剛,嘴角也似乎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一段時間後,陸光嶼的角色悄然改變。他不再僅僅是跟在最後的累贅,而是開始主動承擔起部分斷後和痕跡清理工作。他模仿著江離的動作,雖然依舊生澀,但已有了幾分模樣。他甚至會在大家休息時,在陳剛的示意下,於來路方向布置一兩個簡單的預警裝置。

  與此同時,北極星小隊得到了加強,但也蒙上了陰影。

  郵差帶著響尾蛇和毒刺與龍王匯合。他們發現了砧板的屍體,他最終沒能等到救援,和鐵錘躺在了一起。龍王冷漠地看了一眼,下令簡單掩埋。魔術師因右臂重傷徹底失去戰鬥能力,被命令返回並守衛直升機,作為他們最後的退路。

  新的七人追擊團隊組成。龍王的表情依舊古井無波,但眼底的寒意更盛。

  「Fuck!什麼鬼東西!」金剛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通訊器里響起地獄犬無奈的警告:「我提醒過你注意腳下!該死的,是彈射陷阱,還好躲得快……」

  金剛罵罵咧咧:「這手法……粗糙得像是老爺們的針線活,但真他媽陰險!哪個混蛋想的招?」

  「對方多了個學徒。」地獄犬嗅著空氣中新鮮卻又帶著股「稚嫩」氣味的痕跡,咧開嘴,傷疤扭動,「在學怎麼抹屁股和下套子。」

  金剛一邊清理褲腿上的泥巴,一邊嘟囔:「承認吧老狗,你遇到同行了!雖然是個菜鳥……頭兒,咱們幹嘛不直接繞到07號站門口等他們?」

  龍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讓馬上到嘴的鴨子有喘息的機會?跟緊,他們快沒力氣了。」

  他判斷得沒錯。陳剛小組體力已近油盡燈枯。最後一點食物耗盡,彈藥所剩無幾。飢餓與疲憊是無形的枷鎖,拖慢著每個人的腳步。

  然而,壓力之下,陸光嶼的成長速度驚人。他布置的陷阱從最初的粗糙可笑,變得越來越刁鑽、隱蔽,甚至開始帶上了一種獨特的」調皮」風格——完全沒有科班出身的教條,思路天馬行空,充分利用環境,往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動,雖不重殺傷,但臭泥巴、癩蛤蟆應有盡有,更可怕的是夾雜在中間的、張斌精心設置的殺招。北極星所有成員簡直走的步步驚心,被搞得極其煩躁,也極大地延緩了北極星的追擊速度。


  然而,陷阱的威懾力正在遞減。地獄犬對張斌的布設手法越來越熟悉,遲滯的效果一次不如一次。北極星的追擊壓力越來越強。很多次小隊剛休息沒多久,就聽到陷阱觸發的聲音,不得不匆忙逃離。到下午三點左右,陸光嶼等人已經被逼到極限,首長已經脫力,只能由陳剛和江離架著走,陸光嶼還靠著一股拼勁兒在堅持,但喘息聲大如風箱,胸口火辣辣的疼,張斌由於高強度的布設陷阱,臂傷早就爆裂,鮮血染紅了整條袖管,臉色煞白,呼吸粗重。

  再又一次不得不休息時,眾人幾乎是滾倒在地上,一陣劇烈的喘息後,張斌緩緩道:「組長,這樣一味逃下去不行,對方適應的越來越快了,我們需要一次更大的震懾,否則無法拉開距離。」

  陳剛沉默,他當然更清楚小隊的境況,但目前幾乎已經是他們能做到的極限了。遇襲受傷,疲憊之師,幾番阻敵,用極少的物資補給堅持到現在,如果換成其他人,遇到北極星這樣的精銳小隊,此刻早就被逼入絕境了。他不覺地看了一眼正雙手撐地,跪在地上拼命喘息的陸光嶼,無比慶幸自己當時帶上他的決定,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懦弱溫和的大學生,內里卻有如此的韌勁兒,如果沒有陸光嶼的加入,境況會比現在更加艱難。

  陸光嶼同樣清楚狀況,這一路上陳剛、江離、張斌的傾力教導,加上生死的壓力,讓他迅速成長,已經能用全局的眼光去思考。他也看出了問題,陷阱的確能通過心理壓力延緩敵人的追擊速度,但不能讓敵人真正減員的陷阱也只是大號的玩具,逐漸失去威懾作用。他努力平復好呼吸,鼓足勇氣,第一次試探性的開口道:「組長,剛剛我們經過的碎石坡底部,我發現了一種特殊的、帶有黏性和刺激性氣味的樹脂。」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如果我們把尖銳的碎石混進去,做成殺傷陷阱,命中的話,說不定可以直接造成對方減員…」說到減員,他努力咽了口唾沫,繼續道,「斌哥的陷阱他們特別重視,但是對於我布置的,他們可能會放鬆警惕,如果我們設置一陰一陽兩個陷阱,然後再在我設的陷阱後面,布置真正的殺傷陷阱,說不定…」他說完,自己先有幾分心虛地補了一句:「我就是……瞎想的,不一定對。」

  正暗自思量的陳剛聞言狂喜,他猛地轉頭看向張斌。連江離也向陸光嶼投來詫異的眼神,首次認真打量起他來。

  他的衝鋒衣早已髒污不堪,臉上頭上都是塵土和汗水沖開的泥痕,但眼睛明亮,眼神中有種堅定的東西。

  張斌略一沉吟,沖陳剛緩緩點頭。

  陳剛看向陸光嶼的眼神充滿肯定,立即道:「張斌,你和光嶼去,很快就到傍晚了,務必再拉出一小時的距離!」

  「是!」

  幾十分鐘後,北極星小隊抵達這裡。

  「他們朝坡頂去了。」地獄犬報告,「有布置,很粗糙的落石絆索。」


  「痕跡太新了,像剛弄的。」地獄犬嗅了嗅空氣,指著那處不自然的攀爬點,「菜鳥的活兒。但旁邊那條緩坡,苔蘚有被小心撫過的痕跡,更老練。」

  龍王眯起眼:「雙陷阱。一個明的蠢,一個暗的陰。他們料定我們會選『更安全』的那個。響尾蛇,檢查明陷阱,金剛掩護。地獄犬,破壞緩坡的那個,鷹眼警戒。」

  部署不可謂不謹慎。然而,就在響尾蛇小心觸發那個「明的蠢」的落石陷阱,所有人注意力被聲響和落石吸引的瞬間——

  「咔噠。」

  一聲輕微的、來自側後方他們剛剛走過「安全區域」的機括聲,被落石聲完美掩蓋。那根被精心偽裝、利用了視覺盲區和聲音掩蓋的幼樹,猛地彈起!

  「三陷阱!」龍王瞬間明白,但已遲了。

  下一秒,側面那根被壓彎到極致的幼樹猛地彈起!巨大的黏性樹脂團如同史前巨蛙的舌頭,又快又狠地拍向響尾蛇!

  「什……?!」響尾蛇只來得及發出半聲驚呼,整個人被黏糊糊、沉甸甸的樹脂團正面擊中!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撞得向後飛起,更多的尖銳沙礫在衝擊下像霰彈一樣糊了他滿頭滿胸!他感到一陣窒息,眼睛、口鼻瞬間被黏住,視線一片黑暗,胸腔傳來骨頭斷裂的劇痛!

  「砰!」他重重摔在地上,掙扎著,卻因為黏稠的樹脂和劇烈的疼痛而無法有效行動,只能發出沉悶而痛苦的呻吟。

  「響尾蛇!」毒刺驚呼上前試圖救助。

  「別動!」龍王厲聲喝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看著在地上痛苦翻滾、漸漸停止掙扎的隊員,又看了看那巧妙而惡毒的陷阱設計。

  「混蛋!我要宰了那個小畜生!」金剛怒吼著,對著周圍的樹林瘋狂掃射,打得木屑紛飛。

  地獄犬檢查了陷阱殘骸,臉色凝重:「頭兒……這手法……不像新手了。他學得太快了。而且……他很懂得利用我們的思維慣性。」

  龍王沉默地看著山坡上方,那個「菜鳥」用一次精準而殘酷的獵殺,宣告了自己的蛻變。他不僅遲滯了他們的腳步,更幹掉了他一名隊員。

  「追。」龍王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冰冷的殺意,「他們彈盡糧絕,已是強弩之末。我倒要看看,這個剛剛學會咬人的小狼崽,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而在前方,隱約聽到後方傳來的騷動和那幾聲絕望的槍聲,陸光嶼並沒有想像中的興奮,反而臉色蒼白,胃裡一陣翻騰。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親手終結了一個生命。

  一隻手輕輕按在他顫抖的肩膀上。是江離。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力量,「在叢林裡,活下去,是唯一的道德。」

  陳剛也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再是看累贅,而是看一個……戰士。

  「幹得好,學徒。」陳剛嘶啞地說,「但現在,準備好吧,最後一段路,每一步都是硬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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