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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叢林夜話

  持續了一整天的追殺與逃亡,耗盡了所有人的體力與神經。當陳剛打出「停止前進,就地隱蔽」的手勢時,夕陽正將最後的餘暉透過層疊的枝葉,斑駁地灑在林間。

  

  光線變得斜長而濃稠,為墨綠色的林海鍍上了一層悲壯而溫暖的金邊。巨大的雲杉拖曳出長影,如同默立的巨人。空氣中的浮塵在光柱中清晰可見,仿佛時間本身也因疲憊而放慢了腳步。遠處歸巢的鳥雀發出零星的啼鳴,更反襯出叢林的空寂。光與影的交界處,暗得格外迅速,仿佛白晝被無形之手抹去,預示著寒冷與未知的黑夜即將到來。

  陳剛選擇了一處被巨大冷杉和茂密蕨類植物覆蓋的背風坡作為臨時休整點。小隊精力的透支已達極限,議長雖依舊沉穩,但眉宇間的疲憊難以掩飾。江離還沒從之前的激烈交戰的透支中恢復,秀美緊蹙,臉色煞白。張斌因失血和疼痛,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扭曲而蒼白。連陳剛的呼吸節奏也開始變快。陸光嶼則像一根被拉得過緊的弦,隨時可能崩斷。

  「原地休整一小時。江離,處理傷口。我去警戒。」陳剛的聲音嘶啞,但指令清晰。

  江離無聲地點頭。她迅速從應急醫療包中取出高濃度消毒酒精、紗布、止血粉,以及那把戰術直刀。她跪坐在張斌身旁,語氣平靜無波:「子彈必須取出來。沒有麻藥,你需要保持絕對清醒和靜止。」

  張斌咧嘴,露出一個因疼痛而扭曲的笑:「來吧,江教官……我撐得住。」

  陸光嶼癱坐在地,雙手仍因之前的腎上腺素衝擊而微微顫抖。他看著張斌肩頭那片刺目的暗紅,想起他撲倒自己時那決絕的眼神,一股混合著羞愧、感激和後怕的情緒堵在胸口,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斌哥……對,對不起……都是因為我……」他聲音乾澀。

  張斌正疼得齜牙咧嘴,聞言抬起眼皮,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小子……說什麼胡話。保護民眾,是我們的職責。你沒事,我這傷就值了。」

  江離示意陸光嶼幫忙。「按住他,不能亂動。」她的命令不容置疑。

  陸光嶼看著血肉模糊的肩頭,胃裡一陣翻騰,但仍咬牙上前,用盡全身力氣按住張斌。

  江離用酒精快速清洗了自己的雙手和直刀的刀刃,然後將酒精直接倒在傷口上。張斌身體猛地一僵,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汗珠,脖頸上青筋暴起。陸光嶼能感覺到手下肌肉的劇烈震顫和傳來的巨大力量,他幾乎要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才能壓住。

  暮色中,江離的眼神專注得像是在進行精密儀器調試,沒有任何情緒干擾。她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擴大創口,尋找彈頭。鮮血立刻湧出,她用紗布迅速蘸去,動作穩定得可怕。她的指尖在傷口邊緣輕輕按壓,感知著異物的位置。張斌的呼吸粗重得像風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硬是沒有再發出一點聲音。


  「找到了。」江離低語,手腕極其穩定地移動刀尖,避開主要血管和神經。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陸光嶼屏住呼吸,看著江離用刀尖配合手指,一點點地將一枚變形的彈頭從肌肉纖維中撬出。

  「哐當。」染血的彈頭落在旁邊的岩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離立刻將大量的止血粉倒入傷口,然後用紗布緊緊按壓包紮。整個過程中,她的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精準、迅速,甚至帶著一種冷酷的美感。

  「暫時止住了。但失血過多,傷口有感染風險,我需要去想辦法找些草藥。」她一邊說著,一邊清理工具,仿佛剛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尋常的工作。

  陸光嶼鬆開因用力而發麻的手,看著幾乎虛脫卻仍強撐著的張斌,又看向平靜清理工具的江離,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看什麼?」江離頭也不抬,「記住他現在的樣子。戰場上,一個失誤付出的可能就是生命或者鮮血的代價。」她的話語如同冰水,澆得陸光嶼一個激靈。

  「不過…」江離偏過頭來,好看的眼睛像兩顆黑色的琉璃,夕陽從側面照過來,仿佛給她整個人披上一層霞光,因為疲倦而更顯白皙的臉龐,被夕陽鍍上了溫柔的橘紅色,美的不可方物。她認真的直視陸光嶼的眼睛,語氣仍然帶著清涼。」你今天表現的很勇敢,沒有你,我們撐不到現在,謝謝!」

  說完,她不再停留,像一道輕煙般掠上附近一棵視野較好的雲杉,身影與樹冠的陰影迅速融為一體。

  陸光嶼的呼吸都滯住了,耳根微熱。雖然知道江離這應該是正常的道謝,但這溫柔的語氣,從一直清冷的江離嘴裡說出來,巨大的反差讓她顯出一種別樣的魅力。連帶著下午被各種驅使的怨氣都消散不少。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融入暮色,陸光嶼才緩緩的長舒一口氣。

  這一幕剛好被從疼痛中緩過來的張斌看個正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沖陸光嶼擠了擠眼睛,又朝江離離開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嘿嘿直樂。

  陸光嶼白皙的臉龐騰的紅的發燙。他惡狠狠的瞪了這個外表兇惡,實則溫和的壯漢一眼:」我是擔心她有什麼危險,你又沒法動手,還不是得我保護她。」結果剛說完就想起一路上江離高超的身手,這謊話的編的自己也接不下去。陸光嶼在馬上就要臊得冒煙之前,藉口去看看議長,起身逃之夭夭。

  他取出包里僅剩的最後一塊巧克力,遞到議長手裡:」議長,您補充點體力。」

  議長卻溫和地將他的手推回,力道沉穩:」我比你們消耗少,最需要它的是你們。」他看著陸光嶼,目光深邃而慈和,」小伙子,你的事我都聽說了。在生死關頭,人能依靠本能做出捨己為人的選擇,一次已是難得,而你做了兩次。這很了不起。你是個好孩子,是我連累了你。」


  陸光嶼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不…議長,我…我只是……」

  議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充滿長輩關懷的動作,瞬間擊中了陸光嶼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跟我說說你的事吧,孩子。你的父母是做什麼的?」

  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縷光,森林陷入沉鬱的藍黑色。陸光嶼沉默了片刻,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飄忽。

  「我爸……十二年前離開了。我媽兩年前說得到了他的消息,要去找他問個明白,然後……也再沒回來。」他頓了頓,聲音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鼻音,「監控里看她走得很從容……我想,大概是我太不成器,不像父親那麼優秀,她對我……失望了吧。」

  這時,採藥歸來的江離恰好走到近處,聽到這句話,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悄無聲息地走到張斌身邊,默默為他敷上草藥。

  議長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仿佛能驅散夜色:「好孩子,不要輕易把父母的抉擇歸咎於自己。我曾認識一個孤兒,他一度以為自己被拋棄,後來才知道,他的父母是最英勇的戰士,為了更崇高的守護,才忍痛將他送走。這世上,父母的愛有很多種形式,有時沉默,有時甚至顯得決絕,但那背後,往往是你看不到的無奈與犧牲。」

  他再次拍了拍陸光嶼的肩頭:「你要做的,不是自我懷疑,而是活得更好,更出色。直到有一天,你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們面前,告訴他們,你長大了,而且做得很好。我相信,那才是他們最想看到的。」

  陸光嶼回到張斌身邊時,江離已包紮完畢。見他過來,她猶豫了一下,從自己貼身的衣袋裡摸出最後半塊壓縮餅乾遞給他。

  「吃點東西。」她的語氣依舊簡潔,但眼神里少了往日的冰封,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你很勇敢。你父母若知道,會為你驕傲的。」

  陸光嶼看著她遞來的餅乾,心頭一暖。他接過餅乾:」我沒有那麼脆弱,剛剛只是議長的話讓我想到了父親。」陸光嶼露出了一個清澈爽朗的笑容:」小時候爸爸也會拍著我的肩膀,告訴我要好好照顧媽媽,我只是想再見他一次,告訴他我把媽媽照顧的很好…」。說著,陸光嶼將自己那塊巧克力輕輕放在她手心:」你消耗最大,需要這個。」

  江離看了看手中的巧克力,又抬眼看了看他,最終,輕輕點了點頭,將巧克力收了起來。她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再次沒入黑暗,執行警戒任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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