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覺醒之章——砧板、金幣與惡魔
砧板靠坐在一棵冷杉樹下,呼吸微弱而急促。緊急止血帶和鷹眼攜帶的凝血劑暫時封住了傷口血液的噴涌,但失血已帶走了他大半的力氣和體溫。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正給他進行戰地輸血的地獄犬身上,而是愣愣地、空洞地落在幾米外——那裡,鐵錘的屍體被簡單地安置在落葉上,用一件戰術斗篷蓋著。
他那張與鐵錘有七八分相似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痛苦,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湧入:訓練場上互相揍得鼻青臉腫後的大笑;第一次任務成功後,躲在廁所里因為後怕而一起嘔吐;在某個戰火紛飛的城市,鐵錘把他從即將坍塌的牆下猛地推開……那些鮮活吵鬧的畫面,與眼前這片覆蓋著兄弟的、沉默的橄欖綠,形成了最殘忍的對比。
龍王走了過來,腳步無聲。他不需要問,只看砧板的臉色和地上迅速浸濕的繃帶,就知道結果。
「頭兒……」地獄犬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
龍王的目光在砧板和鐵錘的屍體之間掃過,最終落在砧板臉上。「我們無法帶著你繼續追擊,也不會留下人員守護你。」
砧板的眼球緩緩轉動,看向龍王,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知道。」他頓了頓,用盡力氣抬起手指,指向鐵錘的方向,「頭兒……,把我……挪過去就好。」
這是一句雙關。在一起戰鬥,也在一起……長眠。
龍王沉默地看了他幾秒,那冰冷的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過,隨即湮滅。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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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差會在二十四小時內抵達這片區域接應。」龍王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快,「堅持住。」
砧板沒有回應,仿佛已經失去意識。
龍王轉身,不再看第二眼。「地獄犬,領路。金剛,噴火龍,跟上。魔術師,鷹眼,側翼掩護。我們走。」
沒有多餘的告別,沒有虛假的安慰。這就是他們的世界,殘酷而高效。隊員們沉默地跟上,地獄犬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依偎在一起的兩兄弟,狠狠抹了把臉,低罵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融入了林影。
……
「狙擊手是最大的威脅,必須拔掉。」陳剛在一條小溪邊停下,聲音果斷,「我和張斌離隊,去解決他們。江離,你帶議長和……」他看了一眼正在瘋狂用溪水潑臉,試圖清醒的陸光嶼,「…和我們的『幸運金幣』,向D3點迂迴,利用河流掩蓋蹤跡,我們會追上你們。」
「『幸運金幣』?」陸光嶼抬起頭,水滴從他發梢滑落,一臉茫然。
江離已經一把將他拉起來,語氣不容置疑:「就是你。跟上。」
接下來的路程,對陸光嶼而言,是一場噩夢的升級版。
江離的戰術簡單、高效,且對陸光嶼極不友好。每當需要判斷追兵方向,或是需要通過一片危險的開闊地時,陸光嶼就會被「安排」去完成一些看似愚蠢透頂的任務。
「看到那塊石頭了嗎?跑過去,我掩護你。」江離面無表情地指著前方一片毫無遮掩的碎石坡。
陸光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瘋了?!他們會打死我的!」
「四百米,叢林遮擋,首發命中率低。暴露三秒,我反制。或者,等死。」江離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道數學公式。
陸光嶼看著她那張清麗絕倫卻冰冷如機器的臉,之前那點因為救命之恩和顏值而產生的好感與遐想,瞬間碎成了渣渣。這哪裡是什麼月光女神,分明是個披著美女皮囊的惡魔!
他咬著牙,悲憤地沖了出去,一邊跑一邊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吼叫:「你這個惡毒的女人,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啊啊啊啊啊啊!」聲音里充滿了屈辱和恐懼。
果然,槍聲立刻響起,子彈啾啾地打在他腳邊和身後的石頭上,濺起無數碎屑。
幾乎同時,江離藏身的方向也傳來兩聲極其乾脆的槍響。
遠處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以及金剛在通訊器里氣急敗壞的咒罵:「媽的!這麼遠,她打中我的避彈衣了!這女人是鬼嗎?!」
陸光嶼連滾帶爬地縮回掩體,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對著江離怒目而視。
江離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有效。確認兩人位置,擊傷一人非致命部位,延緩其追擊速度十五秒。準備轉移。」
一次,兩次,三次……
陸光嶼從最初的恐懼、憤怒,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最後,在極度的壓力和精神疲憊下,某種奇怪的開關被打開了。
當江離又一次讓他去「勾引」火力時,他居然一邊往外沖,一邊用帶著哭腔卻又無比誇張的語調大喊:「Are you guys tired? I have some special brew for you! Come and get some!」
正準備開槍的噴火龍手一抖,子彈打飛到了旁邊樹叢。
江離抓住機會,一槍點射,打穿了地獄犬剛剛作為掩體的樹幹邊緣,木刺飛濺,逼得他狼狽翻滾。
縮回來後,陸光嶼看著江離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的臉,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居然咧嘴笑了笑,雖然比哭還難看:「怎麼樣?江長官,我這『誘餌』表現不錯吧?下次加錢啊!」
江離扣住扳機的手指微不可查地緊了一下,隨即冷聲道:「廢話太多,浪費體力。轉移。」
然而,在接下來的「誘餌」行動中,陸光嶼的「垃圾話」變本加厲。他從問候對方家人,到吐槽北極星小隊的裝備品味,再到即興來了一段荒腔走板的rap嘲諷金剛的黑人身份(「嘿,兄弟,你的槍法跟你的饒舌一樣爛!」),徹底放飛了自我。
看著被攆得雞飛狗跳還敢嘲諷的小丑,北極星小隊的通訊頻道里,充斥著金剛暴跳如雷的咆哮和噴火龍粗重的喘息聲。如果不是江離槍法太准,他們早把這兔子按在地上剝皮放血了。
「我要撕了那小子那張破嘴!」金剛怒吼。
連龍王都被這個活蹦亂跳、扭來扭去的小子搞得煩躁不已,但還是在頻道里冷冷補充了一句:「冷靜,不用理睬這個跳樑小丑,消耗對面子彈,等我們捉到他,會讓他嘗嘗被活剝的滋味」
於是,戰場上出現了詭異的一幕:明明議長才是最高價值目標,明明江離才是威脅最大的那個,但北極星的火力卻總是不自覺地被那個上躥下跳、嘴皮子利索得讓人頭疼的年輕身影吸引過去。江離的壓力反而因此減輕了不少,她得以更從容地布置撤退路線和反擊。
她看著又一次完成「嘲諷」任務、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卻還在嘿嘿傻笑的陸光嶼,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奈和……或許可以稱之為「好笑」的情緒。石砬子區域那次不算,現在她讓陸光嶼出現的位置,都有充足的掩體,風險極低,主要是幫她吸引下對面的注意力。但怎麼也想不到他會這麼放飛自我,效果還出奇的好。只是這個傢伙,怕不是被逼瘋了吧?
……
陳剛與張斌在林中潛行,他們的目標明確:拔掉對方的眼睛和利齒——觀察手「鷹眼」與狙擊手「魔術師」。
陳剛率先停下,手勢示意。前方一片看似尋常的林地,但在邊緣的苔蘚上,有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不自然的壓痕。「絆索,連接的是音響誘餌或者炸藥。不是殺招,是耳朵。」他低語。這是「鷹眼」布設的預警系統,任何觸碰都會立刻暴露他們的接近。
不過既然發現了警戒線,也說明他們終於捕捉到狙擊小組的藏身範圍。
「繞不開,範圍覆蓋了所有接近路徑。」張斌快速評估。
「那就讓他們聽到我們想讓他們聽到的。」陳剛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西側六十米,製造一個標準的、雙人偵察小組緩慢推進的聲響頻譜,五分鐘後開始,持續九十秒。我去東側高位。」
張斌利用腳步輕重、衣物摩擦灌木、甚至模擬了壓低嗓音的短促交流聲,完美復刻了一支謹慎前行的偵察兵小組的聲譜。
高處,「鷹眼」的觀察鏡立刻轉向了聲源。「西側,雙人偵察組。」他低聲報告。就在他全部注意力被吸引的剎那——「砰!」陳剛在東側的開火聲,讓他本能地將頭部微探出掩體尋求確認。這半秒的暴露,足夠了。潛伏在西側、等待這一刻的張斌,扣動了扳機。
「噗!」
子彈帶著死神的尖嘯,精準地鑽入了鷹眼的太陽穴。他身體一震,觀察鏡從手中滑落,一聲未吭地倒了下去。
「鷹眼!」魔術師在耳機里只聽到一聲悶響和隨即的寂靜,他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一股冰冷的憤怒湧起。他還沒暴露!他沒有去看同伴的屍體,狙擊手的本能讓他瞬間將槍口轉向了張斌剛才開槍的位置!
他看到了張斌正在快速縮回掩體的身影。
「抓到你了!」魔術師心中冷喝,手指預壓扳機。
就在魔術師全部心神鎖定張斌,即將擊發的電光石火間——
「砰!」
第二聲來自東側的槍響了!
是陳剛!他開完第一槍後根本沒有停留,而是憑藉對地形的預判和驚人的速度,橫向移動到了一個可以側擊魔術師陣地的新位置!他一直在等的,就是魔術師被張斌吸引,不得不暴露更多身位來進行精確瞄準的這一刻!
陳剛的子彈,如同計算好的手術刀,直接命中了魔術師作為支撐的右臂肘關節!
「啊!」魔術師慘叫一聲,狙擊步槍脫手落下崖壁。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暈厥,他能感覺到骨頭和肌腱被撕裂的恐怖觸感。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毫不猶豫地縱身向身後的陡坡滾去,甚至顧不上撿起腳邊閃爍著呼吸燈的通訊器。他必須立刻脫離,右臂重傷,意味著他作為狙擊手的使命已經暫時終結。
陳剛沒有追擊——陡坡下方情況不明,窮寇莫追。他迅速上前,看了一眼鷹眼冰冷的屍體和懸崖邊上的血跡。
「目標清除。狙擊手右臂重傷,喪失遠程戰力,我們撤。」
張斌拾起鷹眼的步槍,無聲地匯合,兩人迅速消失在林中。
……
當陳剛和張斌帶著繳獲的步槍和耳機,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現在江離的阻擊陣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陸光嶼正躲在石頭後面,聲情並茂地朝著追擊方向「演唱」著他自編的「逃跑之歌」,歌詞極其欠揍;而江離則利用這寶貴的間隙,換上了最後一個彈匣。
看到陳剛二人返回,尤其是看到那支步槍,江離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這短暫的阻擊,實際一直由她主導,對方的專業和謹慎,已經幾乎耗盡了她的所有手段,精力與體力都已到達極限。若非她的周密算計和精確壓制,三人早就被逼入絕境。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交替掩護,徹底脫離接觸的最後時刻,龍王卻已經悄悄摸到側面,趁小隊匯合、稍有鬆懈的一瞬間果斷抬槍,射向唯一暴露在外的陸光嶼,陸光嶼的直覺瘋狂報警,但體能早就到達極限的他,身體反應已經跟不上,眼看就要飲恨當場。
「小心!」張斌猛地將一秒前還在嘚瑟的陸光嶼撲倒在地。
「噗!」一聲悶響,張斌身體一震,他的右肩瞬間被子彈撕裂,鮮血湧出,手槍也掉落在地。
「斌哥!」陸光嶼的驚恐僵在臉上,失聲喊道。
陳剛和江離的火力瞬間爆發,將龍王和後續跟上的幾人死死壓制回去。
「走!」陳剛低吼,一把攙扶起臉色慘白但咬牙不吭聲的張斌。
江離最後看了一眼追擊方向,眼神冰冷,然後護衛著議長,陳剛架起受傷的張斌,陸光嶼則手忙腳亂地撿起張斌掉落的已打空彈匣的手槍,五人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狼狽姿態,踉蹌著沖入了下游更加濃密、黑暗的森林深處。
北極星小隊沒有再追。龍王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戰場,鷹眼陣亡,魔術師重傷失蹤,砧板被放棄,金剛和噴火龍也掛了彩,而目標……雖然也付出了一人重傷的代價,卻依然逃入了茫茫林海。
他撿起地上一個陸光嶼逃跑時遺落的、印著卡通圖案的能量棒包裝紙,緩緩將其攥緊,揉成一團。
那個聒噪的、像泥鰍一樣滑溜的小子,還有那個槍法如神、冷靜如冰的女人……他記住了。
狩獵,還遠未結束。但獵人與獵物的名單,似乎需要重新審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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