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1章 1152.最大責任人是我

  「哦——」喬木拖了個長音，點了點頭，卻又質疑，「這不是採購的工作吧？還是說你想調崗？」

  對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這樣不太好……不過我真心認為，自己在這方面能為公司做更多貢獻！」

  面對對方的套話，喬木卻直接搖頭：「公司不可能專門養一個一年只用得上兩三次的專職發布會主持人。而且你是主管，以你的薪資水平，專職做主持人，你覺得我會同意？」

  「這個問題我想過！」對方認真地說，「所以我想問一問，能不能調去市場部？我可以做其他工作，然後兼顧發布會主持工作。」

  喬木終於明白對方的意圖了，只是聽上去，對方並非以發布會為切入點請求換崗，而是反過來，以換崗為手段和路徑，爭取發布會主持人資格？

  「現在這份工作有什麼問題嗎？」喬木疑惑地微微皺眉，「我沒記錯的話，你入職以來的績效考核一直都是優吧？理論上第四季度你就可以申請提職了，通過的概率也很大。」

  從主管升到二級部門副經理，對方就算是公司的中層管理了。這對絕大多數職場人而言，都是一個一生邁不過去的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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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一旦去了市場部，沒有經驗沒有成績，對方就得從頭做起。

  「不是工作有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宋軼難為情地笑了笑，「比起採購這份工作，我更喜歡做發布會主持人的感覺……」

  說完，對方又連忙補充：「我也挺喜歡市場部的工作，上次接觸了一下，一直覺得柳總她們做的事情比起採購更有意思。」

  看對方一臉訕笑，喬木也懶得去追究對方最後這句話幾分真幾分假。

  不過主動要求從採購降職調去市場，這還真的挺稀罕的。在任何公司，採購都是一頂一的肥缺，各種灰色收入黑色收入是不會少的，智翱自然也不能免俗。

  喬木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水至清則無魚，只要他們不過分，整出那種幾個幾十個億花得莫名其妙的大活兒，稍微撈點好處他也能接受。

  「宋工，」喬木換了個更正式的姿勢，然後示意對方坐下，「我必須提醒你，如果你是為了一個每年可能只有一兩次機會的興趣，放棄自己最大的職場優勢，這是一個非常不理性的選擇。」

  「我明白！」對方再次認真點頭，「但我覺得，我在採購方面的經驗，並不能算是什麼大優勢。相反……」

  對方想了想，儘可能理直氣壯地說：「我覺得，我對採購工作缺乏激情，這反而限制了我的成就與上限。如果我能做一份自己發自內心喜歡的工作，我一定能做得更好，給公司創造更大的價值！」

  聽到這話，喬木笑著點了點頭。

  對方又接著說：「我知道發布會主持人這確實不是什么正經的工作……啊！我不是說它不正經……就是它、它……」

  對方沉吟著組織著措辭，喬木沒有插嘴，只是耐心等待。

  片刻後，對方重新說：「我覺得，比起為了升職加薪繼續做採購，我更願意為了擔任公司的主持人，而去努力做市場部的工作！」

  喬木並沒有就此同意，而是問了個更犀利的問題：「你今年多少歲了？」

  問女性年齡是非常不禮貌的，尤其對方一向以精心打扮的妝容示人，顯然在這方面非常在意。

  不過對方還是坦言：「我是89年生人，過了11月就36歲了。」

  對方又接著說：「我知道您是擔心我這個年齡，無論學習適應能力還是身體條件，可能都跟不上市場部那邊的節奏，適應不了那邊的壓力。」

  喬木本以為對方會放下兩句狠話，沒想到對方卻狡黠地一笑：「如果我真的適應不了，我相信公司還是會重視我在採購方面的能力與經驗的，也會很願意以普通職員的價格僱傭一位老資歷主管的，沒錯吧？」

  喬木啞然失笑：「市場部那邊怎麼說？」

  對方眼睛一亮：「我問過郝經理了，她說只要公司制度允許，她願意接受我。但我得從最基層做起，而且得降薪。」

  「看來你都把準備工作做好了？」見對方難為情地笑，喬木直接點頭，「讓你們經理副經理給我一份書面意見，你自己把採購工作交接好，別給部門留下爛攤子。」

  聽到這話，對方激動地站起來，仿佛要跳過桌子過來擁抱他，好在及時克制住了。

  見對方興奮地連連道謝，喬木好奇地問：「站在舞台上、聚光燈下，就這麼讓人激動？」

  「那當然！」宋軼一臉嚮往，「我從小就夢想能當一個明星，中學時候最大的理想就是當一個電影明星。」

  「您可能不知道，千禧年前後的電影電視劇，和現在完全不同，那個時候有很多特別特別好看、特別特別神奇的作品。」說到這裡，對方眼中是遮不住的遺憾。

  「可惜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都沒了，現在電影院裡、電視上，全都是歷史劇、生活劇，要麼乾脆就是紀錄片……反倒是話劇，我小時候國內根本沒人看，現在卻這麼火。

  「不過我想著做個話劇演員也不錯，但報考中央戲劇學院的時候，老師說我其他條件都很好，就是有些聳背，而且演技也不夠……」

  說到這裡，對方一臉沮喪，又強打起精神：「說起來您可能不信，我擔任影像大師發布會主持人，往聚光燈下一站，看著台下那麼多人，一點都不緊張，甚至特別享受！我當時就確信，我天生就適合幹這個……」

  看著對方喋喋不休說個不停，臉上是與年齡截然不稱的靈動與光彩，喬木心中也有些感慨。

  當初他看到獵頭提供的宋軼簡歷上的照片時，就恍惚了好一陣子。

  前世的大明星，這一世卻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上班族。

  他前世也不追星，對明星沒什麼想法，這一世更不會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當時決定邀請對方面試，完全是出於某種稍縱即逝的惡趣味。

  沒想到對方並非他先入為主認為的花瓶，反而在採購業務方面有著實打實的能力、經驗與成績。他自然沒有理由拒絕對方入職。

  同一個人，兩世不同的命運，讓他頗為感慨，竟然有了種滄海桑田的錯覺。

  等喬木回過神時，對面的宋軼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他無奈地乾咳幾聲打斷對方，然後指了指自己的桌面。

  對方看了眼他已經合上的辦公本，與疊在上面的真·筆記本，立刻意識到老闆本來是要去開會的，尷尬地吐了吐舌頭，連忙起身告辭了。

  喬木笑了笑，拿著自己的東西，起身跟著出了辦公室，向著相反方向的會議室走去。

  等他到時，所有的與會高管都已經在等他了。很明顯，他遲到了，不過不怪他，怪宋軼。

  「先說個小事兒吧。」喬木坐下後，講了一下剛才宋軼的請求。

  「我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啟發。人在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時，總能迸發出難以想像的熱情與力量。但真正困難的是我們很難找到自己真正感興趣的工作，因為更換工作所需的成本太高了，對個人、對企業都是如此。」

  「所以我想，咱們是不是能在公司制度層面上做點什麼，獨家！卡皮巴拉1專訪及《主神：從月入五千到資產千億》創作幕後，僅限可樂小說。幫助那些渴望以興趣為導向的同事，適度地降低一些試錯成本，」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比如允許員工進行內部面試，只要員工本人與目標崗位的管理者達成一致，就能跨部門轉崗。」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

  他們早就習慣了這位年輕老闆的想一出是一出。而且不止這位老闆，他們同樣也有這個情況，在各自部門內部只會更嚴重。

  畢竟智翱是一家初創企業，各方面都很稚嫩，甚至可以說很不正規。大家總有天馬行空的想法也是正常的。

  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人家是老闆，想到什麼就能直接說出來。他們不行，他們有了新的想法，還得先做一做可研，才敢提出來。

  「如果最後不合適呢？是解聘還是返回原部門？是恢復原職還是降職？」作為人事經理，溫子琪自然對這類事情最敏感，也最先發言。

  喬木卻很光棍：「我這只是一個提議而已，不是成熟的想法。細節方面，你們人事可以和各部門一起討論這個問題……」

  他想了想：「可以直接在咱們內部論壇上發帖，鼓勵大家發言嘛，看看大家各自是什麼想法。想要調崗的人怎麼想，不想調崗的人怎麼想，頂替了調崗人職位的怎麼想……大家群策群力嘛。」

  他很光棍地兩句話就給人事部加了個活兒。溫經理卻只能應下來，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

  而且他這個想法，模仿的是前世騰訊集團著名的「活水計劃」。他所在的公司沒搞過，甚至所在的行業都沒這麼幹的，所以他確實不清楚細節，只能交給專業人士去研判。

  聊完這個臨時加入的話題，會議才進入今天的正題：生產部前不久的生產事故。

  事情很簡單，一個批次的影像大師一體化風道，出現了嚴重的質量問題，而IQC竟然沒有發現，就這麼給漏過去了。

  不僅如此，之後的PQC也都沒發現，直到最後一步的FQC才將將發現。將將避免了這批殘次品被發給用戶，然後在高速飛行中風道破裂而炸機。

  這一批次的數量，是兩千架。

  這可以說是智翱成立以來最嚴重的質量事故了，從上到下都極為重視。不僅公司內部要進行調查、梳理、整頓、再培訓，對外，元器件部牽頭SQE、採購、法務的聯合調查組也已經趕赴乙方工廠展開全面調查了。

  這段時間，整個公司上下，幾乎都在圍繞這件事情連軸轉，內部論壇上很多不理解的同事都在抱怨大題小做，明明是生產部門的失誤，卻要全公司一起被折騰。

  相關會議已經開了好幾次了，但今天的會議上，閆志強依然非常不安。或者說這段時間他就沒安過。作為生產部門的負責人，他自然要承擔主要甚至全部責任。

  而加入公司這段時間，大家早就知道了，這位喬總是眼裡不揉沙子的，尤其是質量與安全問題上一向是零容忍。

  更不用說這位年紀輕輕的喬總，早就建立起了獨一無二的威信，全公司上下沒有任何人膽敢挑戰。

  反倒是喬木的態度卻非常溫和，但這份溫和，反而讓大家更不安了，生怕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人事的溫經理甚至在猜測，智翱是不是要出現第一位引咎辭職的高管了。

  歸業鳴也在猶豫，如果喬木真的打算重重處置他這位老熟人，那他應該幫對方到什麼程度才合適。

  但他們註定要失望了。

  「我看了調查組的報告，事實非常清晰，就是乙方那邊沒有進行必要的抽檢，導致使用了一批不合格的材料。」喬木看了眼投影上的報告結論，如此說。

  等了片刻，發現沒有人回應，他奇怪地抬頭看了一眼，才注意到所有人正襟危坐、大氣不敢喘的模樣。

  意識到怎麼回事的喬木笑了：「放鬆，放鬆，天沒塌，貨也沒發出去，無非就是損失了點錢罷了，用不著這樣。」

  「我知道你們都在等著我做處分決定，那我先表個態吧，」見大家還是有些放不開，他無奈地笑道，「這件事如果非要有人承擔領導責任，那個人就應該是我，而不是老閻。」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愕然了，就連一直垂頭喪氣的閆志強，都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喬木。

  「為什麼這麼說呢？」喬木平靜地說，「老閻從幾個月前就不停地跟我提這個事情，說他們生產部已經超負荷了，需要上人，大量地上人，否則扛不了多久，後面會出大亂子。」

  「他是報告提、郵件提、開會提、聊天提，各種提，」說到這裡，他笑了笑，「我剛才回憶了一下，老閻一共跟我提了46次。我覺得作為生產負責人，他已經盡到自己的職責了。」

  「那問題出在哪呢？正如我剛才所說，問題出在我身上。」

  聽到這話，與會眾人紛紛凜然。喬木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嚴肅：「我並沒有真的理解老閻所說的缺人是什麼意思。反正就是他要人，我就給人。要工人給工人，要工程師給工程師，要線長給線長，要車間主任給車間主任……」

  「但這顯然不夠！」他嚴肅地說，「我現在才明白了，老閻真正需要的，不是人力的簡單堆砌，而是對整個生產系統進行重新梳理、擴張與改造。而我之前不停給人的舉動，對管理能力飽和的生產部而言，起到了一加一遠遠小於二，甚至小於一的負面作用。」

  「而這，才是這次質量事故的核心原因！」喬木的結論振聾發聵，一時間讓所有高管都暈乎乎的。

  他停頓了好一會兒，讓同僚們消化這個結論，才繼續道：「所以我才說，這件事最大的責任人是我。因為我是老閻的上級，我應該……不，我有義務第一時間發現老閻到了極限，並在必要時伸出援手。而不能指望老閻自己主動坦白自己能力不夠、扛不動了，這是不現實的。」

  「當然這個話題也只能到此為止了，」他聳了聳肩，「要是在政府，我該挨處分，甚至調離領導崗位。但這裡是企業，而且是我的企業。」

  他咂麼著嘴：「我就是想罰自己也無從罰起。畢竟停薪這個處罰按在我頭上實在有作秀的嫌疑，沒有意義。我又不能罰自己把股份分給別人，對吧？」

  這份賴皮的模樣，也成功地緩和了會議室中的氣氛，讓不少同僚都發出了輕笑聲。

  心中大石落地的閆志強，也趁機開口做了自我反省，並主動要求接受處分。

  喬木當然不會處分對方，因為他已經想好要如何處理這件事了。

  「既然話都說到這兒了，我覺得處分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為了以後不再犯相同錯誤。如果我們這麼想，那是不是只要我們找到方法，確保不再犯這類錯誤，也就無需處罰了？」

  理是這麼個理，大家都紛紛認同地點頭。他們很難不認同也很難不點頭。這麼好的領導，打著燈籠也找不著，對吧？這次是生產部，是閆志強，以後輪到自己呢？是不是也可以按這個成例來？

  會議室中，只有閆志強生出了不祥的預感。

  不，不止是他。

  斜對面的柳婷，就朝他投來了同情的、感同身受的目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