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1061.輸得不冤
莫名其妙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反正新來的鄭主任,在管理層例會上,毫無預兆地將對準謝琪的尖刀,轉向了監理部經理原及甫。
對方直接拿出了一沓子文件,也沒複印,就那麼一份,給所有與會者傳閱,然後要求原及甫進行自辯。
原及甫都宕機了,完全搞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明明已經屈服了、認輸了、投靠了,明明說好了會給他一個體面,如果他表現好甚至會繼續重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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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才十幾分鐘,就突然變卦了?啊?!
其他與會者也都無比茫然。他們本以為是因為原及甫立場堅定,咬死了不鬆口,被這位鄭主任嫉恨了,所以先謝琪一步被開刀。
正當他們打算以「沒有證據」為由繼續力扛時,鄭主任又宣布謝琪人事違規一事是有人栽贓嫁禍,而栽贓者,正是原及甫!
所有人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原及甫想要辯解,鄭主任卻冷笑著質問他,會前在自己辦公室都說了什麼,他瞬間啞口無言。
其他人看向他的神色,立刻就變了,變得危險而鄙夷。
反應過來的原及甫,大腦飛速運轉,都快冒煙了也想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噩夢,被什麼髒東西魘住了,此刻的自己正在家裡的床上,於睡夢中呻吟著……
他自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但也知道,經這麼一鬧,自己是徹底不容於兩派了,兩邊誰都不會再接受他。
想明白了這一點,他也就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於是他「真誠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承認自己是嫉妒謝琪的優秀,擔心對方會取代自己,所以才栽贓陷害對方的。
其他同僚就這麼聽著,越聽表情越古怪。
這話誰特麼信啊!
但他們也搞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做判斷與定論。
直到最後,這場例會也沒討論出該給原及甫什麼處分。當然他們沒有權力處分,他們只有建議權,然後上報總部行政部。
一般來說,在省里過了會的處分建議,行政部都不會有異議。
原及甫要的就是這個。經過這場莫名其妙的會議,他在山西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他得謀求外調。
最好的選擇就是降職外調,就像當初的胡磊那樣。
他主動提出降職外調,等於主動讓出了一個位置與上升空間,上面也會為他這份「懂事」酌情從輕發落的。
但這需要時間去運作,所以他主動認錯,又搞出一個莫名其妙沒人會信的理由,就是為了讓所有人迷茫之下不願草率做決定,給自己爭取時間。
會議結束後,原及甫就當眾向鄭志華請了長假。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找關係自保了,但沒人想搭理他。
雖然換成自己大概率也頂不住這種壓力,但這不是沒輪到自己呢嘛,他們自然能問心無愧地鄙視這個「頭號叛徒」。
鄭志華心中也苦。
原及甫已經向他低頭了,他要做的是堅定不移地力挺對方,在自己大獲全勝之前繼續重用對方,千金市馬骨,鼓勵更多的人投靠他。
而不是將對方已經投靠他的事實暴露給眾人後,緊接著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狠狠捅對方一刀。
仿佛在說「誰敢背叛喬木,我就弄死他」!
他知道此時此刻,太原這些同僚是怎麼想的:你有病吧???
這是殺敵八百,自損十萬。孫權都不帶這麼幹的。
但他沒辦法,他的第一把火造勢了這麼久,要是不聲不響地滅了,那他才真的完了,唯一的結局就是自請外調。
堂堂省部主任,赴任不到一個月就灰溜溜夾著尾巴離開,他的事業就徹底毀了。
他會淪為全公司的笑柄,他會讓總部所有領導都記住這麼個「天字號廢物」。
最要命的是,他會承受孫總的滔天怒火!
所以明知道這麼做會讓自己淪為山西的笑柄,但他還是得硬著頭皮這麼做。
這把火既然不能熄滅,又不能燒到謝琪身上,眼下就只剩原及甫這麼一個可燃垃圾了。
他這完全就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不僅如此,他還得挽回影響!
在發布那篇轟動全太原、全山西的公告後,鄭志華叫來監理部副經理葉佩珍,示意對方聯繫謝琪。
他也會趁機接過電話,和對方說上兩句。
一來是要做姿態安撫,畢竟人家是因為自己的「不察」而「受了委屈」。
二來也是催促對方儘快回來工作,消除後續影響。
但他沒想到的是,電話公放傳出來的,卻並不是愁苦之中飽含緊張與期待的語氣,而是喧囂之中的歡快!
這個謝琪,竟然去旅遊了!她這種時候竟然去旅遊?!
鄭志華一臉懵逼。
這丫頭竟然真的去旅遊了?不是說說的?
葉佩珍心中也驚訝、敬佩不已。現在的年輕人,心理素質都這麼好的嗎?那網上那群整頓職場的00後,更得牛到什麼程度啊?
不過好在謝琪似乎並不知道自己被「沉冤昭雪」了,聽說自己恢復工作後那驚喜的聲音是做不得假的。
這也讓鄭志華心中多少好受了一些,他也趁機進一步做姿態,給對方多批了半個月的帶薪假,從明天算起,也算是對對方的「補償」了。
一邊宣布這個補償方案一邊心裡瘋狂詛咒這一家人的鄭志華,在講完電話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人人驚愕的監理部工區。
走到電梯口,手即將按下電梯按鈕時,他猛地愣住了。
那個謝琪,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去旅遊?心理素質這麼好的嗎?這份工作這麼無所謂的嗎?
他看過對方的檔案,普通的家世,普通的學歷,普通的成績,除了過去八個月那明顯造假的工作考核評分外,一切都非常普通。
這麼普通的人,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心理素質?
或者說,對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會有事?從一開始……
鄭志華的臉瞬間變得鐵青無比。
「喬——木——!」他幾乎是從牙縫中,猙獰無比地擠出了這個聲音。
顯而易見,一切都是那個小王八蛋在搞鬼!那傢伙設了個圈套,不動聲色地等著他自己往裡面跳!
為什麼自己這邊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對方卻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反應?根本就是有恃無恐!
為什麼那群混蛋都人心惶惶了,對方卻一直沒有在公司露面?只怕是害怕遇到自己後憋不住得意的笑吧!
可對方為什麼就能把時間卡得這麼好?對方是怎麼知道自己要在那場會議上暴起發難、一錘定音的?
任永貴?!
鄭志華立刻驚疑不定起來:任永貴難道真的是喬木的人?
不……不能這麼快下定論,他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一點。孫總也跟他保證過,王世光絕對和喬木沒有私交,甚至還非常注意避嫌,一直與那個小王八蛋保持距離。
而且任永貴也並不知道自己當天準備發難的計劃,不可能是故意卡那個時間的。
這樣的話,就只是巧合?
鄭志華並不願意相信任永貴也是對方一夥的,畢竟那樣一來,他的處境就太太太艱難了。
以此為出發點,他很快理出了一個思路:喬木遇到他在監理部發難後,意識到了他的目的,就找人事部經理或副經理,將謝琪那封推薦信藏了起來,給他下套。
等他真的中了圈套後,對方不動聲色地等他把事情鬧大,徹底騎虎難下後,再私下裡聯繫總部監察部那邊當初的推薦人。
對方得知此事後,哪怕不想幫助喬木對付自己,為求自保,也得保那個謝琪,就托任永貴私下裡給他遞個話。
任永貴……大概是遇到了魂不守舍的原及甫,察覺到了什麼,就不敢拖延,趕緊過來給他遞話?
這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想通這一切的鄭志華,恨得咬牙切齒。
這一局他輸得太憋屈了!他不是輸在技不如人,而是敵人實在太狡猾,他則吃了情報上的虧。
由此可見,他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尋找對方破綻上。拉攏、組建自己勢力的事情,也迫在眉睫了。
不過經過這麼一鬧,他想要在山西拉攏到得力幹將,恐怕比之前更難了。
好在原及甫肯定要調離了,他完全可以從總部那邊發力,將監理部經理這個位置捏在自己手裡。
山西的人暫時不能信任了,這個位置的人選,他得從外面找……
可惜,空缺的那個副主任已經有人選了,只是還在等交接,暫時沒赴任。不然他高低也要找孫總再磨一磨,看看能不能爭取換成自己人。
還有,大同新走馬上任的一正一副兩個主任,也可以接觸一下。
他知道,大同那位正主任,是步總的人,步總和孫總沒矛盾;東北來的,和這邊的人沒有瓜葛。那位完全可以爭取。
不過那位副主任,是張世光的人……先接觸一下看看吧,應該和喬木沒什麼關係。畢竟以總部對喬木的提防,
不太可能在對方老家安排一個親善對方的領導。
腦海中梳理著最近與未來種種,鄭志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打開電腦,檢查郵件時,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對芸木股份的合規調查!
這一次所有資料他都要親自把關,寧可慢一些、謹慎一些,也絕不能再被對方下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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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楊海龍正朝喬木開心地「抱怨」:「你這次是連我們都瞞過去了啊!」
「倒也不是故意瞞揚哥你,」喬木笑著辯解,「只是這第一仗最關鍵,雙方都會想著畢其功於一役,所以誰也不好說對方會使出什麼手段,這邊誰會率先動搖。」
楊海龍聞言,不滿地抱怨:「你這是擔心我動搖咯?」
「我從不擔心楊哥你,」喬木搖頭,「我擔心的是太原這些經理裡面,有你關係要好的、欠了人情的。你萬一說漏了嘴,驚動了咱們那位鄭主任,給了他從容應對的時間,可就套不住他了。」
楊海龍想了想,自己還真有可能私下裡向幾個人透露一二,以安他們的心。畢竟自己也是副主任了,也要組建自己的班底,有幾個人是他重點拉攏的。
想到這裡,他也就接受了喬木的說法,又好奇地問:「你是怎麼說服李經理的?」
李婭雲,人事部經理,也是幫喬木將謝琪那封推薦信藏起來的人,是這次勝利的關鍵人物。
「是葉經理提醒了我……」喬木解釋。
那天在監理部的衝突後,監理部副經理葉佩珍私下聯繫他,提醒他不僅要注意芸木,也要注意謝琪。
喬木自己知道謝琪的身份非常乾淨,甚至堪稱根正苗紅,所以沒往那邊想。
當初胡磊被扳倒後,監察部拿不到他製作假視頻誣陷胡磊的證據,但這種手段又太噁心人,就要求他承諾不再這麼搞。
他提出的條件,就是總部監察部出面,給謝琪一個「名分」,讓謝琪堂堂正正成為新起點太原分公司的一員。
當時他剛經歷了王宗江策劃的一系列污衊風波,所以才決定用這種方式,光明正大地把自家親戚弄進公司,還要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這個在當初看來的無用功、監察部那位李經理覺得的莫名其妙、就連方增耀都認為的多此一舉,終於在八個月後,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經葉佩珍一提醒,他就想到了這個「歹毒」的圈套。
而人事部李婭雲那邊,跟他並不熟識,他完全說不上話,也沒可能讓對方替自己做這種既壞規矩又嚴重違反職業道德與操守的事情。
於是……
「是師工。我來了沒多久,而且不重交際。師工不同,他可是資歷最老的P9,人緣很好。當初就連龔榮和胡磊都不得罪他。」喬木絲毫不隱瞞,向楊海龍全盤托出。
他不是不擔心楊海龍背叛自己,而是他知道,在這場對抗中,楊海龍是他最核心的盟友。如果楊海龍決定背叛他,那他就沒有一絲勝算了。
所以這種信息瞞著對方,沒有任何意義,只會給雙方製造隔閡。
「師耀強啊……」楊海龍驚訝不已,「沒想到你不僅能使喚動顏其平,現在連這位都能勸出來。」
「怎麼不能呢?」喬木笑了,「他們這些P9想要的,放眼全山西,只有我能給。你說他們不幫我,還能幫誰?」
楊海龍緩緩點頭。
當初王軍送別宴後的那場私下會議他也是參加了的,雖然不清楚全貌,但也知道喬木所圖甚大,大到一個山西都容不下,而是要將上海、山西甚至其他分部都拽進來,把一大群調查員團結起來,探索一套全新的執行項目模式。
不用想也知道,在這個方案中,得利最大的,一定是師耀強這些P9。
而這個,確實是他們這些行政管理人員給不了的。
「鄭志華輸得不冤。」他認真地說。
他一開始擔心喬木獨行慣了,和這些管理層過於疏離,一時間沒法團結起來。但現在看來他多慮了。
喬木雖然是獨行俠,和其他調查員不是啊!
師耀強人緣沒得說,范鴻也是個好脾氣熱心腸,顏其平更不用說了,過去幾年上進過了頭,人脈絕不會輸給任何人。
再加上那些一心想為喬木人前驅的P8和分部P6們,這些可都是一條條紐帶,將喬木與全山西上下的管理人員連接起來。
再加上那些一心想為喬木人前驅的P8和分部P6們,這些可都是一條條紐帶,將喬木與全山西上下的管理人員連接起來。
鄭志華輸得不冤!
喬木笑著問:「你猜咱們那位鄭主任,要多久才能反應過來?」
楊海龍思索片刻,斷言:「沒人主動告訴他的話,他大概到死都不會知道究竟是誰在其中起作用!」
他看過對方的履歷,對方從頭到尾都在總部公關部,沒有任何分部履歷,也沒有任何和調查員深入打交道的經驗。
調查員與非調查員崗位之間是涇渭分明的,這一點公司從一開始就盡力用制度去明確。
但任何制度都得靠人來執行。總部也許沒問題,而分部……越下層、越偏遠,雙方越容易攪在一起,讓人分不清道不明。
鄭志華沒有親身經歷、體驗過,大概無法理解這種微妙的結構與關係。
喬木點了點頭:「我也這麼覺得。就看他什麼時候能拉攏到一個能提醒他這一點、給他講明其中關節的手下了。」
楊海龍默默點頭。
他們從不指望所有人都擰成一股,齊心協力對抗這位鄭主任。
先不說這麼做,他們立刻就會像當初的龔榮胡磊一樣,被總部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所以他們絕不會幹這種蠢事。
只說他們內部,這麼多人,這麼多年,相互競爭、相互衝突、相互得罪,他們之間積累的矛盾,遠遠大於他們與這位鄭主任的矛盾。
或者說他們與這位鄭主任……有什麼矛盾呢?
根本沒有!
人家是主任,他們是下屬,之間沒有競爭關係啊。
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完全是因為他們都是「方增耀派」的人。
方增耀剛走沒幾天,餘威猶在,而喬木作為方派的頭號干將,人都沒露面,就在新主任走馬上任第一天,直接對人家宣戰了。
他們能怎麼辦?譁然中一鬨而散,然後各自投靠新主任?
實話實說,往後不是沒這個可能。但人是有慣性的,不可能什麼事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並做出重大決定。
新領導的脾氣秉性他們也不了解,不觀察、磨合一段時間是不會貿然往上湊的。
更不用說「背叛」這種任何人都會本能排斥的決定了。
喬木讓顏其平在鄭志華接風宴上直接宣戰,很大程度上不是衝著鄭志華去的,而是衝著他們這些「方派老人」來的。
就是要在他們反應過來、動了改換門庭的心思之前,把他們綁在戰車上下不來。
但總會有人反應過來的,總會有人在省部主任與專項派遣員之間做出決斷的,總會有人覬覦「雪中送炭」「從龍之功」的。他們攔不住。
而且這種人會越來越多,直到他們的戰車徹底崩潰。
畢竟那邊才是總部欽點、公司會全力支持的省部主任!
所以他們雖然打了個漂亮的開門紅,但長遠來看,他們依然處於下風,大劣勢。
他們必須一直贏下去,因為他們輸不起。只要輸一次,就會有一大群早就反應過來的人棄他們而去。此消彼長之下,他們的局勢會急劇惡化,最後成了滾雪球、多米諾骨牌。
所以他們只能一直贏下去,一次都不能輸。
贏到什麼時候呢?沒人知道。
大概其,要贏到高會徹底對這位新主任喪失信心,將他調走吧。
但那樣一來,他們也就被高會記在小本本上了。
這太難了,但他們只能這麼走下去。
或者說喬木只能這麼走下去。
而他楊海龍……他其實也有機會改換門庭,但他決定不這麼做。
無他,他有野心。
他想要繼承方增耀的派系,想要成為真正的領袖,而不是誰當他上司,他就給對方當狗!
楊海龍的對面,喬木注視著這位曾經的領導,看著對方神色變幻。
他離開上海時,得知他已經讓顏其平「宣戰」後,方增耀叮囑過他可以信任楊海龍,因為楊海龍絕非池中物。
方主任甚至自陳,他當初放著那麼多跟隨自己多年的老人不用,冒天下之大不韙將自己在山西的資源悉數交給楊海龍,就是因為對方那份不甘於人下的野心。
與自己一樣的野心。
這份野心能保證對方不會敗家,不會稍受挫折,轉頭就將自己辛苦數年打造出來的勢力、培育的資源,拱手讓與他人。
喬木知道自己在辦公室鬥爭上,和這些體制內的老油條們差得太遠了。所以他選擇相信方增耀,決定信任楊海龍,或者說信任楊海龍那份野心。
兩人說著說著,就毫無預兆地齊齊沉默了。
思緒流轉,他們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各自的神色中看到了相同的思緒,又忍不住莞爾一笑。
喬木舉起手中的茶杯,楊海龍也舉了起來,兩人輕輕一碰,以茶代酒,達成了無聲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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