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1013.「死去」的神靈
吳老狗認為的「活著」,並不是說那具遺體真的是活的。
就像前面說的,「活著」是有明確概念與評判標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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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更準確的說法是,它處於一種他們聞所未聞的狀態,能使其三千年不僵不腐。吳老狗不知道該如何描述、概括這種狀態,乾脆就說這是「活著」。
就好像古人看到一顆划過天際的隕石,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它,就說它是天上掉下來的星星。
而實際上,隕石是隕石,星星則是恆星,它們毫無瓜葛。
在腦海中緩緩理順了思路的喬木,正要順著這個故事往下想,卻突然察覺到不對。
故事……沒錯,這只是一個故事!
無論是英國佬講述的三千年前的故事,還是六十年代、八十年代的事情,都只是霍仙姑與吳二白的一面之詞。
證據,沒有;歷史文獻,沒有;考古發現,沒有;案件卷宗,肯定也沒有。
他幹嘛要去思考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故事?更不用說這個故事大概率並不存在於原著中,肯定又和王宗江那傢伙有關。
想到這裡,喬木直接將這個故事丟到一邊,換了個問題:「我問的是,你們怎麼知道那個湖底墓是什麼吉祥天母的,以及你們怎麼確定吉祥天母是真實存在的。」
他雙手一攤:「你們不會指望一個毫無證據的故事,就能讓我相信吧?」
吳二白笑了:「沒指望你相信,也沒想過要說服你。只是你問了,我就給你講講。畢竟待在這裡連醫院大門都不敢出,實在無聊,都要閒出鳥了。」
「我知道剛才的故事你肯定不信,」對方又指著房間中其他聽得津津有味的夥計,「他們肯定也不信,最多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嘴上信而已。」
這話一出口,幾個本打算嚷嚷著二爺說什麼我就信什麼的夥計,立刻訕訕地閉嘴了。
「我沒法證明我的故事是真的,更沒法證明我爹不是和霍家姑姑聯合起來編故事逗我玩兒。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訴你,你要是感興趣,就自己去印證一二;不感興趣,就當是陪我們這些中老年人聊天了,算是尊老愛幼。」
喬木點點頭,接受了對方的說法,示意對方回答自己的問題。
「先說第一個問題,我為什麼認為那個湖底墓是吉祥天母的。當年那個主持將英國佬的說法告訴我父親後,他做過許多調查;他把這個故事講給我聽後,這些年來我也時不時做過一些調查。」
拉姆拉錯湖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這個不足一平方公里的水泡子,有著極其崇高的宗教地位,甚至可以說是聖地。
因為每次尋找轉生靈童的第一步,都是來到湖邊進行占卜。如果占卜不能在湖邊進行,之後確認其方位的每一次占卜,就都是錯的。
足可以說明這個大水泡子的重要性。
「但神奇的地方在於,如果我們研究這個湖的歷史,就會發現關於它,沒有任何神話傳說故事流傳下來,捕風捉影的都沒有,」吳二白解釋,「唯一的線索就是,拉姆拉錯湖邊,世代供奉著吉祥天母的神龕,至少兩千年了。」
「你應該能想像這有多奇怪。這個湖在密宗中的象徵地位如此之高。相較之下,吉祥天母在密宗神話里卻只是護法神二十諸天之一,排不上號。那裡即使要立神龕,也輪不到吉祥天母,至少也該諸神佛共享才對。
「所以我們可以做出一個大膽的猜測:拉姆拉錯湖的特殊性與神聖性,就來自于吉祥天母這位護法神大功德天。
「而且關於拉姆拉錯湖的傳說完全是一片空白,它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這麼神聖的地方,就算之前沒有神話,之後的人也該去填補這個空白才對。」
喬木明白對方的意思了。這種情況,就好像幾千年來,每一代都有人在刻意抹除關於這個湖的一切神話傳說,通過各種方式禁止人們流傳這些故事,也禁止人們提及這種禁止。
這有些繞口,換個說法就是……「他們在刻意保持拉姆拉錯湖在神話傳說領域的空白?」
「我們就是這麼認為的,」吳二白點頭,「密宗上層一定有一群人,世代執行著這條紀律,口口相傳,不留下任何文字。憑藉當地惡劣的環境、稀少的人口與殘酷的刑罰,這確實是可以做到的。」
「直到近代,戰亂導致他們受到重創,這項使命也失敗了。於是種種被壓制千百年的傳說開始流出,並被那些歐洲探險家發現、記錄、分析、成書、發表。」
「但是有什麼必要?」喬木蹙眉,「按你們所說,吉祥天母是真實存在的,這對密宗而言不該是一件好事嗎?這能極大地穩固當地的信仰。」
吳二白卻笑著反問:「真的嗎?你真的這麼認為?」
見他疑惑不解,對方指著電視:「你再想想,那裡究竟有什麼。」
「一座湖底墓啊……」電光火石在喬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愣了良久才恍然。
他知道當地密宗在掩蓋什麼了,他們掩蓋的不是吉祥天母真實存在,而是吉祥天母的屍體,是神佛也會死亡這個驚天秘聞!
「我去……」他震驚地喃喃自語,「這邏輯就前後串上了?」
但他還是狐疑地打量著霍仙姑與吳二白:「你們真的相信這個世上有神?」
他知道這個世上有神,但老九門不該知道。可眼下,這兩人太平靜了,平靜的他懷疑這倆人在說謊,在密謀耍他。
「我們所謂的神,和你以為的神,可能不太一樣。」
吳二白組織了一下措辭,對他道:「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我家老三和我大侄子去年底的長白山之旅。」
見喬木點頭,他露出了輕鬆的表情:「那你應該知道萬奴王吧?東夏國主萬奴王,同時也是東夏國民信仰的現世神。但如果你真的見過它的外貌,就會知道,那不過是一頭怪物罷了。」
「可東夏國民不知道,他們只知道萬奴王形態恐怖,力量強大,能駕馭一種危險的人面鳥與數量驚人的巨型蚰蜒。而且萬奴王壽命極長,每次死後進入那扇青銅門,再出來時就會恢復活力,繼續統治,如同永生一般。」
喬木明白對方想要說什麼了:吉祥天母,很可能就是類似萬奴王這樣的怪物,被當地人視為神靈。
但她最終還是死了,那些侍奉她的核心信徒,就把她的遺體藏起來,小心翼翼地掩蓋這個秘密。
為了避免在漫長的歲月中被人發現真相,他們還在內部建立了某種機制,抹除一切可能引發人類本能好奇心的神話傳說,避免那些很具有行動力的人吃飽了撐的去探秘。
搞清楚這一切,喬木終於放鬆下來了:「所以那不能稱之為神墓,應該說是怪物墓才對吧?」
「隨你怎麼說都行,」吳二白輕輕笑了笑,「我們只是希望能保持對這些古老文化的敬畏感,在這行干久了,人很容易膨脹、狂妄,覺得自己能穿透漫長的歷史長河,看清歷史的真相。這是一種很危險的情緒。」
喬木點了點頭,接受了對方的說法:「說吧,你們提這茬究竟想讓我做什麼?」
此刻他已經反應過來了。
新聞中的拉姆拉錯湖前聚集了那麼多人,說明這絕不是第一次報導,而是一次後續追蹤報導。只有這樣,那些沒有內部渠道的普通人,才能趕過去湊熱鬧,在新聞中露個臉。
這兩人在醫院這麼無聊,只有報紙和電視打發時間,肯定早就知道這事了。今天是故意演給他看呢。
見小伎倆被識破了,吳二白也沒難為情,與霍仙姑對視一眼,坦然說道:「我們想求你救幾個人。」
「我們這行和文化史、宗教史、考古那幾個行當,表面上涇渭分明,實在內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實際上老九門不少洗白的晚輩,都在這些行當發光發熱。」
吳二白指著電視:「我們在新聞里看到了好幾位老友,他們對我們有恩,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但你們已經死了,不能露面,甚至不能給他們傳訊,」喬木緩緩點頭,「所以你們想藉助『組織』的力量?」
他又問:「你們怎麼知道這個墓兇險?」
哪怕這裡是盜墓筆記的世界,也不可能隨便找到一個墓就兇險萬分。絕大多數墓,還是正常的。
「除了傳說,還因為這個,」霍仙姑從床頭拿起一份報紙遞給他,「這是考古隊用超聲波探查繪製出的古墓大致外形,你可以看看。」
報紙上的圖片中,與不規則湖面交疊在一起的,竟然是一個眼睛的形狀。
「眼睛?古墓的形狀是眼睛?」喬木有些驚訝。
「很詭異吧?但這卻很合理。密宗中,吉祥天母的標誌,就是一隻眼睛。」吳二白解釋。
「密宗與印度教的吉祥天母傳說是不同的。吉祥天母一體兩面,忿怒與慈悲。印度教傳說中,轉世下凡的是忿怒,密宗之中卻是慈悲。我們也由此推斷,這裡埋葬的,應該是密宗傳說中慈悲的那一面。」
「真正麻煩的不是這隻眼睛,」對方湊過來,手指指向眼睛周圍,「你覺得這些是什麼?」
喬木定睛一看,眉毛就皺了起來:「釘子?五根釘子?」
超聲波探查出的草圖上,這隻眼睛周圍,還有五條細長的線,左側一根,上下各兩根,就如同從三面刺入眼睛的釘子。
眼睛+釘子,怎麼想都不會吉利。
吳二白繼續問:「我們再展開聯想,如果這隻眼睛不僅僅是一隻眼睛,還代表一個人呢?」
「代表一個人?」喬木看著那草圖,怎麼也想不出眼睛怎麼能代表人。
但他仔細看著,視線中,眼睛的線條與湖泊的線條漸漸重合。然後,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隻眼睛的線條,直接將大部分湖泊都包裹在內,唯獨有五小塊處於眼睛外面。
那五小塊,一塊在眼睛左側,偏圓形;四塊各位於眼睛上下,偏修長。而且那五根「釘子」,都穿過了這五小塊水域。
代表一個人……
雖然非常非常不規則,但如果硬要聯想,將眼睛視為身體,那左側圓形區域就是腦袋,上下四個修長區域,就是手足。而那五根釘子,就是……
喬木看著手中的圖,目瞪口呆:「他們這是把吉祥天母的四肢和腦袋釘起來了?!」
見他看出來了,吳二白緩緩點頭:「我們也是這麼認為的。如果這麼看的話,那幾千年前修建這座湖底墓的人,就不是在安葬吉祥天母,而是在囚困她。」
「這不是墓,這是牢,」他點了點報紙上的圖片,「我雖然看不懂這個局,但可以肯定,裡面一定兇險萬分。那裡的人,很可能一個都活不下來!」
所以他們才費盡心思演這齣戲,想要說服喬木、說服「組織」,幫他們這個忙。
喬木則有些猶豫了。
他的背後當然沒有「組織」,這事兒如果應承下來,那就肯定是他自己親自跑一趟了。
他不太想管這個閒事,他基本已經確定這個項目能夠終結掉了,現在只要等樂作雲和他匯合就OK了,實在沒必要節外生枝。
但他又隱約覺得有些奇怪。
這個湖底墓肯定不是原著中的,幾乎可以確定就是王宗江搞出來的。
那樣的話,王宗江在這方面究竟做了多少工作啊?也太活躍了吧?這麼活躍,必然花費大量時間精力,那傢伙怎麼可能察覺不到自己出狀況、被人操控了?
繼續仔細往下想,就會發現,這個故事過於自洽了,自洽到如果喬木不是知道原著劇情,恐怕會堅定不移地認為這就是原著的故事。
可偏偏它不是。它自身高度自洽,卻在誕生的源頭上高度不自洽。
一切都解釋得通,唯獨「王宗江如何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把它創造出來」這個問題解釋不通。
這讓他好奇心爆棚,很想知道王宗江究竟在這件事上做了什麼,也很好奇那個魯究竟操控王宗江幹了多少事兒。
說起來,翅膀明明拽著他去找地下裂隙,擺明了就是衝著那個魯去的,可卻什麼都沒發生,就直接出來了,仿佛是半路地突然決定放棄。
還什麼都不跟他說。
幾個怪異的點疊加在一起,搞得他更加心癢難耐了。
喬木在心中默默詢問翅膀的意見,但對方沒有搭理他。他又和碎星河商量了一下,他的斬魄刀靈也好奇心爆棚。
兩人迅速達成了一致,喬木也緩緩開口了:「我不會給你們任何承諾,只會讓我的人儘量試一試。畢竟那個神秘勢力大概率也在關注那邊的情況。」
霍仙姑與吳二白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離開霍仙姑的病房,喬木就迎頭撞見了安娜,後者正倚著病房門對面的牆上,認真看著他,輕聲提醒:「你說過你哪都不去了……」
喬木恍然地拍了拍額頭,才想起這事兒。他又覺得對方這話好像有些曖昧,像是抱怨丈夫遠遊的妻子……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甩出去,努力想著理由。
還沒想出來,安娜又問:「你去思維宮殿檢查過記憶了嗎?」
哎?檢查記憶就可以了嗎?安娜怎麼突然這麼好說話了?
喬木沒有深思,順著竿子迅速往上爬:「我這就檢查。」
安娜點了點頭,沒有動,依然看著他。他等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對方是讓他現在就檢查記憶。
他正要進入思維宮殿,身後又傳來齊三才的聲音:「恩人,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說,你現在方便嗎?」
喬木回頭看著坐在輪椅上的對方,又看了看另一邊的安娜。
安娜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先談話。喬木就推著齊三才走到一邊。
齊三才左右看了看沒有人,才用最低的聲音說:「那個墓,我不建議你去。」
「為什麼?因為危險?」喬木並不驚訝。
「不止是危險的問題,」齊三才搖頭,「很可能是兇險。」
「吉祥天母不止是密宗的護法神二十諸天之一,她還是啦薩及周邊地區的守護神,在當地有著極其崇高的地位。在密宗的神話中,她可以說是對人類最友善的神靈了,本身就象徵著愛與慈悲,所以才會受封大功德天。」
「這樣一個存在,密宗的人是絕不可能這麼對待她的遺體的。所以,要麼是二爺他們猜錯了,這個墓和那位並無瓜葛,」齊三才猶豫了一下,「要麼就是有人騙過了密宗,假借安葬之名行鎮壓之實。」
他面色嚴峻:「在幾千年前,對一位神靈這麼做,這個人一定所圖甚大!我很擔心一旦墓被打開,會發生非常恐怖的事情,那很可能不是人類能應付、能理解的事!」
喬木沉吟片刻,卻只是點頭道:「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見勸不動他,齊三才也只能嘆了口氣,再三叮囑他注意安全、謹慎行事。
三天後,用十萬買來的假身份與加急一代身份證的喬木,坐上了往啦薩的航班。
習慣了二十年後的智慧型手機與平板時代,此刻的飛行時間就變得極其枯燥了。喬木又睡不著,只能百無聊賴地縮在自己的座位上,時不時左顧右盼。
他無意中看到了國道另一端,一個旅客在開心地刷著手機,也不知道在看什麼,不禁有些羨慕對方竟然有智能全屏手機。
視線移開,恰好空姐推著手推車過來:「先生要喝點什麼?」
這一句話,仿佛某個信號,讓喬木一個激靈。
04年,哪來的智能全屏手機?!
他扭頭看去,兩人之間已經被空姐的身體擋住了。他一把扯開安全帶,起身越過空姐查看,這才看到,對方手中哪裡是什麼全屏手機?明明就是個摩托羅拉的傻瓜平板罷了。
手機很新,屏幕有些髒,那人正用大拇指不停地反覆擦拭屏幕,察覺到他的目光,抬頭愕然地看向他。
「抱歉,認錯人了。」意識到自己看錯了,喬木尷尬地笑著坐了回去。
要了杯熱牛奶的喬木,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心神不寧。難道是某種預兆?這次行程真的會出大事?
理論上不會,畢竟這個項目屬於低低低魔世界。但一想到那玩意兒是王宗江整出來的,他又有些不確定了。
喬木將杯中牛奶一飲而盡,靠在靠背上一時不知道怎麼緩解情緒,就想進思維宮殿繼續整理莉莉絲給他整出來的上百年的夢境記憶。
但緊接著,飛機就開始劇烈抖動,甚至將他小桌板上的空紙杯震落到了地上。
好在他提前將牛奶喝光了,不然肯定灑一身。但他旁邊靠窗那位就沒這麼幸運了,熱咖啡灑了一褲子,氣得正罵娘呢。
但飛機的抖動並沒有減輕,那人很快也不罵了,緊張地全身緊繃。
喬木下意識看向窗外,想看看飛機引擎,卻想起自己並非坐在機翼區域。
他開始胡思亂想,如果真的遭遇空難,自己要怎麼做才能「合理地」倖存……
廣播則傳來機長的聲音,說飛機遇到了強氣流,會有明顯顛簸,但沒有任何危險,情況完全可控,請大家放心,坐好別瞎跑。
有了機長的背書,乘客們才紛紛放鬆下來。一些年輕人甚至壯著膽子開始低聲聊天了。
接下來果然沒有再遇到任何突發狀況,飛機順利降落後,不少乘客甚至還鼓掌慶祝。
喬木形單影隻地出了機場,隨便叫了一輛計程車,直接點名去拉姆拉錯湖。滿臉高原紅的中年司機還好奇地回頭打量他,似乎在疑惑他看著既不是考古工作者也不是密宗信徒。
他沒說話,直接閉上眼睛假寐,眯了一會兒發現道路實在太顛簸了,根本睡不著,就直接沉入思維宮殿。
自從被莉莉絲折騰著做了無數場夢後,他每次進來,看著遍地的記憶書籍,都有種想要直接撂挑子的衝動。
但他還是熟練地逼迫自己打起精神,給自己定下了這次整理一千本的小目標。
但剛拿起一本,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傳來,他的意識猛地退出了思維宮殿。緊接著,整個人一躍而起,天靈蓋狠狠撞在了車頂上。
而司機衝著車外用方言罵了幾句,才頭也不回地道歉:「抱歉抱歉,躲路人,壓到大坑了,沒受傷吧?」
「沒事。」喬木無奈地嘆了口氣,也不再強迫自己幹活了,乾脆欣賞起車外「二十年前」的啦薩,這還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色。
和他想像的不同,這裡除了「離天很近」這一點很明顯外,其他的,尤其是建築風格,基本和他記憶中的內地大差不差。
偶爾有一些當地的民族特色,最多也就是個點綴。
中學思修老師說得沒錯,工業化,果然會用效率來摧毀一切風格與習俗。
通往拉姆拉錯湖的土路上設立了哨卡,但也只檢查身份證,不要求別的。大約是從各地趕來的當地人太多了,不好阻攔。
喬木抵達目的地時,已經是人山人海了,他墊腳向前探望,卻只能看到黑壓壓的人頭,甚至連湖的影子都沒看到半點兒。
這種情況下,想往過擠,很可能會挨揍。他乾脆也不著急了,就在人群最後面待著。
前面有熱心群眾不斷播報最新消息,讓後面看不到的人都能了解考古工作的進展。
最新進展就是,現場的主角不是考古隊,而是工兵。工兵正在挖掘一條通往湖底的通道,一邊挖掘,一邊用鋼板與速干水泥加固。
喬木等了一段時間就耗盡了耐心,找了個跪拜信徒較少的草坪,躺下休息。
但他沒躺多久,就聽到人群中再次沸騰起來,只好重新起身湊上去,聽了半天,卻沒聽懂人們在激動什麼。
他乾脆逮住一個激動的人,詢問起來。
那人回頭看了看他,愣了幾下,緩緩搖頭,用蹩腳的普通話說:「我不知道,我也是跟著高興……」
喬木聽得分外無語,又問另一人。
連問了幾個,才終於搞清楚了最新進展:施工人員已經挖到墓牆了。自然不是主墓,而是那五根「釘子」中的一根。
從圖上看是「釘子」,但它們當然也是有足夠寬度的,內部肯定有通道。
工程指揮並不打算真的挖到湖下面,那樣太危險。他的計劃很明顯:挖到「釘子」通道,從通道進入主墓。
墓牆已經被挖出來了,接下來自然就是考古隊的工作了。
畢竟這是幾千年前的幕牆,每一塊磚都是文物,不能讓工兵隊暴力拆除,只能小心翼翼地一塊塊取下來。
考古隊做事情和施工隊是兩個極端,後者恨不得開著挖機一鏟子給長城都撂倒了,前者則恨不得一塊巴掌大的紅磚清理一整天。
人們這一等,就是幾個小時。直到傍晚時分,才傳來新的消息:第一塊磚,終於被完好無損地取下來了。
那個負責運送出來的考古隊員,甚至還捧著那塊青磚,展現給人群觀看。
第一塊取下來了,有了缺口,後面就快了。考古隊在接下來一個小時裡,又取下了十幾塊,隨著夜幕降臨,今天的工作就到此結束。
人們紛紛席地而坐,吃著自己帶來的乾糧,興奮地討論著墓里是哪位大貴族,或者乾脆載歌載舞起來。
舟車勞頓的喬木也不講究,躺在人群最外圍的草地上,就漸漸陷入了夢鄉。
他是被一陣吵鬧聲驚醒的,意識一回體,他立刻意識到,吵鬧聲中儘是驚慌失措。
出事了!
喬木一個激靈,從地上坐起來。他所在的位置已經一片漆黑,只有正兒八經的考古營地那邊有十幾盞不算明亮的燈,勉強照亮了大半個營地。
此刻的營地中已經陷入一片混亂,即使相隔幾百米,他也能清晰地看到不斷有人從帳篷里衝出來,驚恐地脫著衣服、拍打著身體,仿佛身上沾染了什麼「髒東西」。
而且混亂已經溢出了營地,向著圍觀群眾們聚集的地方蔓延。
現場越來越亂,喬木反而有了種靴子落地的安心感,不僅不躲,甚至還湊了上去。
這一次,在亂糟糟的呼喊聲中,他終於聽到了一些標準的普通話,也知道了發生了什麼。
蟲子,湖邊鬧起了一種名叫巴拉蟲的蟲子,這玩意兒似乎數量不少,攻擊性很強,給人們咬得夠嗆。
中招的、沒中招的,很快就紛紛跑了起來,試圖遠離營地方向。
喬木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一個明顯的內地人,問:「同志,啥是巴拉蟲啊?」
那人焦急地掙扎,卻發現完全掙脫不開,惱怒地朝他大吼:「跳蚤!虱子!聽說過沒?咬人特疼,還得病!」
跳蚤?這個答案有些出乎喬木的意料。
草原上鬧跳蚤很正常,但這麼多天沒事,今晚卻突然鬧得這麼大,就很稀奇了。
仿佛這些跳蚤是一夜之間憑空孵出來的……不,不對,他立刻意識到,這些跳蚤,應該是從墓道里鑽出來的!
人群拼命試圖遠離鬧跳蚤的營地,喬木則不退反進,逆流而上。但他還是沒想好要怎麼幫忙。
跳蚤這東西,他還真沒什麼好辦法,總不能憑空變出一大堆殺蟲劑吧?他也沒有啊……
正胡思亂想著,視線余光中,隨風飄蕩的草地上,閃過一條奇怪的陰影,他立刻察覺到不對。
停下腳步仔細觀察了片刻,他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根本不是草在隨風飄蕩,而是大片大片的草地,正在被一片黑影壓倒,那些黑影也在緩慢但堅定地朝著他、朝著他周圍的人群接近!
那黑影當然不是什麼怪物,他拿出手電往過一打,立刻就看到了黑影本身都在不斷變動,仿佛像素很低一樣。
他立刻意識到了那是什麼:蟲子!密密麻麻、數之不盡的蟲子!
「快跑啊!草里都是蟲子!」喬木毫不猶豫地收起手電轉身就跑,邊跑邊扯著嗓子大喊,也顧不上答應過霍吳二人要救人了。
周圍的人聽見他喊的內容,回頭看了幾眼,瞬間就跟著瘋跑起來。
更外圍的人不見得知道怎麼回事,但看到他們跑得跟不要命似的,也被感染了。
很快,成百上千人,就在草原上開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田徑比賽。
在不斷的競逐與掉隊中,他們跑出去了至少一公里,才徹底停下。
帶著手電的人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警戒著,其他人則互相處理身上數量不多的跳蚤,誰都不敢休息,也無心休息。
幸運的是,那些巴拉蟲似乎沒這麼好的體力,或者就是不愛遠遊,並沒有跟上來。
深夜的高原野外自然沒有班車接送他們,這裡也沒有移動的信號塔讓他們求救。眾人在小心翼翼之中,就這麼硬是熬過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後,十幾輛軍車從市里方向開來,被情緒激動卻身心俱疲的人們攔住。
驚愕的運輸兵聽完了狀況,立刻開始安排人們避難,他們則派人繼續深入救援。
車上還下來了一群老中青年,各個文縐縐的卻全身曬傷,不顧軍人阻攔,說什麼也要跟過去看看。
喬木在這群人中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正是霍仙姑與吳二白要求他儘可能幫助的人。
他這才意識到,昨晚的營地中,只怕都是施工人員和極少數留下來執夜的考古隊員。剩下的考古隊員這麼金貴,怎麼可能住高原帳篷?肯定要回市里住招待所。
他作為「熱心群眾」,自然也跟著隊伍返了回去。
僅僅走了一里地,他們就發現了第一個人影。
說「人」並不準確,因為那已經不是人了。
而是一張空空如也卻相當完整的……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