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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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軀?」喬木一臉的不可置信。
如果不是了解吳二白的為人,他一定會問一句「你在開玩笑吧」。
「黑公主不是嫁到拉薩的,她是朝聖過程中死在珠穆朗瑪峰上的,按說不會有陵墓才對。」齊三才對救了他兩命的恩人耐心解釋。
隨後又問吳二白:「二爺怎麼會覺得那是黑公主……哦,是吉祥天母的墓?吉祥天母應該只是個傳說吧?」
「不是傳說,」霍仙姑突然開口了,「吉祥天母是真實存在的,雖然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存在,又為什麼會死。」
喬木奇怪地看向霍仙姑,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個世界有神,他能理解。但按理說,老九門這兩代人,應該是不接觸這些隱秘的。這些哪怕在張家,也只有最核心的人才能接觸到。
或者說,發現這些信息,應該是主角的特權。
這個墓又是怎麼回事?原著中完全沒有提到啊?難道又是王宗江的手筆?是魯的手筆?
一想到這裡,他立刻緊張起來了。
那邊吳二白,則正在解釋為什麼吉祥天母是真實存在的。
故事的開頭並不久遠,不是什麼遙遠的神話時代,而是六十年代中後期。
拉薩當地不少年輕人自發組織起來,要徹底割掉高原封建農奴的尾巴。
其中一群年輕人,在破拆一座名為謝竹林的廟宇時,在一堵牆壁後面,砸出了一間密室。
密室中空空如也,只有一座古舊的天葬台。
這很奇怪。天葬台,顧名思義,自然應該在室外露天的地方,沒有誰會將它建在廟宇內,更不會藏起來。
但那些年輕人沒有多想,因為他們的注意力,全被天葬台上一具完好的屍體吸引了。
那是一具十二三歲女子的遺體,而且是新鮮的。
事情立刻演變成了殺人藏屍。
當時當地剛結束軍管,警務部門正式組建還不到一年,可以說刑偵力量無限趨近於零。
但調查人員依然注意到一個異常:這具十幾歲的女屍是新鮮的,但她身上穿的衣服卻是老的,很老很老。不僅所有花紋都氧化沒了,衣服本身也朽了,一碰就碎。
他們不明白兇手為什麼要給被害人換上這身衣服,更想不通對方是怎麼做到的。
而且他們怎麼審那些僧人都審不出任何疑點,根本沒人知道這座廟宇中有一間密室,更沒人知道密室里有個莫名其妙的天葬台。
自然也沒人知道遺體是怎麼弄進去的。
之後無論怎麼查,都查不到被害人的來歷,當時又是個特殊的年代,百廢待興,又波瀾壯闊、人心浮動,這個無頭案就只能被放棄了。
那具遺體,也按照當地習俗進行天葬。
當地領導長了個心眼,沒讓那個廟宇的多不丹——也就是天葬師負責天葬,而是從其他廟宇請來了與新政權合作愉快的得道高僧主持。
按照習俗,送葬隊伍規模越大越好,但人們找不到被害人的親屬,政府又非常尊重當地文化,就抽調了警方和一些政府工作人員參與送葬。
誰也沒想到,眾目睽睽之下,就在天葬儀式上,意外發生了。
那天,桑煙與哨聲吸引來了禿鷹,先後飛來了足足幾百隻。
這一幕當時就把送葬人和天葬師驚呆了:正常的天葬要持續很多天,每次最多也就來幾十隻禿鷹,通常情況下只有幾隻、十幾隻。
想想也正常,高原地廣人稀,本就沒有多少食物。食肉的禿鷹自然分布稀疏,不然都餓死了。
可那天的數量,實在太多了。不少禿鷹甚至都無處落腳,只能在天上盤旋。很多目擊者說起來,都用了「遮天蔽日」這個詞。
想在一望無垠的青藏高原上用出這個詞,可不容易,足以想像當時的場面有多壯觀。
但這還只是開個頭,真正詭異的事情還在後面。
這些禿鷹,沒有一隻試圖進食,無論天葬師如何引導、勸說,哪怕小心翼翼地將肉條送到它們嘴邊,它們都不願意看一眼。
當時本地人就齊齊變了臉色。
死後被禿鷹分食,隨禿鷹翱翔天空,在當地習俗中意味著靈魂升天。
而禿鷹拒絕食用,就代表死者罪大惡極,罪孽深重到漫天神佛沒有一個願意寬恕她。
這麼多禿鷹,數以百計,卻沒有一隻進食,這一幕把不少人都嚇壞了。他們無法想像,一個看上去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能犯下什麼樣的罪過。
那些從內地隨軍過去或後來支援過去的漢民自然不信這些,在當時,卻也被這一幕震撼、動搖了。
天葬師無奈,召集隨行僧人紛紛盤坐在天葬台周圍,開始誦經。
這其實是違反流程的,誦經超度是整個天葬的第一步,餵食已經是第三步了。而且那一天,他們吟誦的也不是天葬時用的往生咒,而是七佛滅罪真言。
這個咒語的作用,是請菩薩降臨,消除人間的罪孽。
那些僧人很負責。既然空行母認為亡者罪孽深重,不得超生,他們自然要試著請菩薩原諒她的罪孽。
隨著七佛滅罪真言一遍遍被吟誦出來,周圍的禿鷲終於有了變化。
所有的禿鷲都落到了地上,它們依舊沒有進食,而是環繞著天葬台,面朝死者的方向,在眾目睽睽之下,紛紛蜷縮雙爪、壓低脖子,將鳥頭觸在地上。
它們在跪拜屍體!
這一幕把所有人都嚇到了,當時,在場的當地人就齊齊跪倒了。
高僧在恭請菩薩降臨消罪,化身禿鷲的空行母卻向屍體跪拜,說明什麼?說明空行母認為,那具屍體就是菩薩!
饒是見多識廣的天葬師,也被這一幕震驚了。他立刻意識到,他們極可能犯下了一個巨大的錯誤,果斷中斷了儀式。
中斷天葬儀式,是一件大事,但當時已經沒有人在乎這個了。
更詭異的是,他剛一起身,宣布儀式暫停,那群紋絲不動跪拜屍體的禿鷲,就紛紛展翅飛走了!
高僧命令兩個徒弟留守這裡,不要讓其他人靠近,以免驚擾了菩薩。他則帶著其他人立刻返回市里,向相關部門的領導匯報了這個情況,並邀請了更多得道高僧與本地望老。
第二天一早,等一行人驅車再次趕到天葬台時,他們都驚呆了。
那個女孩明明已經被切得粉碎的遺體,竟然完好無損地躺在天葬台中央,神態安詳,一如剛被發現時。
而她的兩側,那兩個守夜的僧人席地而坐,頭顱低垂,已經咽了氣。
當地人全都被嚇到了,好在那位領導基本都是戰場上殺出來的,什麼沒見過?他立刻下令,讓刑偵進行現場勘察,尤其要搞清楚兩個僧人的死因。
他們沒能找到死因,但發現了更詭異的事情:兩個僧人的舌頭都消失了。
不是被人割了,口腔中沒有割痕,也沒有流血。就是消失了,仿佛兩人從來沒有過舌頭一般。
可兩人一天前還與師父一同誦經來著,沒人能解釋這一點。
但還有一個疑點,兩人的表情非常安詳,甚至有種隱約的解脫與欣喜,完全不像是兇殺,更不像是受到過驚嚇與折磨。
紙里包不住火,這件事還是在當地掀起了不小的風浪。即使當地政府已經竭力掩蓋了,民間還是風傳菩薩降世,要普度眾生。不少信徒跑到政府門前,希望政府交出菩薩肉身。
當時,當地的宗教問題是非常敏感的,稍有不慎就會引起軒然大波。
就在領導們對此事頭疼不已時,新的狀況又出現了:那個天葬師,死了,而且死狀非常詭異。
他死在了自己的臥房中,也是如同那兩個徒弟一樣的姿勢。
但不同的是,他不僅沒了舌頭,還沒了雙手,鮮血流了一地,整個身體中的血液,都從兩個手腕斷口,直接流空了。
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
人體失血30%就會心臟驟停,心臟一旦停跳,剩下的血液除了受重力作用從傷口排出,其餘的都會沉積在體內。
想要把人體內4-5L的血液全部排空,是非常困難、非常折騰的,甚至需要藉助不少專業工具,還要有一定水平的解剖學知識。
但最詭異的是,老僧人的表情與他的兩個徒弟如出一轍,沒有一絲恐懼與痛苦,非常安詳,隱隱有些解脫與欣喜。
雖然天葬師的死被定性為他殺,但很明顯,當地警方依然沒有任何頭緒,也找不到任何嫌疑人。
或者說他們能想到的所有嫌疑人,都被輕而易舉地排除在外了。
輿論開始發酵。坊間開始有傳言,說這三位僧人是因為冒犯了菩薩,而被懲罰了。
三人都試圖清除菩薩的罪孽,是為大不敬,於是菩薩取走了他們的舌頭。
這位天葬師更是親手碎掉了菩薩的凡身,讓菩薩的血肉散落一地。於是菩薩取走了他的雙手,讓他的血液流淌滿地。
緊接著,看管屍體的警方又發現,都這麼多天了,女孩的遺體卻依然新鮮如故,沒有慘白,沒有僵硬,更沒有屍斑、腐爛,永遠都仿佛剛死沒多久一般。
這個消息一經傳出,事情越來越難以控制,在那個極度敏感的時期,最終上升到了政治層面。
於是,上面下令要求妥善處理那具遺體,當地相關部門領導自動理解成了火化。
他經驗豐富,沒有蠻幹,而是把各位宗教人士召集在一起開了個會,挨個耐心地做工作。
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反正最後會議圓滿結束,大家都同意火化,但火化之前,各路高僧齊聚一堂,做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法事。
這一次,他們吟誦的是禮佛大懺悔文,請求菩薩原諒他們的錯誤。
就是說我們知道這具凡身非同一般,但我們也要為普羅大眾著想,不能讓局勢惡化,所以只能做這個惡人,讓您犧牲一下了。
請您理解、原諒我們,如果不理解、不原諒,我們也沒轍,您就帶我們走吧。
儀式很順利,菩薩沒帶走任何人,火化結束後,骨灰也被隆重地供奉了起來。
事態漸漸平息了,人們都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但半個月後,那位有關部門的領導,死了,是晚上宿舍失火燒死的。
那場大火只燒毀了他一人的房間,也只有他一個死者。旁邊的營房、同僚,完全沒受影響。
但有人事後回憶,一開始火勢並不大,可無論怎麼撲救,火就是不見小。任他們如何扑打如何灑水,火苗都不熄滅。
而且那位領導單人宿舍的門窗怎麼也打不開,撞都撞不開,想衝進去救人也做不到。
甚至有人回憶,他當時以為領導睡著了,就跳起來扒著門上的玻璃,拍打大喊想要叫醒對方,卻沒得到任何反應。
他透過窗戶往裡看,才發現屋裡點著燈,領導不僅沒睡,甚至就筆直地坐在桌子前,紋絲不動。無論火怎麼燒、他們怎麼喊,都沒有絲毫反應,直至被烈焰吞噬……
人心再次浮動,之前是當地人,現在則是那些直接與間接參與過這件事的政府工作人員。
其他領導也終於察覺到不對了,立刻拉了一份名單,將所有參與過此事的工作人員,悉數調離當地,調回內地,基本都是返回原籍,另行安排工作。
之後就沒人知道這些人的下落與結局了,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被牽連。
但那位領導葬身火海後,至少當地,再也沒有出現過類似的詭異事件,時間也就抹平了一切。
直到八十年代末,這件事才被人從塵封的記憶中再次挖掘出來……
「等等!」
故事講到這裡,除了那幾個躺病床上不能動的夥計外,其他夥計已經全都擠在並不寬裕的病房中,津津有味地聽了起來。
喬木則趁機出言打斷:「這種事情,時隔久遠,相隔萬里,而且肯定會被掩蓋起來,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吳二白沒有說話,而是扭頭看向霍仙姑。
後者緩緩開口了:「因為我們也是這個事件的親歷者與見證人,我,吳老狗,和老九門我們這一代的好幾位當家的,都是如此。」
「你們?」喬木皺眉,「你們從華中跑到西南做什麼?」
霍仙姑則搖頭糾正:「我們當時不在湖南,在四川,在執行一項隱秘的行動。」
她看著喬木,大有深意地說:「你應該知道那次行動。」
「啊!」喬木一下子反應過來了,「四姑娘山?」
這個地名一出口,霍仙姑肉眼可見地放鬆了。顯然,這位對他還是沒徹底放心,時不時地要試探他一下。
「佛爺和當地一位領導是戰友,那位領導知道他很擅長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說到這裡,霍仙姑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似是譏諷,似是自嘲。
「但佛爺在主持那次行動,走不開,就讓我們幾個走一趟。我,吳老狗,和解老九。」
說到這裡,她又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其實當時佛爺真正點名的,是齊鐵嘴。但那傢伙突然就生了病,一直都緩不過來,說什麼都去不了。」
「我們三人去了。其實也沒幫上什麼忙,只是檢查了一下那具女屍和其他幾具屍體,沒有過多牽扯其中。但好歹也因此成了知情者,之後再想了解一些內情,阻礙就小了很多,也不會惹人懷疑。」
「我和解老九沒發現什麼,反倒是吳老狗帶過去的一條狗,發現了異常,」霍仙姑面色凝重地說,「那具女屍,是活的。」
「活的?」喬木疑惑,「粽子?」
見對方搖頭,他又問:「禁婆?」
霍仙姑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但依然搖頭:「別猜了,我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情況,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非要描述的話,是這麼一回事:那具屍體,沒有體溫、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沒有意識、沒有神經反應——也就意味著大腦沒有電信號,更沒有新陳代謝。
但它是活的。
這非常反常識、反常理。因為「活的」這個狀態,是有明確定義的,這個定義,就由上面那些指征共同構成。
有這些指征,就可以說一個生命體活著,反之便可以斷言這個生命體死了。
現在,一具屍體,一具確切無誤的屍體,完全沒有那些指征,霍仙姑卻說它是活的,這明顯就是個錯誤的說法。
「我知道這很難理解,其實當時吳老狗做出這個判斷時,我和解老九也理解不了,其實他自己也理解不了,他只是相信自己的狗做出的反應,也相信自己對這個反應的判斷和解讀。解老九還笑話他不學無術、胡說八道。」
不知是不是提到了吳老狗,霍仙姑的神情恍惚而複雜:「總之我們當時做了一些調查,覺得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心思又都在四姑娘山那邊,就草草告辭了。直到八十年代末,我又一次聽說了這件事的後續,才知道了吳老狗當時所說的『活的』,是怎麼回事。」
她沒有再往下講,重新把講解權還給了吳二白。
吳二白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反問喬木:「你聽沒聽說過一個英國探險家,托馬斯·楊哈斯本?」
「我聽說過美國冰淇淋哈根達斯。」喬木如實回答。
對方嘴角抽搐了一下,說道:「這個人,在青藏宗教與文化領域,名氣非常大,堪稱權威。只要你研究這方面的知識,就絕對繞不過他去。
「他在這方面堪稱著作等身,而且每一本書都是教科書級別的。哪怕是當地的宗教人士,都要反過來研習他的著作,從中學習很多已經失傳的知識。但他的成就也僅限於這個狹小的領域。」
托馬斯·楊哈斯本能夠成為青藏文化的權威,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家學淵源。他的爺爺,弗朗西斯·楊哈斯本,是一位軍官兼探險家,曾參與了東印度公司對青藏高原的侵略行動。
在征服世界屋脊後,他與其他軍官一樣靠掠奪、侵占當地財富發家。但不同的是,他也被當地獨特而神秘的文化深深吸引了。
擁有高學歷的弗朗西斯·楊哈斯本,之後的人生全都投入到了對青藏歷史、宗教與文化的發掘與研究上,甚至憑藉這一成就獲得了貴族頭銜。
他的兒子、孫子也繼承了他的事業,他的孫子托馬斯·楊哈斯本,更是整個家族的集大成者,是這一領域的泰山北斗。
「改革開放後,年歲已高的托馬斯就一直心心念念想要重返青藏。他無數次通過各個渠道向我國政府提出申請,直到八十年代末才被批准。因為當時我國面臨的國際環境並不友好,我們也希望能通過一些努力,釋放一些善意,儘可能改善處境。」
於是,被高原人民批判了幾十年的帝國主義走狗托馬斯·楊哈斯本,以極高的身份重返高原,並受到了當地政府極高的禮遇,甚至可以說是任何行動都一路綠燈,享受了極大的特權。
托馬斯·楊哈斯本的行程之一,就是那座不起眼的廟宇,謝竹林。
他在眾星捧月之中抵達廟宇,還沒進去,就發現了廟宇的異常。等他進入其中,直奔大殿,看到那堵牆已經消失,大殿憑空多出了一大塊地方,當即就變了臉色。
他立刻叫來主持,詢問對方這裡曾經的牆去哪了,裡面的東西去哪了。
二十多年前那次事件時的主持早就去世了,不過現任主持也是當時的親歷者,在徵得陪同領導的同意後,就把當初的事情講了出來。
托馬斯·楊哈斯本聽完之後頓時失魂落魄,整個人都從之前的精神矍鑠,瞬間變得萎靡不振,把陪同人員都嚇壞了。
人們當時以為他是高原反應加上舟車勞頓,沒想到他回到招待所立刻就病倒了,病得很重。當地政府非常緊張,立刻就要安排專機送他去成都,可他說什麼都不願意走,別人也不敢強迫他。
還是那個主持意識到了什麼,主動請纓,告訴他雖然那具屍體火化了,但骨灰還在,被小心翼翼地侍奉著。
托馬斯·楊哈斯本聞言,立刻來著精神,當即就要下床,就要去看骨灰。但人們哪敢放任他走路啊?最後乾脆就找了八個精壯小伙子,一路抬著他上下車,去了供奉骨灰的廟宇。
托馬斯幾乎是踏入廟宇的瞬間,整個人的狀態就肉眼可見地好轉了,甚至走出去沒幾步,直接從床板上翻了下來,自己踉蹌著向後院一個房間衝去。速度之快,猝不及防的人們甚至都沒跟上!
沒有任何人為他引路,他就精準地找到了供奉骨灰的那個偏殿。等人們找到他時,他已經虔誠地跪在骨灰前的地上,默默吟誦著什麼。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搞懵了,也不敢打擾他。這一等,就是幾個小時。
等他再起身時,整個人都變得極其精神,仿佛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
之後他就回到了招待所,後面的行程就回歸正軌,仿佛那天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人們的一場夢一般。
直到他完成這次行程,心滿意足地要離開時,謝竹林的主持終於忍不住向他詢問起來。但托馬斯什麼都不願意說。
當年那件事,死了太多無辜之人,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苦苦哀求,甚至在招待所外跪了兩天一夜。
最後,托馬斯終於不忍心,見了他,但只允許他問一個問題。如果這個問題自己能回答,就會告訴他答案;如果自己不能回答,他就必須離開,永不糾纏。
這個要求非常不講道理,但主持自己有求於人,哪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他思慮良久,最終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那具女屍,究竟是誰。
托馬斯猶豫了很久,在他幾乎就要絕望的時候,終於開口了。對方給他講了一個故事,一個三千年前的故事。
當時的高原,佛教剛剛傳入,還很弱小。當地人主要信仰苯教。
有一天,一位來自印度的尊者路過當地,一個小姑娘對他心生仰慕,便將身上所有財物都送給對方,請對方為自己講解佛法。
這件事徹底激怒了女孩信仰苯教的家人,他們無法容忍自家孩子背叛信仰,將她毒打之後,決定按照當地的刑罰淹死她。
可沒想到,無論河水多麼湍急,無論在女孩身上捆綁多少重物,女孩都無法沉底,一直漂浮在水面上。
當地人見到這一幕,害怕了,便將女孩捆得嚴嚴實實,關在一個洞穴里,還封死了洞口。
一段時間後,災禍就出現了。
幾個月內,當地每一個參與水刑的人,都在各種意外中淹死了;每一個參與囚困的人,都因各種意外而被困在某個狹小空間中,直到活活餓死後才被人找到。
當地人害怕了,他們認為這是女孩的鬼魂在報復,重金請來了苯教的大法師做法。
但當晚,大法師和隨行的弟子也都死了,死法正是他們用來「降服」女孩鬼魂的方法。
沒過多久,人心惶惶之中,那位印度尊者再次出現。人們立刻找到他,向他求助。
他則告訴當地人,那個女孩,便是吉祥天母創造的化身,是被吉祥天母派來保護當地佛教的化身。
在那位尊者的點撥下,當地人重新打開封死的洞穴,將那個女孩的遺體取出來。他們這才發現,這麼久過去了,女孩的遺體竟然沒有一絲腐化,反而如同睡著了一般,純淨而聖潔。
這下,人們對尊者的說法再無半點質疑。他們修建了一座廟宇,世代供奉女孩的遺體,並紛紛改信佛教。
至此,當地風調雨順,再也沒有任何災禍,更沒有發生過任何詭異的事情。
托馬斯·楊哈斯本告訴那位方丈,他們非常幸運。因為吉祥天母是一體兩面的,她有兩幅面孔,一幅忿怒,一幅慈悲。
忿怒面孔的那部分,轉世為印度的黑公主,並與自己的五個丈夫一同建造了德里城,最終在珠穆朗瑪峰的朝聖之旅中重歸極樂,不再過問人間事。
青藏的這位,是慈悲的那一面。
所以三千年前那些人,與二十年前的他們,如此冒犯對方的化身,卻也只是一報還一報。
如果換成忿怒那一面,只怕立刻就會降下大災難,整座高原都不會再有生還者。
托馬斯·楊哈斯本問那位主持,當年的人死亡原因雖然詭異,但一定都面容平靜、安詳,對吧?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安慰主持,這就是吉祥天母慈悲一面的證據。吉祥天母雖然懲罰了他們的冒犯,卻也並不折磨他們,只是一報還一報,還在他們死後,接引他們前往極樂,所以他們臨終的表情才會如此安詳。
解答完這個,托馬斯就送客了。
方丈問他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又為什麼這麼在意那具化身,他都只說一個問題問完了,不做任何解答。
第二天,他就啟程離開了高原。
喬木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吳二白的故事講完了,這讓他有些難受。
這個故事結構上確實是完整的,但又少了很多期待之中的後續發展與結局。
「然後呢?」他問,「這個英國人怎麼樣了?那個方丈怎麼樣了?」
「托馬斯·楊哈斯本失蹤了,肯定已經死了,畢竟當年他就已經是個老人了,不可能失蹤這麼多年還能活到現在。」
「失蹤?」喬木愕然,「他之後又回來了?」
吳二白大有深意地搖了搖頭:「沒有,這就是他最後一次中國行。」
停頓片刻後,對方緩緩說道:「他就是這次失蹤的,失蹤的方式非常詭異。」
托馬斯·楊哈斯本本該和隨行人員一起乘車返回成都,再坐飛機去香港,然後返回英國。但在回成都的路上,在路過一個小鎮歇腳的時候,他失蹤了。
當地政府幾乎瘋了,幾乎掘地三尺,也沒能找到他,更沒有一個目擊者。
他如同憑空蒸發一般,沒有留下一絲線索,就憑空消失了。
更要命的是,隨行人員清點了他的行李,發現他什麼都沒帶走,不僅如此,甚至將自己的錢包、拐杖和哮喘藥都隨手扔在了座位上,仿佛只是下車活動一下筋骨。
但更像是他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用不上這些「累贅」……
「那那個方丈呢?」喬木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來了,急切地問,「他也失蹤了?不會是自殺了吧?」
吳二白緩緩搖頭:「方丈還活著。」
「雖然年事已高,但狀態還不錯,」吳二白平靜地說,「我父親去世後,我還電話向他報過喪,之後每年都會電話問候。」
喬木目瞪口呆。
這個結局是他沒想到的,正常的走向不該是要倒霉,所有知情者一起倒霉嗎?
漸漸的,冷靜下來的他,也將整個故事串了起來。
「這就是吳老先生斷言那具屍體活著的原因?」他若有所思,「一具歷經三千年而不腐不僵的屍體,能被你們認定不是粽子,又無法判斷其狀態,那就一定有著某種非常獨特的狀態……」
吳二白點頭:「我父親認為,那種狀態,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甚至可能獨一無二的……『活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