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玄枵
落鳳坡。
這落鳳坡乃是金丹隕落之所。
正逢著天地間靈氛變更,玄黃的濃烈的邃炁蓋在天際,如一層厚重的幕布將天光都濾成了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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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這山竟然詭異地下起寒雨來,雨絲細密,落在山石上凝成一層薄薄的霜。
陳頊自二十幾年前被拓跋玄郯俘虜後便沒能離開過梁王王都,能行走的最大範圍便是這梁都外的落鳳坡。他每日在山坡上踱步,來來回回,早就將每一塊石頭都認熟了。
當然了,落鳳坡十六年前還不叫落鳳坡,而王都也馬上不再是王都了。
拓跋玄郯早就證了金丹,如今煉寶出關,是要稱帝了。
陳頊修行府水,自從拓跋玄郯降合伏弱,他的狀態便愈來愈差,一身神妙老是不大穩。近十年更是打坐都難,到了不常居落鳳坡的地步。
寒雨打在他蒼老的臉上,反而讓他覺服了幾分。這裡靠近府水金性,待在坡上總比在外頭的邃炁下面活松。
哪知兩個南逃入寧國的晚輩竟然大寧的支持,如今要來贖自己。
「這寒雨可真夠反常的。」
陳玄禮在一旁煮著茶,茶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他對這充滿府水的寒雨很是好伸出手接了幾滴雨珠,放在掌心端詳。
一旁的陳玄祥則心不在焉地撥弄著茶杯,想著早日回寧國完婚。
他的未婚妻是寧國李氏的嫡系小姐,陳氏近些年每況愈下,如今是顯攀了。
「是這裡的主人家在哀悼她的母親。」
陳頊不喜歡茶,端起一樽酒一飲而盡。雖說輸給拓跋玄郯不是丟人的事,可兩位天資不錯的小輩侍奉左右還是讓他覺熬。
陳玄禮好,手上的茶壺都忘了放下:
「主人家?這裡不是梁王……帝,封給老祖宗您的道場麼?」
「主人家是一位妖王。外人都道是拓跋玄郯可憐我,將這齣寶地封給了我。」
陳頊眉頭微微擰起:
「十六年前鳳麟大人隕落,拓跋玄郯留下一份金性在這落鳳坡。老夫不是不告而取的人,只是借之穩住了狀態。」
「後來不知是他使了什麼妙法,金性中生出一懵懂無知的妖王來,也就是【鳳雨】了。」
這老人與梁帝爭了足有百年,如今公然稱呼祂的名字竟然也不見附近有絲毫異象。仿佛那名字的主人已經將他主動屏蔽了。
「【鳳雨】,風雨,依著身世來看真是不大好的名字。」
陳玄禮在一側感慨,突然腰間的玉佩亮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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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忙起身,笑道:
「大殿下來了。請恕晚輩無禮,先行離去一陣。」
不一會兒,一個身姿挺拔的男子緩步入內,腳步沉穩,左側跟著陳玄禮,右側跟著一位如玉一般的美少年。
等諸人坐定,陳玄祥來回打量了兩次,目光在那美少年身上停了一瞬,有些失望道:
「蔣秉,青蕪子怎地沒來?」
那玉面少年笑了笑,眼角彎彎:
「他路上遠遠看見一女子,想來是魂兒都被勾走了吧。」
……
半妖半人素來老,加之修為還算不錯,青蕪子如今三十來歲,卻只有十四五歲的模樣。走在山道上,身形單薄一株還沒長開的樹苗。
他跟著太子一路到了梁都,先是給梁帝獻了禮物,便被領著來這落鳳坡見一位老前輩。
一想到待會兒要見陳玄祥那好戰狂他就感到一陣厭惡,因而藉口忽有所感,早早離了隊伍,獨自在這山裡頭閒逛。
山道兩旁的野草被寒雨打漉漉的,踩上去沙沙作響。
『他若是對誰都這樣也就算了,偏偏見了我就走不動道。』
青蕪子知道陳玄祥心裡想的是什麼。
——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少,且不說別家,就是宛陵天裡面就有不少修士日日盯著自己。寧李的少陰、拓拔家的邃炁、陳家的府水、乃至一些個參悟劍意的劍仙……
陳玄祥無非想通過鎮壓集木修士,來宣揚他有超越其兄長的能力。
『這小子天資比玄禮兄還高些的,只可惜鳳麟受伏,府水這些年是越發羸弱了。』
寒雨下來越厲害了,雨絲綿密,打在臉上幾乎睜不開眼。偏偏又是厲害的弱水,在這雨中是駕不風的。
眼見著山腰有亭,他當即匆匆往亭子裡跑,正要歇一歇腳,卻發現此地已經有主了。
少女身著白衣,形若素喪之服,正獨自在亭下哭害。哭聲壓在雨聲里,斷斷續續的。
『真是怪事,十六七歲的妖王?』
青蕪子近來正專研著「勿查我」之道,見那女子不作聲,便也不主動打招呼,只是默默坐在對位最遠的地方,取出一卷巫術靜靜地翻閱著。
當年拜入南鄉四密,父親向太子問了門路,又去南邊拜了陰謫,他因此一卷集木、上巫之閏的大道,求的金位叫【玄枵】,頗有些魔道的意味。
雖說他修行在仙在巫,可除了師尊【南翀】真人多有愛護,宛陵天的修士們以少陰為主,大都很不待見他。
他久而久之也就養成了沉默寡言的習慣。坐在亭中,幾乎與亭柱的影子融成了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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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靜靜地坐了三四日,女子第三日便默默離去了。走時悄無聲息,只留下一縷淡淡的香氣。
與陳玄祥不一樣,一樣是府水,偏偏這女子就讓他很有食慾,來自道統的貪慾。
『真是不一般的命數與修為,比太子殿下還要。』
寧國太子俗名江彥載,乃是天武真君的親子,如今修為已經極高。
江彥載見了陳頊,很是失望地離開了,臨行前差使蔣秉去尋青蕪子。
蔣秉與陳家兄弟來了也不打攪他,就默默地挨著,直到蔣秉開始叫嚷道:
「拓跋……梁太子來了……」
青蕪子被吵醒了,抬眉望去,只見著一丰神俊朗的少年郎。
那人站在雨幕之外,身上有三道少陽之光微微流轉。
『是拓跋駿。連拓拔家的皇子都開始修行紫府金丹道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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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拓跋駿被一眾仙貴擁躉著往前,陳氏兩兄弟都暗暗捏緊了衣角。陳玄祥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不知道在想什麼。
青蕪子是不在意的,不再去看那模樣光明的少陽修士。
拓跋駿卻臨時改了方向,朝眾人飛來。
「蔣兄!」
他眼神一頓,隨即笑道:
「玄禮兄、玄祥兄,自當年一戰,也是十來年沒見了。不知身邊這位怎麼稱呼?」
幾人紛紛見了禮,青蕪子這才道:
「南鄉一小修而已,青蕪子。」
拓跋駿笑容一頓,也不生氣,繼續問道:
「道友是哪一家的?」
蘇棲梧從小聽了通玄修士不少壞話,什麼阻道之仇啊,什麼奪金位之恨啦。
這些話早就醃進了骨頭裡。
他笑著搖頭,有意刁難道:
「什麼這家那家的,我寧國不喜講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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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家改了元姓,素來最注重身份姓氏。
他本以為會有爭論,哪知那梁太子非但不惱,反而眼中放出光來:
「就是要不講這些。我大梁還沒立天朝,什麼夷啊夏啊,什麼仙啊釋啊,就已經爭深火熱了,真是叫人厭煩。」
拓跋駿自顧自道,越說越有精神:
「也不知道李氏是怎麼治的國,竟千年無憂。我才代理國事不足十年就已經焦頭爛額了。」
江彥載與眼前這太子也是一模一樣。
青蕪子愛屋及烏,也沒了刁難的心思。
他認真點點頭道:
「操心般多,活該你做太子。要我說,不若作山間一小道,也活在些。」
「這可不行。」
拓跋駿神色鄭重起來:
「奪天下而不治天下。亂世之下,無論仙凡,都何其難堪?」
「我拓跋氏欲立天朝,既然收了萬家供奉,仙族也好,凡俗也罷,應還他們一份安寧。」
說著他突然想起了什麼,面色一緩:
「過兩日第一次仙釋論辯就要開始了。幾位道兄若感興趣不若去聽一聽。」
「這論辯每三十年一次,合計九次。你們寧國應下了第七、第八次。未來興許就是諸位上場呢?」
……
紫金色的光彩如瀑布般炸開。修武星明了又暗,又被雲層遮擋,嘩啦啦地落下白雨。
青蕪子站在玄真山之下,靜靜地看著太虛混亂,水火明滅。
築基練氣的小修哭哭嚷嚷,神通們則不安地來來往往,都對這位青蕪子視而不見。
「蘇兄!蘇兄!」
陳玄祥從遠處就開始到處找,尋了好一陣,青蕪子才輕輕動了動,一步出現在他的身後。
「啊?」
陳玄祥被嚇了一跳,悶悶不樂道:
「你這修為真是越來越精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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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他哀聲道:
「太子殿下他……」
青蕪子皺眉道:
「我知道。」
「棲梧!」陳玄祥神色複雜,低聲道:
「殿下隕落。咱大寧與南北都鬧不愉快。你……」
江彥載證真炁帝君而隕,背後的算計很深,寧國定是要與各方清算的。可若矛盾開始,青蕪子與太子江彥載關係極為親密,再想往外求閏可就難了。
青蕪子沉默良久才道:
「我知道。」
見陳玄祥還欲再言,蘇棲梧沉聲道:
「修真而後。君上所修在真,因感念蒼生而出,平一方之亂,隨後拱手而治,應為真君、玄君。所謂帝君不過外人附會。」
「殿下求帝而仙,是君上與陰謫之間的妥協。我雖不認可此道,仍欲出洞天為臣,以全殿下氣象,乃是君上強壓,將我鎖在安淮天內。」
他低眉視地,冷笑道:
「拓跋駿修了明陽,有一全疆域的圖謀,拓跋眭修行邃炁,有阻道之儀,故而兩位皇子南下阻道。」
「吳國興兵,明面上是不願江北多出一位帝君,實則背後算計要落在我頭上。世事變化,蕭祠奪楚,如今氣象豐沛,陰謫有了更好的選擇,不願我這個外人閏求【玄枵】了。」
「乃是君上容情,將我困在【安淮天】才避開各方算計。」
陳玄祥眉頭緊皺,沉聲道:
「蕭祠欲以上巫閏集。我家族叔便在豫陽郡為官,說他如今氣象嚇人不假,道行卻不過平平。」
蘇棲梧瞅了一眼陳玄祥,淡淡道:
「間錯圖置,曰閏。【玄枵】金位源遠流長,從集木可求,自上巫亦可。這金位上次的是那位大人的弟子,行的乃是上巫閏集之事。」
他頓了頓,嘆道:
「【玄枵】為陽氣幽微,萬物減耗的求空求陰之道。蕭祠消磨楚國劉氏,再受謫消身,便可求道了。」
「我天資越高,他便越急著要除去我。」
……
秘境不置日月,只有一道白金色的真火懸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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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南鄉四密】主體已經並軌進了天衍道軌,成了【丹絡南鄉道】。
可不少真人依舊不願並軌,在寧國各地立下四宗,隨後在【宛陵天】下立了一處秘境喚作【南鄉殿】,作為南鄉四密的總部。
「唉,南翀師兄將入宛陵天了,咱們四宗是愈發凋敝了!」
老人身旁有兩個晚輩陪侍,一面喝著酒,一面感嘆道統未來。
一旁的弟子抬眉,小聲道:
「青蕪子也要跟著走麼?」
老頭吹了口氣,鬍鬚抖了抖,罵道:
「他愛去哪裡去哪裡!這個賊魔子,也就你們這些沒骨頭的東西非要舔著臉去請教他煉丹術。」
「師尊!」弟子委屈道:
「弟子沒去學保木煉丹之法。再說青蕪子師兄就是用真火,丹道也比您……」
「孽畜!」
老者剛要發怒,一位神通熠熠的真人從外頭闖進來。
「蔣秉,你不在大寧宮中來我這小地方幹什麼?」
玉真紫府俊俏的臉上充滿歡喜:
「師叔,拓跋眭隕落了。」
「求道而死?」老者倒是有了幾分喜意,冷笑道:
「拓跋老二在那落鳳坡囚禁了一隻鳳麟,以為斬之便能效仿梁武。如今隕落也是合乎情理,不自量力的廢物。」
蔣秉神色莫名,疑惑道:
「那拓跋眭縱鳳麟於鴻溝,欲圖追而斬之,最終在兩國交界突逢集木,大敗而走,因而折了氣象。」
「這不是四密與我安淮共商的阻道之策麼?」
老人雙目一怔,顧不晚輩怎麼瞞過自己妄做決斷的。
「行太陰儀事,磨損陽氣,這是他自己說的求金之路。」
他咬牙道:
「這般高調,是不求道了麼!」
蔣秉聞言一怔,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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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祠三年前求道而隕,蘇兄走【月華元府】的關係去看了。他說【玄枵】金位被【掩】在那位大人的功績里,如今是求不出了。」
「陰謫不過是驅使下修去翕變金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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