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有無
從【風雨亭】往北望去,北方的太陽今日似乎格外耀眼,少陽晞光伴其左右,大梁低迷的氛圍蔓延,隨著神通廣傳訊息,一時間竟舉國同悲。
她負手而立,衣角被風輕輕掀起,不同於多年前的那滿天的邃炁,她此刻心中不算多喜悅。
「拓跋駿隕落了。」她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鳳雨】側過頭,看見一高大宏偉的身影。
陳玄禮站在亭側,穿著一身白衣,長發規整地束著,單手按在腰間修長的長劍上。他目光沉靜,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鳳雨心中失望,轉頭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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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稀客。陳道友不在南邊應付越國,往北邊來了。」
「年輕時在拓跋駿手中大敗了一場,因而國破家亡,舉族南遷。」
陳玄禮緩步走近,目光投向北方,
「如今他要證道,我自然要來看的。」
他低聲發笑道:
「本以為是求少陽余位,不曾想他的膽子是這般大。」
「太陽……」
鳳雨側回頭去,對北方的那人敢於挑戰太陽金位並不意外,她的聲音藏在風雨中:
「拓跋駿求太陽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魔君大人自己就是最厲害的人物,他的手下自然也不會差。」
「拓跋駿不若蘇兄,他太傲了。」
話頭一頓,鳳雨也有了笑意,改口道:
「也正因此當年也就蘇兄值關注,特意停了步子來問。你們幾個都是添頭。」
陳玄禮面上有了幾分動容,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劍柄:
「人力有窮時。他與蘇兄是一等一的人物,只是蘇兄在時運上差了一籌。」
說著他搖了搖頭:
「我陳家世修府坎,玄祥本也是超出我一頭的,只恨大人們手段太高,時運不濟。」
鳳雨一時沉默,不願多談,微微側過了臉。
她搖頭道:
「你們啊,自己要來北邊看,反倒叫蘇兄南下替你們鎮守,老是勞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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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玄禮先是一愣,隨即訕訕一笑,垂下目光解釋道:
「蘇兄如今雖未走到檯面上,卻已經是我大寧的俗事掌舵人。我哪裡使喚他?」
說著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鳳雨:
「前幾年青松觀的仙人不是在鹹湖收了一個弟子麼?如今我大寧又有一人被大人挑中。」
「那女子已經是拜過我兜玄祖師的畫像,因而仙人不願直接帶走。蘇兄被派去教導一年,也算是為兩家結個人情。」
『女子?』
鳳雨眉眼微動,低聲問道:
「那他豈不是要一年後才會回來。那女子天資如何?」
陳玄禮搖了搖頭:
「我只遠遠看過一眼,不過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能被那位仙人看上,想來天資道慧不在蘇兄之下吧。」
他頓了頓,緊了緊腰間的劍,沉聲道:
「拓跋駿隕落。我大寧丟掉的部分江淮屬地也該奪回來了。」
「以蘇兄的性子,是不會耽擱戰機的。」
……
【紫煙觀】是江南地界的一家小觀,這小觀祖上是闊過的,祖上的道侶乃是【宛陵宗】內的真人,才坐化五六十年。
可紫煙觀實在不算是厲害,寧楚摩擦多年不說,往前幾十年吳國更是屢屢犯邊,這小觀一度被吳國占領。
十幾年前吳王隕落,倉促間被又被寧國奪了回來。
「《太華經》言之:天武均平陰陽於左,天修斡旋明晦於右……」
「神煞仙元,均平陰陽,又置於陰陽之內……」
「真陽紫陰,二者並立,天修在陰,天武在陽。」
青蕪子頭髮高束,發間著一這靈光蕩漾的漂亮靈簪,手上捧著一本紫金色澤的道卷,口中不咸不淡地講述著道真一脈的《太華經》。
他踱著步,目光時不時掃過面前的兩個孩子。
興許是平時沉默少言慣了,到了授課之時他反而有些嘮叨,每每到重要時刻便要停下來細解,仿佛要把每一個字都碾碎了餵給他們。
《太華經》微言大義,入門篇目不過區區兩千餘言,青蕪子足足講了一個時辰。
面前的女孩聽昏欲睡,眼皮不住地往下墜,身子微微搖晃。女孩身側還坐著一位粉雕玉琢的男孩,不過五六歲,已經徹底睡過去了,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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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從仙人口中道號,叫【太栩】。一旁睡著的男孩是大寧故太子江彥載的曾孫,江星紀。
青蕪子對江星紀的表現不太滿意,微微皺了皺眉。
一個時辰講罷,他將《太華經》原本遞給了女童。
這孩子一面翻,一面悟,約莫半個時辰便見紫炁盈滿室內,已經隱隱感應了。那紫光映在她稚嫩的臉上,讓青蕪子有些不可思議。
『不到兩個時辰……』
青蕪子底下眉,心中羞愧:
『我在傳道授業這一塊兒實在沒有經驗。若直接將《太華經》給她,她興許會悟快。』
可等他抬眉,才發現兩個孩子已經不見了。
連日月都不見了。
好在天上的星辰還算明亮,只是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地錯位交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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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璀璨,銀白一片,青蕪子站在無邊無際的雲海之中,看著遠方的山峰高低起落。
他試著動了動,這才發現自己並無多少實體,倒更像幽魂、山神一類的精怪。
『這是,蜃鏡天?』
青蕪子很快適應了這種的狀態,一路向山脈飛去。
深褐色的山腳從雲層之中拔起,直往天地而去,山中各式各樣的靈松,薈萃閃爍,吹起一股股淺青色的風,反覆來去。
這【重淵大風】雖說厲害,青蕪子卻很輕易地應付下來。
他緩緩落在山腳,慢慢往上爬去,很快見著了一小閣,其內隱約有人聲。
這樓閣不過尋常人家大小,門前擺放著兩尊石獅,青蕪子定眼一看,眼前已經站了一人。
少年黑髮散落,十四五歲的樣子,一身黑衣穿隨意,胸口袒露,腰間掛著一柄尋常靈劍,陰陽二氣以一種從未見過的形式在身邊流轉。
『修行的應該是衍華的修越道統……好年輕的黃冠……』
青蕪子緩緩落定,拱手道:
「兜玄大道天衍道軌丹絡南鄉道,密汎道統修士,青蕪,見過道友。不知尊仙喚召下修有何原由?」
那男子微微頷首,還禮道:
「青玄大道恭華道軌太陽道統,太越。久候前……道友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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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
青蕪子心中一驚,連忙道:
「竟然是尊仙弟子。」
太越擺擺手,面帶笑意:
「我家師妹承了貴道真君的人情,將取《太華經》中的紫陰篇。故而師尊邀道友入【蜃鏡天】,是為還上一經。」
青蕪子於是跟著少年入了樓閣,兩人對坐飲用了一盞茶。
太越匆匆離去,取出一部古書。
這書古樸大氣,即便以青蕪子的修為也看不真切,足足三息後才了四個大字:
《殷君尊書》。
太越手指輕輕翻開古書,笑道:
「這書厲害,我是看了一遍忘一遍,道友修為高深,卻只有一次機會觀覽,可仔細了。」
「能篇便是幾篇。」
說著,書中滿滿的墨字猛然模糊,爭先恐後地從紙面上跳躍而起,化作一隻又一隻蝗蟲,相互啃食起來。
整部古書嘩啦啦地在男子手中翻動,青蕪子只覺一陣眩暈,種種集木異象在心中流轉。
【玄枵】……
【長生】……
他修為已經臻極神妙,距離求金本就只差一步,參悟記憶之快,在短短數息內三篇足以求金的道承。
【濁禍】。
『玄集盛有遺無,陽落陰升,應在虧、損、缺、藏之尊道,故曰:【濁禍空集陰木性】。』
……
青蕪子在【蜃鏡天】傳承,【玄枵】是求不了的,於是目標逐步轉向【濁禍】金位。
可他在【玄枵】方面的神妙已經修盛了。思來想去,有了轉修紫府金丹道,順道削減跟腳與修為的想法,如今手中正編撰著功法。
江星紀三月不曾感氣。
寧國修士分明有【持玄】相助,可在金丹以下的階段竟然不算強盛。青蕪子近年思路大開,有意在寧國推行紫府金丹道。
於是與洞天書信後,從安淮天的聞道宮內取出一卷名為《淮水化神書》的紫金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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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如今還在養輪,在一旁趴著看,小手撐著下巴,輕聲道:
「《觀太華經所……老祖宗今天沒有寫那本《蛻形棲梧經》耶!」
「真陽紫陰的,耳朵都聽膩了。您能講一講集木麼?」
一邊的女孩聞言也側過頭來,眼中帶著幾分好
青蕪子與兩個晚輩對視,思索了一陣,只敢說自己最了解的:
「集木者,巫也,樞也。」
青蕪子頓了頓,補充道:
「掩奪【玄枵】,以【上巫】樞轉諸木,集木之功也。金位有移,從此【玄枵】偏落集木。」
他停下手中的筆,抬頭望了望居處之外。
黑衣少年正站在室外,腰間照例是隨意地掛著一柄劍,不過已經不俗變化,想來是感應【長庚】了。
青蕪子笑了笑,將手中書卷遞出,對太栩交代道:
「過了今日你我緣分便盡了。我只是粗通真陽,不解紫陰,反倒是耽擱了你的修行。」
「索性我這一年來對道真太華略有所獲,便贈你一卷《觀太華經所,不過堪堪四品。」
見太栩接過功法,他松下一口氣,語氣也和緩了幾分:
「服氣養性的功法太過精煉,非尊修不可修改,可紫金一道不同。平日修行道業,一面修行,一面修訂紫府金丹道統的功法,於道行亦多有相助。」
……
帝宮。
金殿落雪,一隻寒鴉停靠在梁間,呱呱大叫,嘶啞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朝堂之上,蘇棲梧老神自在地站在江星紀身側,將台下諸修放在眼裡。他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劍拔弩張與他無關。
大寧朝堂的站位極為分明。
一側的真人身著紫衣玄袍,為清隱居之道。另一側則身著紫金白袍,為天武治世之道。如今兩側都站了不下十位紫府,是極為難盛況。
待諸君到司馬恭左右環視一周,出列一拜,沉聲道:
「臣有本奏。」
坐在主位的江星紀打了個哈欠,有些期待地朝蘇棲梧看去。
「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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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恭直起身子,沉聲道:
「……安淮天封閉,修武暗淡……」
「……維修武明光,宜應廢君而立明賢……」
上首的國師輕輕抬眉,否道:
「不許。」
聞言立刻有紫金白袍出列,此人面若白玉,俊逸超常,眉宇間帶著幾分冷厲。
蔣秉道:
「司馬恭此人妖言……」
「蔣大人可不能亂說,司馬道友一片忠心為國,何來妖言之說?」
蔣秉話未落盡,立刻便有人出列駁斥,聲音里滿是譏諷。
「郗弘,你也要做蘇棲梧的狗!」
「放肆,陳玄祥!爾等陳氏勾結越王之事老夫還未與你清算,也敢對我嚶嚶狂吠。」
……
「汝為梁將,還是趙王?」
面對眼前之人,蘇棲梧不願身著江星紀贈送的羽衣,只隨意地穿著一身素衣。
他頭髮散亂著,腰懸【南鄉青蕪玄鼎】,手持【奉真策玄鞭】,身後懸著三道青色卻形制迥異的光環感應。
一道最為詭譎難辨真假,一道黎淵浩瀚,鳳麟低鳴,最後一道白鶴環繞,仙猿抱石。
蘇棲梧的目光平靜如水,語氣也不見波瀾。
下一瞬,一隻大手便貫穿太虛,瞬息間捏爆了他的法軀。
父戚延卻並無半點欣喜,而是眉頭緊皺。
僅僅是一瞬,保木神隰便層層疊疊地將他困住,在保木作用下,太虛高低起伏叫他難以跨越太虛,而豐茂的蓼草纏上他的甲冑,如附骨之疽。
『若無修越一道的靈寶想摸到他都難。』
這位大梁趙王面龐寬闊,毛髮微黃而曲卷,身材極為雄偉,身著銀甲,甲下是褐色翻領窄袖長袍,領口露出毛絨。
「我父戚延深受帝恩,自然是梁將。」
他對區區集木的攻擊倒是不在意,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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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命郭武祠、戚望二人共抗燕蠻慕容。我則南下,鎮守釜城,南遏大寧。」
另一位一模一樣的蘇棲梧自太虛中走出,嘆息道:
「一面是擔心你與燕人同流合污,一面是截斷庸王與我大寧的聯繫罷。」
父戚延眉眼一抬,再度出現在蘇棲梧的面前,照例是一招毀了這具法體。可他臉上的失望之色更濃了。
他有些失望道:
「蘇前輩真是好厲害的手段,難怪當年的拓跋眭被您阻道而隕,只有那位太子殿下才能從大寧手中討處。」
蘇棲梧沉默一陣,微微搖頭:
「我修為未盛時因鬥不過吳王蕭祠而困居洞天,修為臻極後不如拓跋駿。如今轉歷二世,也不過堪堪與越王持平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
「這個時代能勝我的不少,你父戚延不會是最後一個。」
「過譽了。」趙王法軀強橫,輕易踏破太虛,瀟灑離開蘇棲梧的主場。
打了三天,他雖然毫髮無傷,卻也完全沒摸到這位大寧國師的本體,似乎每一步都在此人算計中。
「我也勝不過前輩。」
父戚延嘆息道:
「恐怕只能等那位兌金劍仙修為臻極後才能試試。」
蘇棲梧望著北方,低聲道:
「拓跋輝已經渡過參紫,他有力挽天下亂世的氣魄與雄心。」
「趙王也好梁將也罷,我想與你做一個交易。」
趙王回道:
「篡真炁之國體,損道侶之氣象,陳蔣賢士,南遁而逃,司馬奸妄,高居朝堂。」
「我父戚延自以力服天下,不與汝等同流合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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