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只許穿給我看
傍晚，盛夏白日裡那股灼人的烈性終於收勢。
美術館的玻璃門在身後合攏，微風恰在此時拂過來，卷著校園草木清淺的綠意，吹散了些許悶熱。
方安安雙手搭在額前，眯眼望向天邊漫開的橙暖色霞光。
方以年站在她身側，左手抱著她的花，右手提著她的紀念袋，脖子上還掛著她的相機，活脫脫是她的專屬人形置物架。
「方導遊。接下來我們是什麼安排？」他調侃著問。
方安安偏過頭，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彎了彎嘴角。
「方導遊累了，今天的遊覽到此結束。」
她挺直了腰杆，雙手背到身後，派頭十足： 「你負責帶著我的大包小包直接回家，把花插起來，玩偶擺好。」
「嗯？」方以年不解，「你們學校不是還有個湖嗎？不帶我去逛逛？」
「湖有什麼好逛的。」她頭也懶得回，「裡面又沒天鵝......」
「下次再帶你逛吧，今晚和我室友們約了聚餐，我得先走了。」
「行——」方以年也不惱，「那我送你去校門口？」
「不著急。」她心虛咳嗽一聲，低頭扯了扯學士服的領口。
「先去車上換個衣服。」
中午吃麻辣燙的時候，衣服不小心濺上了油點，她自己都沒發現，方以年倒是瞧見了。
當時他讓她換，她嘴硬不肯，一直拖到現在。
換了豈不是證明他帶的那套衣服有用？豈不是打自己的臉了？
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待會兒學士服一脫，她總不能穿著這身髒衣服去聚餐吧？
方以年笑笑，沒去戳穿她。
兩人順著林蔭道慢慢往校門走。沿路不少學生牽著家長往美術館方向去，也有三三兩兩的畢業生駐足路邊，舉著相機定格畢業瞬間，歡聲笑語漫在溫熱的風裡。
快要到東側門時，方安安迎面撞見了導員。
導員抱著一摞文件，看見她就笑開了：「方安安！畢業快樂！照片拍了嗎？」
「拍了拍了！」方安安乖巧迎上前。
她和導員平時關係不錯，兩個人閒聊了幾句。
快收尾時，導員視線往方安安身側偏了偏，上下打量了方以年兩眼。
「這位是？」她笑著挑眉，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
方安安下意識抬頭看向方以年，而他的目光此刻也正好垂下來，落在她臉上。
她低下頭，撓了撓鼻尖，「這是......是我哥哥。」
「害——」導員恍然笑開：「我還以為是你男朋友呢！」
方安安的臉騰地燒起來，連連擺手，「不是不是，就是...就是我哥哥。」
導員笑著收回目光，再次細細端詳了一遍方以年。
方以年輕抿雙唇，禮貌頷首致意。姿態得體，分寸恰到好處。
「難怪大學四年都沒瞧見你談戀愛。」導員半開玩笑，語氣里卻有幾分真切的感嘆，「家裡有這麼帥氣的哥哥，學校里那些普通男生，怕是都入不了你的眼哦。」
方安安扯了扯衣擺，訕訕笑著：「哪裡帥了，也就那樣吧……」
告別導員，兩人繼續朝前走。
也就是這時候，方安安才終於仔細打量了一下方以年。
他身形修長挺拔，霧灰色西裝剪裁利落，恰到好處地襯出寬肩窄腰的身形。
一頭黑髮也精心打理過，每根髮絲都規規矩矩待在自己位置上。
眉眼面容就更不用細說了，那是她從小到大向旁人炫耀的資本。
她就說嘛！
怎麼一路走來，好些小女生的目光都會不由自主往她這邊多停留幾秒。她還以為是自己今天妝化得太好、太美了。
原來「美」的另有其人。
「哼......打扮得像個新郎官一樣，花枝招展的。」
她小聲咕噥了一句，心裡莫名來氣，伸手就把他懷裡的花奪了過來，腳下步子邁得極快。
方以年懷裡一空，愣了半步，隨即抬腿追上。
「好端端的，怎麼又鬧彆扭了？」
「我沒有！」她把花抱得很緊，花瓣一下一下蹭著下巴，「你快點走，少磨磨蹭蹭的。」
「還說沒有呢？我看你嘴巴都要翹上天了。」他低笑著調侃。
方安安連忙抿緊了雙唇，下一秒才意識到居然又中了他的「奸計」。
她惡狠狠地瞪了方以年一眼，側身躲開他伸過來想替她拿花的手。
「你看，還不讓我幫你拿東西了......」他故作失落，不過手裡空空的，確實有些不習慣。
她沒回答，只一味加快步伐。
快到停車場時，方以年往前一步，側身攔住她的去路。
「說說吧。」 他微微俯身，主動放低姿態，視線與她平齊，「我做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情？」
兩人距離太近了，近得她能清晰看見方以年漆黑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鬧彆扭的倒影。
她心頭微亂，立刻偏過臉，躲開他探究的目光。
「都說了沒有，就只是……耽誤時間了，等會兒趕不上吃飯。」
她胡亂找了個敷衍的藉口。
「確定不是生我的氣？」
「不是。」
「那在哪裡聚餐？我開車送你過去好了。」
「別！不用！」她下意識出聲拒絕。
她可不想讓更多人再看到他了，最好是趕緊回家，就在家裡老實待著別出來。
成天拋頭露面的，像什麼樣子......
「為什麼？」
「哎呀，你哪有那麼多為什麼，你十萬個為什麼啊？」
方安安側身繞開他，小跑著往停車的位置去。
她把花放進車裡，問酒店前台借了個洗手間換衣服。
出來的時候，方以年已經坐回車裡了。
車窗半降，晚風徐徐灌入車廂，輕輕拂動著他的髮絲。
他靠在椅背上，沒看手機，目光落在方向盤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方安安走到車旁，將換下的衣物隨手扔進后座，擰開了副駕上的礦泉水瓶。
她垂著眼喝水，眼睛卻不受控制，又由上到下打量了方以年一遍。
可惡......
穿這麼帥幹什麼。
「真不用我送嗎？」方以年歪過頭看她。
「不用。」
她擰緊瓶蓋，把水放回車上。
「那你吃完了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劉有珠晚上鬧起來沒個準點，她也說不清幾點能散。太晚了確實不好打車，也不安全。
「嗯。」她應了一聲。
關上車門前，她還是忍不住硬邦邦的補了一句：「你以後...不許再穿這套衣服了。」
方以年沒來得及問為什麼，她已經關上車門，轉身走了。
他有點摸不著頭腦，低頭看了眼一下自己身上的西服。
版型沉穩低調，是他平日出席正式場合常穿的款式。
難道是覺得他穿這身不好看，丟了她的面子？
他沒想通。
引擎啟動，車窗緩緩閉合，徹底隔絕了窗外的落日晚風。
車廂內溫度徐徐回落，靜謐無聲。
他指尖撫上領口的襯衣扣，想著乾脆解開，遂了她的意思，以後就不穿了。
可指尖剛碰到布料，動作驟然一頓。
某個被塵封多年的畫面，猝不及防撞進腦海——
小學生涯結束前夕，他被選為學生代表，要在畢業典禮上登台講話。
素雲對這件事格外重視，特意帶他去商場，買了一套灰色小禮服。
方安安嫌無聊，於是挑衣服時就跑到旁邊的兒童中心，和其他小朋友們一起玩。
等他換好衣服出來找她時，方安安眼睛唰地亮了。
「哥哥！」她大喊了一聲。
聲音剛落下，旁邊一群小女孩紛紛圍了上來，嘰嘰喳喳簇擁著他，一聲聲軟糯的「哥哥」縈繞不停。
方安安的小臉當即沉了下來。
她迅速跑過來，手腳並用地爬上方以年的後背，兩條小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
「這是我哥哥！」
「是我的哥哥！我的我的！」
她大聲宣告主權，反反覆覆喊了好幾遍，生怕還有人沒聽見。
回家的路上，她悶悶不樂，小嘴同樣撅得老高。
「這套衣服不好看！」她趴在方以年背上賭氣，「我一點兒也不喜歡！」
「瞎說，這套明明最好看了。」素雲走在身側，笑著反駁，「剛在商場碰見你秦阿姨，她還誇你哥哥穿著帥氣呢。」
「那哥哥只能穿給我看！」方安安把臉埋進他頸窩，悶悶的聲音帶著熱氣，「不許給別人看……」
「喲，你這麼霸道呢？我們家什麼時候多了個小霸王呀。」
素雲被她孩子氣的模樣逗樂，方以年也跟著低笑出聲。
見兩人只是笑，沒有應聲，方安安急了。
小手掰過方以年的臉頰，把軟乎乎的臉蛋貼上去撒嬌耍賴：「哥哥你答不答應，答不答應嘛。」
「好好好。」
他側過臉，在夏夜溫熱的風裡輕聲說，「答應你，答應你。」
「歐耶！太好咯~」
……
方以年回過神。
車廂里很安靜，空調發出極低的嗡鳴。
他低頭重新掃了眼自己這身霧灰色西裝，忽然搖頭輕笑了兩聲。
哦。
原來不是不好看——
是太好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