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看望
再次拉開家裡那扇沉重的鐵門時，已經是來年春天了。
方安安在門口站了好久好久，才鼓起勇氣踏進那間黑漆漆、空蕩蕩的屋子。
「我回來啦！」
她像從前無數次放學回家那樣，語調輕快的朝著屋內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她，她還是自顧自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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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們講啊，我們學校新開了一家煲仔飯，味道可好了，害我又吃胖了好幾斤。」
她一邊碎碎念著學校的瑣事，一邊抬手推開窗戶。
春風穿堂而入，吹散了積攢一冬的沉悶與霉味。
空置了半年的屋子處處落灰，她把電視調到一個熱鬧的綜藝節目，在笑聲里把客廳和房間裡里外外都擦了一遍。
當粉色小床換上柔軟乾淨的嫩綠色四件套時，這冷清的屋子，總算多了一絲生活的溫度。
傍晚，她去生活超市買了些食材。
清湯麵她看媽媽做過，好像挺簡單的，她應該也能做出來。
但她顯然高估了自己，下廚房次數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的人，哪能做出什麼像樣的吃食。
果不其然，水沸下面，她慌亂間忘了攪動，麵條粘連成了團。最簡單的煎蛋也翻車，粘鍋糊底，碎得不成樣子。從前看媽媽做的得心應手的步驟，落到她手裡全是手忙腳亂的紕漏。
最後出鍋的一碗麵，賣相潦草難看，味道更是一言難盡。
碎碎散散的麵條，幾乎挑不起來，她只能靠著碗沿，一點點扒進嘴裡。
起初她還在心裡拼命自我催眠，告訴自己不難吃、能入口就好。可越往下吃，心底的空缺和落差就越是洶湧。
有些味道，從來就不是食材和技法決定的，是有人惦記、有人偏愛，才獨一無二。
逞強的防線崩塌，空蕩蕩的客廳里，最終還是響起了壓抑的哭聲。
「咚咚。」
就在她哭得雙眼通紅時，門外忽然傳來幾聲清晰的敲門聲。
這間屋子，原來還會有別人敲響。
她慌忙抬手抹掉滿臉淚水，壓下哽咽的氣息，起身快步走去開門。
對門的阿姨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小餛飩，隔著氤氳的熱氣朝她笑。
「看到你家燈亮著，就猜到是你回來了。
「還沒吃飯吧？阿姨包了點小餛飩，給你端了一碗過來。」
方安安的聲音卡在喉嚨里，過了好幾秒才找回來，「謝……謝謝盧阿姨。」
「別客氣，趕緊趁熱吃吧。碗到時候放在門外這個架子上就行。」
方安安把那碗餛飩端進屋內，放在了茶几上。
隨手拿根鉛筆把頭髮盤了起來，這是她準備大吃一場的標誌性動作。
電視裡正播到熱鬧處，主持人的笑聲從電視機後面溢出來。她蜷靠在沙發一角，安安靜靜、慢慢悠悠吃完了一整碗餛飩。
這一夜，她睡得比想像中安穩。
第二天醒來後，她對著鏡子好好打扮了一番，收拾得乾淨利落才出門。
往年的清明節，多半是陰雨連綿，或是烏雲沉沉，帶著一股壓抑的沉悶。
可今年不一樣，風清日朗，是難得的好晴天。
她提著提前備好的東西來到墓園，細心將滷雞胗和白酒一一擺好，又拿出一碟精緻的綠豆糕。
那是S市最火的點心鋪買回來的，是媽媽喜歡的口味。
旁邊，還放著一束她喜歡的洋甘菊。
「怎麼樣，我準備的還滿意嗎？」
一切擺放妥當，她盤腿坐在墓碑前，眉眼柔和，淺淺笑著和冰冷的石碑說話。
「你們還有啥想吃的，儘管告訴我，我下次都給你們帶。」
「我挺好的啊，你們看，白白胖胖的，一斤肉沒掉呢，而且還越長越美了嘿嘿。」
「哥？哥應該也挺好的。不用擔心我們。」
「哎呀，不提他了。我和你們講啊，我現在可能掙錢了……」
她絮絮叨叨說著，似乎要把這半年積攢的話，一股腦全都告訴給他們。
說的忘情，她根本沒注意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慢湊了過來。是個三四歲的小女孩，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墓前那盤綠豆糕。
遠處，小女孩的父親正跪在碑前沉浸悲痛，無暇顧及她。
方安安無奈笑著解釋，「小朋友，這是給我媽媽準備的點心，不能分給你吃哦。」
小女孩略顯失落，乖乖站在原地，眨巴著眼睛看著墓碑。
「姐姐你一個人待在這裡，會不會害怕呀？你要是害怕，我可以陪你一小會兒哦。」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像忽然降落在清冷墓園裡的小天使。
方安安指尖貼了貼爸媽的照片，眼底浮起淺淺溫柔。
「姐姐不怕。姐姐的爸爸媽媽，都在這裡陪著姐姐呢。」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還想再說些什麼，前方忽然傳來一道沙啞的呼喚。
是她父親緩過情緒，發現孩子跑遠，出聲喚她回去。
小女孩摸了摸方安安的肩頭似做安慰，然後搖搖晃晃的跑開了。
方安安坐在原地發了會兒呆，等心頭翻湧的情緒稍稍平復，才慢慢站起身，朝著墓園深處另一片區域走去。
墓園管理完善，每塊墓碑都打很乾淨，方安安帶來的兩塊抹布都沒派上用場。
她把白菊擺在林君墓前，又從包里掏出了另一盒綠豆糕。
「我也不知道您喜歡吃什麼，就隨便買了點。」
「哥…嗯，方以年，方以年挺好的，你不用擔心。」
說完這兩句，她再想不出別的詞，最後看了眼墓碑，轉身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只是在想到要來祭拜父母時，就想到了這裡。
或許她和方以年一樣吧，總喜歡攬一些沒必要的責任和義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