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哥哥再見

  后座的車窗降了一條細縫,初秋的風鑽進來,裹著點路邊桂樹的甜香。

  方安安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閉著眼假寐。

  她睡不著,也壓根不想睡。

  過了今天,她就再也沒有哥哥了。

  

  她不知道下次再見到方以年會是什麼時候,不知道還有沒有再見的理由,又或者,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這兩個小時的車程,是他們僅剩的相處時間,每一秒都在倒數。

  忽然,她感覺身側的車座輕輕陷下去一塊。

  還沒反應過來,一隻溫熱的大手已經小心翼翼攬過了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則虛托著她的後腦勺,將她的頭慢慢歪向另一側,剛好穩穩靠在他的肩膀上。

  方以年的氣息落在她的頭頂,溫熱、輕緩,拂過她額前的碎發,有點痒痒的感覺。

  緊接著,她擱在腿上的左手被輕輕握了起來。

  方以年的手掌很大,指腹帶著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將她的手整個包裹在掌心,很慢、很輕地摩挲著她的手背。

  她不敢睜眼,也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怕一睜眼、一出聲,這點偷來的溫柔就碎了。

  是不是…… 他也有一點捨不得呢?

  是不是,他也不是完全只把她當需要照顧的負擔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別傻了方安安。

  他只是心軟,只是念在這麼多年的情分上。

  你不能再得寸進尺了。

  國道很慢,一路走走停停,方安安在熟悉的懷抱里還是睡著了。

  其實如果能這樣一直睡下去,她也能接受。

  可路再長,也總有到盡頭的時候。

  方以年把她送到了宿舍樓下,上一次他送她到這裡,還是去年聖誕節。

  她還記得那天飄著細雪,她裹著他的大衣,兩個人在雪裡奔跑。

  現在風卷著落葉從腳邊滾過去,兩個人站在台階下,誰也沒有先開口。

  「我上去了。」

  方安安逼著自己伸手接過背包,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方以年 「嗯」 了一聲,然後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張銀行卡,遞了過來。

  「這個你拿好,留著應急,生活費我每個月會給你轉。」

  瞧,他又在盡他的「義務」了。


  「不用了,我錢夠花。」

  她往後退了半步,「接畫稿的錢夠吃飯,比賽贏的獎金也還沒動過。」

  「我知道你能賺錢。」

  方以年往前邁了半步,把卡往她手裡送。

  「聽話,我不在你身邊,萬一有個急事......還是拿著吧,不然我不放心。」

  我不放心。

  這四個字讓她幾乎就要心軟了,幾乎要抬頭質問他:你是以什麼身份不放心我呢?不是說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嗎?不是說不是我哥哥了嗎?

  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問了,得到的答案更難堪。

  她咬了咬下唇,把湧上來的澀意壓下去,搖了搖頭。

  「真的不用,我能照顧好自己。」

  方以年看著她執拗的樣子,沉默了幾秒。

  「這錢不是我的,是爸媽這兩年給的生活費。我一分都沒動過,就是想留給你。」

  方以年根本沒意識到,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在了她最疼的地方。

  她心裡那點剛冒頭的、微不足道的暖意,瞬間就涼透了。

  原來如此。

  原來是想把所有的帳都算清楚,把最後一點和方家、和她的牽連,都一筆一筆算得明明白白,徹底和她劃清界限是嗎。

  她還以為……

  幸好,幸好她沒有把那些自作多情的問題問出口,不然就太可笑了。

  方安安死死咬著下唇,倔強地把眼淚憋了回去,接過了那張薄薄的、代表著 「兩清」 的卡。

  銀行卡的邊角硌得掌心生疼,被他體溫焐熱的卡片,拿在她手裡,卻冰人得很。

  「我上去了。」

  她低著頭,聲音悶得像蒙了層布,不敢讓他聽出自己的哭腔。

  「你路上小心。」

  她說完就轉身要走,像要逃一樣。

  「走之前不給我一個擁抱嗎?」

  方以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她聽不出來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腳下猛地一頓。

  天知道這句話有多大的誘惑力。

  她好想轉身撲進他懷裡,抱著他哭,問他為什麼不要她了,問他能不能不走,能不能別丟下她一個人。

  可她不能。

  她怕一抱,就再也捨不得鬆手了。


  她怕一哭,就把所有的依賴和捨不得都暴露了,她又變成那個纏著他不放的累贅。

  最終,她還是搖了搖頭。

  沒回頭,也沒說話,攥著那張銀行卡,快步逃進了宿舍樓。

  二樓樓梯間。

  方安安再一次停在了這裡,再一次望著方以年的背影。

  「哥哥,再見......」

  ——

  另一個樓梯間。

  方以年提著背包走在前頭,小姨落後他兩級台階。

  「以年。」小姨的聲音從身後傳下來,「這幾天……實在是辛苦你了。」

  方以年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停。

  「這些...本來就是我該做的。」

  「我嫁得遠,也沒辦法照應你們。」

  小姨說著說著,淚水又涌了出來,「他們還真是狠得下心,丟下你們兄妹倆……這日子以後要怎麼過。」

  在方安安面前,她儘量保持著理智,但她的痛苦從來不比旁人少半分。

  「您別擔心,我能照顧好安安的。」

  「嗯,好孩子,你一直都是個好哥哥,姨相信你。」

  哥哥。

  又是這兩個字。

  方以年腳步停了,停在單元門前。

  老小區的樓道天生閉塞,哪怕是晴空萬里的天氣,日光也只能從樓道盡頭窄小的窗戶漏進來薄薄一層。

  空氣里浮著細小的灰塵,混著老樓常年不散的潮冷氣息,逼仄、悶沉,像一個密不透風的殼,把人牢牢罩在裡面。

  「我現在不是她的哥哥。」

  他背對著小姨,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

  「哥哥」這個身份,給了他一個家,也堵住了他想進一步的可能性。

  只要他還是她的哥哥,他就只能站在「家人」的方框裡。

  他以前有多喜歡哥哥這個稱謂,此刻就有多少討厭。

  身後安靜了兩秒,他沒去管小姨錯愕的表情,抬手握上了單元門冰涼的金屬把手。

  「我和安安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鐵門。

  晨光從門縫裡湧進來,大片大片地鋪在台階上。

  他邁了出去。

  「你這話什麼意思?」


  小姨追了出來,不太理解剛剛那兩句話的意思。「什麼叫做沒有任何關係?」

  方以年站在晨光里,身後的門緩緩合上。

  「媽應該還沒來得及和您說,我們前兩年已經解除收養關係了。」

  「我和安安現在在法律上,不是一家人。」

  「怎麼會?她從來沒說過呀......」小姨還是一臉的不可置信,「怎麼就突然解除關係了?」

  「嗯...中間發生了一些事情,一時間也講不清。」

  方以年看著她,目光堅定,「我是想告訴您,不管是什麼關係什麼身份,我都會照顧好她的,這輩子都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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