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清醒點

  方安安蜷在床上很久很久,手裡還攥著那條沒能送出去的絲巾。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絲巾上的褶皺越來越深,怎麼也撫不平。

  她想,這下不得不賠給小姨一條新的了。

  門外傳來油煙機嗡嗡響的聲音,是方以年正在準備午飯。

  原來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嗎?

  「安安,睡好了沒?可以出來吃午飯了。」方以年敲響了她的房門。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咽了一口唾沫,強行壓下嗓子裡那股澀意壓。

  「我不吃了。」她聲音控制得極好,聽起來和平時一樣,「我還不餓,想再睡會兒。」

  門外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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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那你什麼時候想吃了就叫我,我給你熱飯。」

  方以年的拖鞋在門縫裡消失,她撐起手臂,半坐起身子。

  「我不是她哥哥。」

  「我和她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從樓道里偷聽到的兩句話像被按下循環鍵,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轉了一上午,每一個字都磨得太陽穴突突發疼。

  為什麼。

  為什麼不要她了。

  當初不是信誓旦旦說,就算解除關係了,也還是一家人嗎?

  不是這樣向她保證過了嗎?

  怎麼這會兒,說不要,就不要了。

  這個問題起初她一直想不明白,轉了幾個小時,她終於找到了答案。

  是她自己的問題。

  對啊,她怎麼就又忘了呢?他們之間確實沒有任何關係,方以年只不過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沒有關係,代表爸媽的身後事他完全可以不去做,但他還是顧及養育之恩,從美國回來,完成了全部的善後工作。

  他每天耐著性子哄她、守著她、照顧她的情緒,更是份外的情分。

  不管是出於道德,還是念著兄妹一場,他都已經做得夠多、夠好了。

  面對這麼有情有義、無可挑剔的 「哥哥」,她卻還不知足,還把自己當可以隨便撒嬌耍賴的小孩,死死拽著他的衣角不放,企圖把他本該自由的人生,牢牢和自己捆綁在一起。

  她不該這樣的。

  這太自私了。

  方安安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手心的涼意貼在發燙的臉頰上,逼得眼眶裡打轉的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清醒點,方安安。

  你不可以這樣。

  「安安,出來吃晚飯了,再睡該頭疼了。」

  方以年一整個下午都待在家裡整理爸媽的遺物。

  傷感之餘,他的目光會時不時望向方安安的房門,等著她出來。

  可一直到傍晚太陽落山,臥室的門還是緊緊關著。

  他不免有些擔心,再次敲響了房門。

  不過這次,門很快開了。

  方安安站在門口,除了眼睛稍微有點腫,看不出別的異常。

  她甚至還對著他扯了扯嘴角,和前兩天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餓了。」

  聽到她喊餓,方以年舒了一口氣。這句話,遠比一萬句「我很好」更有重量。

  他暗自慶幸,自己的擔心多餘了,昨晚小姨的陪伴帶來的是正向作用。

  他揉了揉她的頭髮,眼底也有了笑意,「去洗手吧,飯我已經做好了。」

  餐桌上,方安安一直悶頭扒飯,好像真的餓狠了。

  「我明天回學校。」

  她臉埋在碗裡,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方以年給她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有些意外。

  「這麼早?確定嗎?別勉強自己。」

  「沒勉強。」她的視線落在碗沿的花紋上,沒敢抬眼看他。

  「我已經請好多天假了,再不回去,課要跟不上了。」

  「真要回去?」

  「嗯。」

  方以年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心裡有一點說不清的異樣,但也說不上來是什麼。

  「行吧,我也去 S 市,再陪你幾天。」

  她搖搖頭,「不用,我沒問題的,你放心吧,我現在挺好的,你去忙你的就行。」

  屋內安靜了下來,只有碗筷碰撞發出的輕響。

  方以年本想堅持,但看她難得主動做了決定,又怕自己跟過去反而讓她觸景傷情,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

  「好,我明天送你去學校。」

  「嗯。」

  方安安放下碗筷,「我吃好了,先去洗澡。」

  「要不看會兒電視?剛吃完飯不能洗澡。」

  「不要緊,我想早點睡。」回答的時候她頭也沒回,拿著睡衣就鑽進了洗手間。


  她需要儘量減少和方以年待在一起的時間,或許這樣,分開的時候,就不會太難過了。

  ——

  「你確定你自己一個人可以嗎?」

  方安安洗漱完,在自己房門口站了半天。

  方以年抬起頭的時候,正好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遲疑。

  「嗯,我可以。」

  她鑽進了自己的屋子,帶上了門。

  不可以也要可以了。

  房間裡的燈亮著,暖黃的光填滿了每一個角落。

  她在門邊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到床邊坐下,盯著床尾的衣櫃發呆。

  衣櫃裡的衣服疊得邊角齊整,是媽媽一輩子的習慣。

  她抬手摩挲著那件掛在最外面的鵝黃色連衣裙,是還沒開學前,媽媽拉著她去商場買的。

  「我不喜歡這個顏色,又很容易髒。」

  「小姑娘家的,就要穿鮮艷一點的顏色。」

  素雲拿著裙子在她身上比劃,笑著戳她的額頭,「再說了,你哪件衣服不容易髒?衣櫃裡哪件上沒沾顏料?白的穿成黑的,黑的穿成花的,我還不知道你。」

  指尖撫過裙身的褶皺,她用力壓下去,手一松又彈了回來。

  棉麻的料子,光靠手是永遠撫不平的。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怎麼所有人,都要離開她。

  要是真的有穿越就好了,那她永遠都不要長大,這樣永遠都有爸爸媽媽和哥哥。

  「咚咚——」

  房門被叩響,她趕緊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下臉。

  方以年站在她門口,看到她低著頭,馬上就猜出她偷偷哭了。

  可既然她不想被發現,那他就配合著,裝作什麼都沒發現。

  「看你房間燈還亮著,就猜到你還沒睡。」

  方以年笑著揚起了白天整理東西時翻到的故事書,「看我找到了什麼?」

  那是一本已經有些褪色了的《小王子》。

  方安安有些意外,把書接了過來。

  「你從哪找到的?」

  「在櫥櫃最底下,壓在你那些塗鴉畫下面。還記得這本書嗎?」

  「當然記得了。」

  她翻開內頁,紙張已經泛黃了,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舊油墨味。

  「那次陪你去書店買複習資料,我坐在地上翻到這本,看插畫好看就非要你給我買。你沒帶夠錢,哄了我半天讓我放下,我死活不肯。」

  「最後還不是給你買了嗎?」

  方以年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害我第二天又跑了一趟書店,才把資料買回來。」

  方安安笑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

  她草草翻了幾頁,看到第十頁的時候頓了一下,這一頁紙角有明顯的反覆翻折的痕跡,邊緣都磨毛了。

  這個她也記得。

  那時候她字認不全,就纏著哥哥當睡前故事念給她聽。

  可故事好像太深奧了,每次念到一半她就睡著了。

  第二天方以年又得從頭再念,反反覆覆。

  光是這一頁,他都念了不下十次,估計閉著眼都能背下來。

  「要是睡不著的話,我可以繼續給你講故事。」方以年說。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像落了顆星星進去,被方以年抓了個正著。

  他嘴角微揚,抬腳正準備踏進屋裡,方安安卻突然合上了書。

  「不用了,我現在已經不聽這些了。」

  「你確定不想知道結局嗎?」

  「不想了。」

  她把書遞還給方以年,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淡了下去。

  「早點睡,晚安。」

  結局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書桌前,方以年指尖捏著從書里掉出來的那張長方形硬卡紙,瞧得出神。

  卡紙正面用水彩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方框,裡面是一行同樣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哥哥念書回報券」,那是她付給方以年念書的「酬勞」。

  「券」 字她那時候還不會寫,寫的拼音 「quan」,旁邊蓋了朵紅色的小花,假裝是印章。

  下面兩行字筆跡很淡,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摻雜著拼音和塗改的痕跡。

  「憑此券,可兌換方安安哄睡服務一次。」

  「永久生效。」

  他盯著那張卡片看了許久,小心翼翼將卡片收進了背包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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