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不是她哥哥
方宏和素雲的葬禮很簡單，來了幾位街坊鄰居和老熟人。秦阿姨一見到她就哭成了淚人，拉著她的手連連道歉。她不得不學著哥哥的樣子，去一遍遍安撫她。
原來安慰人，也是個累人的活。
這天老家也來人了，是小姨。
方安安對她的印象很模糊，上一次見面，還是在方以年考上S大的升學宴上。
當小姨站在門口，摘下口罩的那一刻，她恍惚了好久。
那張臉和媽媽太像了。
眉眼、鼻樑，甚至說話時嘴角的弧度，都仿佛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以為是媽媽回來了。
直到小姨紅著眼開口叫她 「安安」，她才回過神來。
哦，不是媽媽。
可就算這樣，她還是撲進了小姨懷裡，緊緊抱著她，好久都沒鬆手。
她想媽媽。
吃晚飯時，小姨和她說了很多關於爸媽的事情。
說當年結婚後，夫妻倆好幾年都沒能有個孩子，爺爺奶奶逼著他們離婚。
方宏不肯，爺爺一氣之下要斷絕父子關係，反正兒子多得很。
於是他就帶著素雲離開了村子。離開了那個生不出孩子就要被戳一輩子脊梁骨的地方。
後來，兩人領養了方以年，日子安穩了下來。
再後來，又有了方安安。
方宏當時還高興得很，想著一兒一女，總算能回老家揚眉吐氣，緩和家人關係了。
可當他們抱著襁褓中的方安安回家時，她卻差一點死在了那裡。
「你那時候才剛滿月，睡著了放在裡屋床上。大家都在客廳說話呢，你奶奶悄摸進了屋，要拿枕頭捂你的臉！要不是你哥撞見，你當時就……」
方安安手裡的筷子猛地停下，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這件事居然從來沒有人和她提過。
「生女娃有什麼用，多張嘴吃飯，等以後，說不定你們還要感謝我。」
奶奶被拆穿後依舊理直氣壯，絲毫沒有悔意，連著方以年也辱罵了一番，「自己生不出兒子就算了，還替別人養野種，錢燒的慌。」
「你媽平時脾氣多好啊，那天直接瘋了一樣衝上去，和你奶奶打了一架。那老太婆臉腫老高了，大門牙都被你媽打掉了哈哈哈。」
「真的假的？」
她還是有點不敢相信，轉頭看向方以年。
他點了點頭。
方安安剛出生時，他還不到7歲。
他踮著腳趴在搖籃邊，看著裡面皺巴巴小嬰兒，一點也不覺得可愛，像個小老頭子。
「很可愛。」他說了違心的話。
一方面不想讓爸媽傷心，另一方面害怕爸媽有了自己的小孩，就不喜歡他了。
所以他要懂事，要乖，要喜歡妹妹。
「安安以後就是你的妹妹，你是大哥哥，要保護好她，知道嗎？」
這是爸爸當時拍著他的肩膀，給他下達的任務。
可他差一點就搞砸了。
他就離開了一會兒，去上個廁所而已，回來就看見那女人拿著枕頭按在安安臉上。
他嚇壞了，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衝上去狠狠撞開了那個老太婆，把妹妹搶了過來。
後來好長一段時間，他都不敢讓方安安離開他的視線。
睡覺要守在搖籃邊，爸媽做飯他要搬個板凳坐在嬰兒車旁，就連別人抱一下安安，他都要緊緊盯著，寸步不離。
時隔這麼多年再聽小姨提起這件事，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晚上，方安安破天荒地沒有賴在方以年身邊。
小姨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她立馬走過去，拉住了她的手。
「小姨，你今晚可以和我睡嗎？」
「好呀。」小姨沒有多問，點了點頭，「你不嫌棄小姨就行。」
廚房裡的方以年望著那扇已經合上的門，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他比誰都清楚，她只不過是借旁人的輪廓，去填補那個縫合不了的窟窿。
臥室亮著一盞微弱的床頭小燈，暖黃色的光線漫在小姨的側臉，她奔波了一天，還是強撐著睡意，和外甥女講了許多關於姐姐年輕時候的趣事。
方安安就這樣靜靜聽著，靠著那些鮮活的小故事，慢慢拼湊出她一個，從未見過的、年輕溫柔的媽媽。
直到窗外天際漫開一層淺白天光，她意識才漸漸模糊，不小心睡著了。
等再醒來時，小姨已經起床了。
窸窸窣窣的，是衣料摩擦的聲音。
這點動靜放在平時她根本不會醒，但現在不是平時。
「吵醒你啦？」小姨笑著摸了摸她的臉，聲音軟軟的，很溫柔。
方安安扯出一抹淺笑，搖了搖頭。
小姨這次來只能待一天，姨夫前段時間幹活的時候從高腳架上摔了下來，現在還在臥床休養，家裡根本離不開人。
她沒有挽留，她不能把所有人都拴在自己身邊。
她這一場短暫的、觸碰母親影子的美夢，到這裡也該結束了。
「別送我了，外面風大得很。」
玄關穿堂風卷進來，帶著晨間微涼的潮氣，小姨拍了拍她的手背，繼續叮囑著，「要好好學習，聽哥哥的話。」
「知道的。」
「放假要是無聊，可以來找小姨。雖然我們山溝溝沒有什麼好玩的，但是空氣很好的，能散心。」
「嗯，好。」
大門被關上了，方安安在空蕩蕩的玄關站了片刻。
折回房間時，她發現了桌上那條灰藍色的絲巾，是小姨昨天來的時候戴的。大概是吃早飯的時候取下來，忘記了重新繫上。
她立刻拿起絲巾追了出去。
才下到半層樓梯拐角，樓下兩道交談聲順著空曠的樓道往上飄來。
還好，他們才剛到樓下，沒有走遠。
她剛準備開口叫住小姨，樓下卻先傳來了方以年的聲音，低沉、平靜，冷得刺骨。
「我不是她的哥哥。」
「我和她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了。」
樓道太空，那些詞語在牆壁間來回彈撞，字字清晰，砸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就連呼吸，也被硬生生掐斷了。
樓下傳來單元門推拉閉合的輕響，她掌心絞緊那條絲巾，踉蹌著退了半步，不敢再多停留半分，逃回了房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