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能不能把我也帶走
殯儀館自帶的陰冷氣息裹著焚香的味道，從大門裡溢了出來。
方以年陪著安安，靜靜坐在門口的階梯上。
「要不要……去和爸媽見最後一面。」他放輕了聲音，避開所有尖銳的詞彙，重複了一遍剛剛工作人員說的話。
方安安垂著眼，目光落在腳下冰涼的地磚上，呆呆出神。
如果答應每天都給媽媽打電話的話，她會回來嗎？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慢地抬起頭，視線對焦到哥哥的臉上。
「哥。」
她終於開口了，還是那一個字。
「嗯？」方以年握著她的手，一如既往的回應她。
「爸媽真的沒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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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輕飄飄的，卻砸得方以年心口發疼。他垂著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也無法給出虛假的安慰。
長久的靜默，就是最殘忍的答案。
最後，方安安還是搖了搖頭，沒有踏進那間告別室。
她不想每次想到爸媽時，腦海里浮現的不是他們鮮活的身影，而是兩具冰冷的屍體。
爸媽只是出門旅遊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暫時還沒回來而已。
對的沒錯，就是這樣。
辦理完全部手續，方以年帶她回了家。
推開那扇熟悉的防盜門，一股久未通風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沒有飯菜飄香，屋子裡黑漆漆一片。
兩個人並肩站在玄關許久，誰都沒有率先邁出第一步。
「爸媽，我回來了。」
這句從小到大說了無數遍的話，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咔噠」 一聲輕響，方以年合上了電閘開關。
客廳的頂燈驟然亮起，光線鋪滿整個屋子，卻沒能帶來暖意，反倒讓周遭的孤寂更加刺骨。
鞋櫃依舊保持著從前的模樣，爸媽常穿的幾雙鞋子整齊地擺在格子裡，鞋面上還留著日常穿著的痕跡，仿佛主人只是短暫出門，隨時都會回來。
冰箱的門板上，那張全家福被磁吸貼牢牢固定著，照片裡四個人笑著看向鏡頭，熱鬧就在昨天。
方安安連鞋也沒有換，徑直穿過客廳，走進了爸媽的房間。她到梳妝檯前，俯下身用力地嗅了嗅。
空氣中除了灰塵，似乎還能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素雲常用的那套護膚品的香氣，是媽媽的味道。
「你去洗澡，我去給你煮宵夜怎麼樣？給你加兩個雞蛋，再加一根火腿腸。」
方以年扶著她的肩膀，將她從房間裡面推了出來。
方安安回過神，木訥的點了點頭，連睡衣都忘了拿，就直接鑽進了洗手間。
方以年望著她的背影，也不知道那個會笑會鬧的方安安，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至少，一頓宵夜沒能把她叫回來。
方安安坐在書桌前，脊背微微佝僂，眼神渙散地落在虛空里。只有溫熱的風拂過她濕潤的髮絲時，她才會清醒幾秒。
細微的嗡鳴聲漸漸停下，方以年收起吹風機，放到一旁的桌面上。
「好了，頭髮吹乾了，可以去睡覺了。」
話音剛落，方安安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直接伸出手臂，摟住了哥哥的腰。
方以年身形一頓，抬手撫過她柔軟的頭髮。
「我沒有要趕你，你今晚也可以跟我睡。我只是去洗個碗，馬上回來，好嗎？」
他放緩了語氣，一點點解開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扶著她躺到床上，掖好了被角。
只是他才剛轉過身，手腕就被一股微涼的力道攥住。
方以年回過頭，對上她黯淡的眼睛，「很快。」
她沉默了幾秒，指節一點點放鬆，慢慢鬆開了手。
夜色漸深，房間裡的燈光被熄滅，只剩下窗外稀薄的夜色滲進來。
方以年平躺在床上，仰頭望著天花板。方安安也沒有入睡，她就靜靜躺在方以年身側，呼吸淺淺，同樣盯著那片暗沉沉的天花板。
那一片夜光星空貼紙早已過了使用年限，那些光點再也不會亮起了。
「哥。」
「嗯？」
「他們現在......已經變成星星嗎？」
「嗯。」
「那他們看的見我們嗎？」
「看得見。」
「那我怎麼看不見他們。」
方以年盯著天花板右上角的位置，那裡有兩顆挨在一起的星星，是小時候方安安自己分配的。
兩顆靠在一起的是爸媽，她一睜眼就可以看到。
正中間那顆最大最亮的是她自己，旁邊那顆小一點的是哥哥，可以一直陪著她。
就像現在。
他側過身子面向著她，指尖碰了碰她的發頂，語氣軟得像哄小孩子。
「會看見的。他們剛去天上，還要走程序報導呢，等手續都辦好了，就能亮起來，我們就能看見了。」
方安安沉默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攬過他的脖子，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裡，往他身上拱了拱。
她的氣息就灑在方以年鎖骨上，是溫熱的，還帶著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方以年呼吸一緊，不得不咬著牙，悄悄往後挪了挪，然後抬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
就當他以為懷裡的人就要睡著了時，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了他的肩頭。
「哥。」她的聲音是悶悶的鼻音。
「嗯？」
「你是不是要回美國了。」
方以年每次去接電話的時候，她就蹲在不遠處，那些隔著門板飄進來的隻言片語，她全都聽在了心裡。
「嗯，快結束了。」
「行，先這麼辦，其他的等我回去了再處理。」
......
這些話，她都聽過好幾遍了。只是她一直貪戀這份溫暖，不敢去戳破。
空氣沉了下來。
方以年僵著身子沒有說話，他能清晰感覺到懷中人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攬著他脖頸的手指，一點點攥緊了他後背的衣領。
「你能不能別走。」 她的聲音埋在他頸窩，「你答應過我的，會陪著我。」
他沒有辦法撒謊，也沒有辦法給她更篤定的承諾，只能一遍遍重複那句蒼白的話。
「很快，安安，很快我就會回來的。」
現在計劃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他走了，那之前的所有的籌謀，全部都會功虧一簣。和他站在一邊的人也會受到牽連。他倒是無所謂，但那些人他沒辦法不去顧及。
方安安抬起頭，窗外透進來的微光落入她眼裡，淚水被折成細碎的光，一晃一晃的。
「那你能不能把我也帶走。」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哀求。
「我什麼都能做，我不鬧你，我會乖乖的，我就跟著你，好不好？」
方以年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腹輕輕拂過她的眼角，跟著沙啞了聲音，「安安......」
在自己陷得更深之前，他挪開了目光。
他做不到，他怎麼可能讓她和自己一樣陷入險境。
「我再多陪你幾天好嗎？」他聲音低沉，溫柔得不像話。
「你乖乖上學，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向你保證，這次我真的會很快就回來，並且再也不走了。到時候，我們每天都會待在一起。」
方安安哽咽著搖頭。
「可是你現在每次都說話不算話，你明明以前不是這樣子的。」
從前說好了放學接她就一定會等在校門口。
她想吃糖人，他就會追著賣糖人的小車跑兩條街給她買回來。
她開運動會，他就算逃課，也會準時出現在觀眾席上。
那個從來不會食言的哥哥，到底去哪裡了。
方以年無法反駁，他只能把她重新按進懷裡，用力將她攬緊。
「……不會太久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後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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