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喂,你好。這裡是 S 市七院急診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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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坐在值班室內,關上了房門,將走廊里紛亂的人聲、腳步聲盡數隔絕在外。
四十分鐘前,通往 S 市的高速路段發生了一場重大交通事故。
重型貨車司機疲勞駕駛,導致車輛高速失控側翻,橫掃數條車道。多輛小轎車避讓不及,被重壓被撞擊。
金屬車身扭曲變形,滿地碎玻璃反光刺眼,深色血跡順著路面蔓延開來。
現場呼救聲、哭喊聲混雜著金屬斷裂的刺耳聲響,亂作一團。
她入職轉正還不滿兩個月,第一次隨車參與現場搶救。慘烈的場面嚇得她臉色發白,護士長見狀,才給她分配了通知家屬的簡單任務。
她捏著那張單子,方宏,男,五十五歲。
電話接通了。
「你好,機主出了交通事故,目前正在搶救中。我們查到你是最近聯繫人,請問你是他家人嗎?麻煩抓緊過來一趟。」
電話那頭陷入死寂。
「餵?能聽到嗎?」她又問了一遍。
「在…… 我在。」
女孩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抖得不成樣子,「我是家屬,我馬上就過去。」
掛斷電話後,護士長長舒了口氣,拿起一部白色手機,準備繼續聯繫下一位家屬。
「張素雲。」她默念出聲。
嗯,這位女士的手機還能用,也把兒子設置成了緊急聯絡人,替她省掉了拔sim卡的時間。
很快,電話接通了。
「喂,你好。這裡是 S 市七院急診科......」
——
三個小時前,方安安還在睡夢中,手機毫無預兆在枕頭邊響了。
迷迷糊糊摸過來,是爸爸的電話。
「餵……」
「安安,我和你媽上高速了,等會兒就到S市。你睡醒了沒?一塊去吃早飯。」
今天是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方安安本想在床上賴到中午的,被吵醒後一臉痛苦,把自己扭成一團。
「你們來S市幹嘛啊……不是說去旅遊的嗎?」
「昨天你走的時候,把你媽做的醬菜給忘了。我們先給你送過來,再趕去和他們匯合。反正離S市近,況且今天高速還免費。」
「哎呀,你們真是……」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煩躁得很。
「那你快到了再給我打電話,我還要睡會兒。」
「好好好,你睡你睡,爸爸不吵你了,等會兒見。」
電話掛斷,她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重新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
如果這是一場夢。
可這不是一場夢。
接到通知後,她跌跌撞撞衝出宿舍,坐上車的時候,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
急診區域人來人往,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
家屬的抽泣、醫護匆匆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她雙腿打顫站不住,只能順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上,目光死死黏著緊閉的搶救室大門。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方宏的家屬在嗎?」
一個男醫生從裡面走了出來,白大褂上還殘留有乾涸的血跡。口罩摘下後,是一張疲憊的臉。
「我,我是。」
方安安扶著牆慢慢站了起來,膝蓋僵得打不了彎。
醫生把她由上到下掃了一遍,沒有馬上說話。
「家裡還有沒有其他的大人?」他問。
方安安搖搖頭。
醫生抿著唇。
「進去吧。」
「什麼?」
」去見一面。」
她沒聽懂。或者說,她不想聽懂。
「患者送進來後,持續心肺復甦,抗休克.......」
醫生在說著一些她聽不懂的專業術語,但聲音好像越來越遠,她已經聽不清了。
「去告個別吧。」
搶救室的大門被打開,消毒水與血腥味交織在一起,撲面而來。
透過那道門縫,她看到了冰冷的床沿,看到了白色床單上洇著暗紅血漬。
室內還有其他病患與醫護,人聲和儀器聲混在一起。
唯獨那一角,靜得刺骨。
「你們…… 是不是搞錯了?」她抬起頭,臉上布滿淚水。
這是她最後一絲卑微的僥倖,又像是哀求。
求你,說是搞錯了好嗎?
求你。
醫生轉過頭不敢再看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他沒有解答她的問題,卻也告訴了她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床邊的。
白布下的人形比她記憶中矮了一截。
她手指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掀開那塊白布。
「你不是說,要一起吃早飯嗎?」
「你看,我已經起床了。你也快點起來,好不好?」
「你不要再裝睡了。」
她隔著白布,輕輕晃了晃爸爸的胳膊。後腰不小心撞上了旁邊的推車,金屬器械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大不了這一頓我請你嘛,以後我都請你好了。」
「你起來,你快點起來……」
可任憑她再怎麼搖晃,躺在那兒的人也沒有辦法回應她了。
她,沒有爸爸了。
醫生把她扶到了門口。
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停止了哭聲。
「我媽媽呢?張素雲,他們是一起的,她怎麼樣了?」
醫生看向那張稚嫩無措的臉,才意識到面前這個女孩的父母都在事故名單上。
「她目前暫時穩住了,但情況也不容樂觀,現在在ICU。」
他抬手指了指電梯,「ICU在四樓,你可以先過去,那邊有醫生會跟你談。」
方安安最後看了一眼那張覆著白布的病床,胡亂抹掉臉上洶湧的淚水,往後退了半步,轉身踉蹌離去。
ICU門口,護士登記信息後,把一沓單據遞到了她的面前。
她視線發虛,壓根看不清紙上的內容,只憑著本能,歪歪扭扭簽下自己的名字。
牆邊的幾排鋼製座椅已經沒有空位了,方安安再次順著牆面蹲坐下來,也終於想起了哥哥。
可偏偏,方以年的電話就是打不通。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響起。
「接電話……」
她低聲呢喃著,不甘心又打了一遍。
依舊是關機狀態。
她緊咬下唇,用力到齒間滲出血絲,鐵鏽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接電話啊……快接電話……」
最後,她也數不清自己打了多少遍,那串機械的女聲重複了一次又一次,像一把刀,反覆切割著那顆已經拼湊不起來的心。
「為什麼不接電話啊!」
在無數次的「請稍後再撥」中,她終於失控了,眼淚跟著砸到了屏幕上。
護士端來一杯溫水,給予她無聲的安撫。
但她冷靜不下來了,一遍遍撥過去,直至手機電量耗盡。
她盯著那塊黑色的屏幕,看了很久。最後把手機放在腳邊,和那杯沒喝過的水挨在一起,沒有再動。
凌晨十二點半,ICU 的大門開了。
走出來的不是白天那位醫生,是一位短髮的女醫師。
她手裡拿著文件夾,腳步很輕。
方安安看著她走過來,看著她蹲在自己面前,看著她張開嘴——
不用聽。
她早就知道了。
醫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她聽不真切。面前的白大褂上,有顆紐扣鬆了,線頭翹了起來。
她忽然很想伸手幫她把那根線條扯掉。
這個念頭荒謬得讓她想笑,但她扯了扯嘴角,發現面部肌肉已經不聽使喚了。
」……家屬?」
有人在叫她。
她抬起頭,女醫師正看著她,眼眶微紅。
方安安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但一股腥甜突然從胃裡涌了上來。
她捂住嘴,乾嘔了一聲,什麼也沒能吐出來。
女醫師扶住她的肩膀。
「先回家休息吧,休息好了再來處理。」
家。
她沒有家了。
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如果沒有忘記那盒醬菜,就不會這樣了。
如果沒有和媽媽打那次賭,就不會這樣了。
都是她的錯。
是她忘了那盒醬菜,是她答應了那次打賭。
全是她的錯。
頭頂的白熾燈一直亮著,讓人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旁邊的椅子上的人陸陸續續離開,只剩她被留在了ICU門口。
手機黑色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臉,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凌晨五點半。
電梯「叮」的一聲響起,劃破了這片死寂。
緊接著,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又重又急,一聲追著一聲。
最終,一雙黑色皮鞋停在了她面前。
鞋帶鬆散,面上還帶著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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