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父親

  凌晨兩點半，整棟樓都安靜下來。

  不知道是受傷帶來的後遺症，還是倒時差的原因，方以年太陽穴附近痛的厲害，不得不合上了電腦。

  客廳的老式掛鍾還在走，一下一下，聲音悶悶的，廚房裡同樣黑著燈，只有冰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方以年走過去給自己倒了杯涼水，目光落在那台老舊的冰箱上。

  一張全家福被一塊小熊圖案的磁鐵壓著，和他帶到美國的那張是一樣的。

  他目光怔怔怔怔盯著那張照片，握著水杯的手指不知不覺縮緊了幾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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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

  機票是下午兩點的。他算過時間，不延誤的話，到家剛好能趕上年夜飯。

  行李箱裡面都是帶回家的禮物，收拾好以後他還特地掂量了一下，應該不會超重。

  臨出發前，顧懷遠又一次推開了他的房門。

  「你這是要去哪兒？」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

  方以年沒有抬頭。

  「回家。」

  「這兒才是你的家！」

  方以年沒接話，彎腰去拉行李箱的拉杆，卻被顧懷遠按了下來。

  「你想做什麼？」他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再不出發，就要誤機了。

  顧懷遠聲音忽然拔高。

  「你老是惦記那一家外人做什麼，我才是你的父親 ！我和你，我們才是一家人！」

  方以年的手停在拉杆上。

  他看著顧懷遠的臉，那張臉因為化療也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嘴唇發白。

  醫生叮囑過，剛結束新一輪化療的病人，情緒極易煩躁易怒，都是正常的。

  他忍了下來。

  短暫沉默過後，方以年放柔了幾分語調，他不想在今天吵架。

  「我只回去一周，回來了再陪你吃飯。」

  說完他再次拉起自己的行李箱，轉身朝門口走去。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碎裂的巨響。

  他心頭一緊，下意識停下腳步回過頭去看。

  原本擺放在桌上的木質相框被狠狠摔在地上，邊框崩裂，玻璃碎了一地。

  「你在幹什麼！」

  方以年情緒終於有了一些波動，眉宇間染上幾分惱怒。

  他丟下行李箱快步走回去，小心翼翼撥開碎玻璃，去撿那張照片。

  只是指尖還沒碰到，另一隻枯瘦的手搶在他前面，抓起了那張全家福。

  顧懷遠手止不住顫抖。

  「我才是你的家人……」

  他的嗓音變得沙啞乾澀，一遍又一遍反覆低聲呢喃。

  「我才是…… 只有我才是……」

  那雙布滿密密麻麻紅血絲的眼眸里，夾雜著滿心不甘與落寞，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寒意，看得人後背隱隱發涼。

  「把照片還給我。」

  顧懷遠沒有聽，他當著方以年的面，將那張完整溫馨的全家福從正中間狠狠撕開。

  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力道一次比一次決絕，好好的一張照片，轉瞬之間變成了一疊碎紙。

  碎片從他指縫中飄落，落在方以年腳邊，落在碎玻璃上，落在他們二人之間那道無法跨越的鴻溝里。

  方以年盯著那些殘片，安安的眼睛被撕成兩半，爸媽的笑容也碎在鋒利玻璃渣間。

  他呼吸重了，情緒衝破最後的理智防線，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伸手推了顧懷遠一把。

  他的力氣不算太重，但顧懷遠身體本就虛弱，根本站不穩。

  他踉蹌後退，腳下一滑，整個人直接摔倒在地上。

  下一秒他緊緊捂住胸口，臉色瞬間由白轉灰，嘴唇青紫泛烏。最後腦袋無力地歪向一側，暈過去了。

  救護車、急診、走廊里的白熾燈，方以年在醫院裡面候了一整夜。

  零點，他的手機亮了一下，安安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他打開對話框，緩緩按下了四個字：新年快樂。

  ——

  「以年？」

  走廊的燈忽然被打開了，光線刺得方以年眯了一下眼，從紛亂的思緒里猛然驚醒過來。

  沒有醫院的長廊，也沒有昏迷倒地的顧懷遠，更沒有滿地碎裂的相片與玻璃。

  他站在自家熟悉的廚房裡，那張全家福還在原處，被小熊磁鐵穩穩壓著。

  方宏站在房門口，他起夜時不經意往廚房瞟了一眼，迷迷糊糊看到裡面有個人影，被嚇了一激靈。

  「你怎麼站在這裡？」

  方宏走近了幾步，他穿著那件起了球的舊睡衣，頭髮翹起來一邊，還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是不是餓了，要不要我給你弄點宵夜填填肚子？」

  方以年搖了搖頭，壓下心底殘留的心悸。

  「不用了爸，我就是有點口渴，起來倒杯水喝。」

  說著，他悄悄將方才無意識搭在冰箱相框上的手指收了回來，斂去眼底所有複雜心緒。

  「哦，那快回去睡吧。」方宏打了個哈欠，轉身往廁所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明天早上你想吃什麼？」

  「我都可以。」

  「嗯......那包子怎麼樣？就是你上初中時候，校門口那家老牌包子鋪。」

  「不是早就歇業了嗎？」

  「我去那片區轉過幾回，發現重新開張了。我特意去嘗過，味道和你上學時那會兒一模一樣。」

  方以年彎彎眉，笑了。

  「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