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一拳開門

  冬獅郎靜靜地看著言寺明。

  孩子站在辦公桌旁邊,圍巾的末端垂到膝蓋,手指攥著圍巾的結,攥了一會兒鬆開,又攥緊。

  腳趾在運動鞋裡蜷著,把鞋面頂出幾個小小的凸起。

  他確實有些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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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獅郎看了幾秒,什麼都沒說,直接抬起頭,深吸一口氣。

  「所有人都回來後院,開宴會了!」

  聲音從喉嚨里炸出去,撞上牆壁彈回來,穿過窗戶漫過屋檐,化作一圈一圈的音波,朝九番隊的每一個角落擴散。

  正在屋頂上蹲著的隊士愣住,手裡的望遠鏡差點掉了。

  「哎?」

  正在巷子裡搜查的隊士停住腳步,和同伴面面相覷。

  「隊長說什麼?」

  「開宴會。」  「現在?」

  「現在。」

  短暫的沉默過後,所有人同時動了,朝靜靈庭里那些開了幾十上百年的老店鋪跑。

  酒造的和泉屋,醃菜的八百善,做豆腐的笹屋,烤鰻魚的川上,還有那家連貴族都要提前三天預訂的菓子鋪桔梗堂。

  他們衝進去,把環拍在櫃檯上,嗓門大得像在喊隊號。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全包了!」

  「酒!有多少拿多少!」

  「你們店裡最好的東西都搬出來!」

  沒有人問為什麼。

  九番隊的傳統就是這樣,隊長說開宴會,那就開。

  天塌下來也開,地獄之門開了也開,旅禍入侵也照開不誤。

  而在冬獅郎喊出那聲開宴會的同時,他的嘴唇微微動了。  「卍解——大紅蓮冰輪丸。」

  轟。

  靈壓從他體內湧出來,像寒冬臘月里被一腳踹開的大門,冷氣從門裡往外灌,瞬間填滿了整個後院。

  空氣里的水分凝成冰晶,掛在草葉尖上,嵌進石板縫隙里,覆上瓦片表面。

  後院的一切都被鍍上一層薄薄的白色,唯獨言寺明站的那一小塊地方乾乾淨淨,連一片霜花都沒有。

  冬獅郎精確地控制著靈壓的邊界,在他身前劃出一條看不見的線。

  線這邊是冬天,線那邊是春天。

  咚。

  一道身影從半空掉落,砸在後院的石板地上。


  碎蜂的腳掌踩碎了兩塊石板,膝蓋彎曲卸掉衝擊力,然後直起身。

  言寺明從冬獅郎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金色的眼睛剛接觸到碎蜂的目光,後背就竄起一股電流,從尾椎一路爬到後腦勺,頭髮根根豎起。

  他把腦袋縮回去了。  這位姐姐的眼睛在發光,嘴角在往上翹,舌頭從嘴唇上舔過去的樣子,像一隻盯上了麻雀的貓。

  「碎蜂隊長。」冬獅郎的聲音冷下去,比他的斬魄刀還冷,「你躲在天上做什麼。」

  碎蜂哼了一聲。

  「還不是猜到冬獅郎隊長沒說實話。」

  她從最開始就知道冬獅郎在說謊。

  言寺明使用瞬哄的時候並不熟練,風與雷兩種力量的收束太生硬,像一輛全速衝刺的車突然踩死剎車,動靜大到只要不是聾子瞎子都能發現他藏在這附近。

  她只是想讓冬獅郎放鬆警惕,等他以為她已經走了,再出手把人搶回去。

  但現在看來不可能了。

  碎蜂的嘴唇呼出一口白霧。

  在能操控天象的冬獅郎面前,空氣中的水分隨時會變成冰晶,地面的露珠隨時會變成陷阱,連呼吸進肺里的空氣都在給她的關節上鏽。

  速度會大打折扣。

  不過她的腳沒有往後退哪怕一寸。  哪怕面前站著的是護庭十三隊歷史上最年輕的隊長,是那個號稱萬年一遇天才、手持最強冰系斬魄刀的人,她也不認為自己會輸。

  修煉時間差太多了。

  她手上沾過的血比冬獅郎握過的刀還多,她執行過的任務比冬獅郎開過的會議還多,她在暗處潛伏的時間加起來比冬獅郎活過的年頭還長。

  冬獅郎面色冷冷地看著碎蜂。

  他現在是九番隊隊長,她是二番隊隊長,蜂家的家主,四楓院分家的當主。

  夜一不在,四楓院本家由夕四郎撐著,碎蜂到底要做什麼,他拿不準。

  但那張臉上的表情讓冬獅郎下定了決心。

  那副表情,那種眼神,嘴角口水幹了之後留下的印子。

  碎蜂必須被攔住。

  實在不行,就試試看完全體的冰輪丸到底能到什麼程度。

  後院的空氣繃緊了,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再使一點勁就會崩斷。

  碎蜂微微挪動步子。  她的右腳往外滑了半寸,左腳腳跟抬起來,身體重心壓到前腳掌上。

  右手成掌貼住地面,手指張開,指尖扣進石板縫隙里。


  臀部抬起,腰背弓起,像一頭蹲伏在草叢裡的豹子。

  她的雙眸死死盯著冬獅郎。

  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打算在這裡和冬獅郎戰鬥,哪怕能贏也會引來其他隊長。

  她要做的是速戰速決,直搗黃龍,繞過冬獅郎的防線把孩子偷了就跑。

  一口氣的事。

  她憋住了這口氣。

  「哦呀。」

  一道帶著打趣的笑聲從門口傳來。

  「碎蜂隊長這是準備叛出靜靈庭麼。」  碎蜂轉頭。

  市丸銀站在後院的月門下,雙手藏在袖口裡,眼睛眯成兩條縫,嘴角的弧度讓人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盤算什麼。

  碎蜂的眸子凝住了。

  她挺直腰,右手從地面收回來,腳掌踩回石板地上。

  搶人的念頭打消了。

  「銀,趕緊過來。」冬獅郎連忙喊道。

  二對一,局面已經穩了。

  而且來的不是別人,是市丸銀。

  他的斬魄刀,連友哈巴赫都沒能躲開。

  市丸銀腳步輕點來到冬獅郎身邊,袖口裡的手沒抽出來,下巴朝碎蜂的方向揚了揚,然後低下頭。

  他的眼睛睜開了。

  湛藍色的眸子在陽光下亮了一瞬,然後重新眯成兩條縫。  「嗯,你是哪家的孩子。」

  言寺明從冬獅郎身後走出來一步,仰起頭看著市丸銀的臉。

  這個人的眼睛是眯著的,嘴角是翹著的,臉上掛著笑,但那笑不讓人害怕。

  至少比遠處那位姐姐可靠太多了。

  「我叫言寺明。」

  他的聲音清脆,像玻璃珠子掉進瓷碗裡。

  市丸銀的呼吸停了半拍。

  腦子裡的那張臉和眼前的這張臉重疊在一起,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還有說話時微微揚起下巴的習慣。

  太像了。

  「果然如此嗎。」

  轟。

  靈壓從市丸銀身上炸開,把他袖口裡灌進去的風都擠了出來。  他的右手摸上臉,指尖搭在顴骨上,微微側過臉。

  眼睛睜開一條縫,湛藍色的光從縫裡漏出來,釘在碎蜂身上。

  「碎蜂隊長。」

  他的聲音還是帶著笑,但那笑已經變了質。

  「你想對我侄兒動手?」

  他沒有說言寺隊長的兒子,沒有說言寺未來的孩子,他說的是我侄兒。

  市丸銀早就把言寺未來認成了大哥,那大哥的兒子自然就是他的侄子。

  天經地義。

  「哼。」

  碎蜂再次彎腰,腳掌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彎曲身體重心下沉,右手按在地面上,左手抬起來護在胸前。

  面對市丸銀的壓力,她不敢有絲毫大意。

  如果說冬獅郎是還沒完全成長的天才,那眼前的市丸銀就是已經完全成熟、見過血、殺過人、在尸魂界最深的陰影里活下來的天才。  稍有大意會死。

  不是受傷,不是落敗,是死。

  後院的氣氛再次繃緊,比剛才更緊,緊到空氣都變得稠了,呼吸都要用更大的力氣。

  啪啪啪。

  一陣鼓掌聲突兀地響起。

  「好啦好啦,居然是這麼回事嗎。」

  總隊長京樂春水從月門走進來,副隊長伊勢七緒跟在他身後,手裡抱著文件夾,眼鏡片後面的眼睛掃過後院的陣仗,眉毛跳了一下。

  「七緒,先解除警報。」

  「是。」

  京樂春水走到市丸銀和冬獅郎面前,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張臉。

  「我可是他大伯哦。」

  他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他們幾個聽得見。  「馬上還要開宴會,收起來吧。」

  他又補了一句,更小聲了。

  「放心,隊長們都在過來了。」

  冬獅郎和市丸銀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把靈壓收了。

  後院裡的冰晶開始融化,草葉上的霜變成水珠滾落,石板縫隙里的冰碴化成一灘灘小水窪,空氣從稠變回稀,呼吸順暢了。

  京樂春水蹲下身子,一隻膝蓋點地,斗笠的陰影遮住半張臉。

  他伸手拍在言寺明的肩膀上。

  「我是你的京樂伯伯哦。」

  「啊……哦?」

  言寺明歪著頭,金色的眼睛裡全是問號。

  在他的認知里,尸魂界是人死了以後去的地方。

  媽媽說過,只有靈魂才能來這裡,活人是來不了的,當然有能力的人類也可以,但不是什麼好地方。  怎麼來了這邊全是親戚?


  以前在家裡的時候,最多就是黑崎伯伯帶著阿姨過來玩,還有一護哥哥他們。

  這次跑來尸魂界,先是哥哥,然後是怪姐姐,現在又冒出來叔叔和伯伯。

  他的小腦瓜轉不動了,齒輪卡住了,眼睛裡開始冒圈圈。

  京樂春水的手掌心探出些許靈子,順著言寺明的肩膀滲進去,像一條極細極軟的絲線,在他體內轉了一圈,然後收回來。

  京樂春水把手收回來,站起身。

  「真是感覺自己這麼多年都白修煉了啊。」

  冬獅郎的眉頭皺起來。

  「怎麼了,京樂隊長?」

  「哈哈,沒什麼。」

  京樂春水把手插進袖口裡,仰頭看著天空。

  「只是你這萬年一遇天才的名頭,已經被搶了哦。」  在剛才那一瞬間的探查里,他摸到了言寺明體內的靈威。

  一等靈威,頂尖水平。

  甚至有隱約超出的跡象。

  這不是最讓人吃驚的。

  最讓人吃驚的是,這孩子體內已經有了與靈威完全匹配、甚至同樣超出探查極限的靈子儲備。

  冬獅郎的天才是天賦,是潛力,是未來能到達的高度。

  而這孩子的天才是實打實的、已經捏在手裡的東西。

  而且他是在現世長大的。

  在靈子濃度遠不如尸魂界的現世,吃著現世那些不含靈子的食物,呼吸著現世那些稀薄的空氣。

  如果讓他在尸魂界多住一段時間,多吃點靈子食物,鬼曉得能到什麼程度。

  京樂春水低下頭,朝一臉懵逼的言寺明笑了笑。

  「我是你父親言寺未來的師兄,我們有著同一個師傅,所以是你的伯伯哦。」  他伸手指向冬獅郎。

  「旁邊這位冬獅郎是你父親的徒弟,所以算是你哥哥。」

  手指轉向市丸銀。

  「這位市丸銀是你父親的弟弟,所以是你叔叔哦。」

  他的大拇指倒轉,指向後院門口剛到的人影。

  「松本亂菊是你父親的妹妹,也就是你姑姑哦。」

  言寺明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金髮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是剛才在酒館門口把他整個人抱進懷裡的那位姐姐,還有旁邊那位黑頭髮的姐姐。

  嗖。


  亂菊的身影從後院門口消失,下一瞬已經蹲在言寺明身後,雙手從兩邊伸過來,把他整個人環住。

  「叫姐姐。」  她的下巴抵在言寺明的頭頂上。

  「知道嗎?」

  「唔唔唔。」

  言寺明再次喪失了話語權。

  「什麼?言寺隊長的兒子!?」

  「嗚哇,好可愛啊!」

  「太棒啦!!」

  九番隊的隊士們扛著大包小包回來了。

  酒造的清酒和燒酒,八百善的醃蘿蔔和醬黃瓜,笹屋的豆腐皮和芝麻豆腐,川上的烤鰻魚和蒲燒汁,桔梗堂的羊羹和最中餅。

  他們把木板架在石頭上當桌子,把清酒倒進碗裡,把醃菜碼在碟子裡,把烤鰻魚的油紙拆開,把點心擺成一圈。

  後院的空氣從冰變成了火。

  冬獅郎的眉頭卻皺起來,他看向京樂春水,看向碎蜂,看向市丸銀,看向亂菊和莉莎。  「這是九番隊的宴會,沒有準備你們的食物酒水。」

  「哼,不用你擔心。」

  碎蜂伸出雙手,拍了兩下。

  啪啪。

  一道身影瞬間出現在她面前,單膝跪地。

  「隊長,有什麼事?」

  二番隊副隊長大前田希千代。

  他手裡抱著一袋環,鼓鼓囊囊的,袋口沒紮緊,露出裡面五顏六色的包裝。

  他的視線掃到言寺明,然後停住了。

  停了好久。

  他把手裡的零食袋遞過去。

  「吃零食嗎?」  他的聲音有些干。

  「我家裡還有好多哦。」

  他咽了口唾沫。

  「對了,我還有個妹妹,她雖然長得比較丑,但是個好孩子。」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搶時間,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賽跑。

  「你可以和她一起玩嗎?」

  咚。

  碎蜂的拳頭砸在大前田後腦勺上。

  她沒想到連這傢伙都敢學著搶人了。

  「趕緊去喊人拉酒水食物過來。」碎蜂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今天在這裡開宴會。」

  「快去。」

  「哦。」  大前田感受到一股殺意從碎蜂身上散發出來,這才連忙起身跑開。


  他跑出月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言寺明,眼睛裡全是不舍。

  碎蜂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揚起。

  「大前田帶來的食物高級得多。」

  她的視線沒有從言寺明身上移開過。

  「這才是夜一大人孩子該吃的東西。」

  「姐姐,我不挑食。」

  言寺明從亂菊的懷抱里掙扎著露出腦袋,臉頰被擠得鼓起來,聲音悶悶的。

  「媽媽說過挑食不是好孩子。」

  後院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嗚哇~!」  碎蜂、亂菊、露琪亞、莉莎同時圍過去,四雙手從四個方向伸出來,目標全是言寺明。

  「讓我抱抱!」

  「死開!」

  「是我先來的!」

  「你什麼時候先來的,我在酒館門口就抱過了!」

  「那不算!」

  碗碟在碰,酒在倒,炭火在燒,烤鰻魚的油脂滴進火里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宴會開始了。

  宴會持續了整個下午,又蔓延進夜晚。

  炭火燒了一輪又一輪,烤鰻魚的油脂滴進火里,濺起橙紅色的火星,飄上半空然後熄滅。

  酒碗碰酒碗的聲音從日落響到月升,清酒的香氣混著烤肉的煙氣,在後院的每一寸空氣里沉積。

  言寺明坐在木板搭成的長桌正中間。  他的面前,食物堆成了一座小山。

  烤鰻魚碼了六層,醬汁在魚皮上凝成琥珀色的殼。

  醃蘿蔔切成薄片,在碟子裡疊成一圈一圈的同心圓。

  豆腐皮卷著芝麻餡,切口處露出細密的紋理。

  羊羹切成整齊的菱形,半透明的表面下能看見紅豆的顆粒。

  最中餅的殼子被炭火烘過,邊緣微微焦黃。

  還有不斷從各個方向遞過來的東西。

  「小明,嘗嘗這個!我家傳了四代的醬方!」

  「這個這個!今早剛從流魂街運來的草莓!」

  「別吃那個,太甜了,來嘗嘗姐姐親手烤的雞串!」

  九番隊的隊士們,排著隊把自己的私藏往言寺明面前放。

  那些平時捨不得吃的,藏在柜子最深處,只在過節才拿出來的東西,今天全被翻了出來,堆在那座已經很高的小山上。  言寺明來者不拒。


  他左手捏著烤雞串,右手抓著草莓大福,嘴裡還在嚼上一口鰻魚。

  腮幫子鼓起來,像秋天囤糧的松鼠,下巴上沾著醬汁和草莓汁混成的一種新顏色。

  他的眼睛彎成兩條縫。

  無論哪位隊長在聊天,哪位隊士在碰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掛在他身上。

  冬獅郎在和市丸銀說話,眼角的餘光卻一直落在桌子那頭。

  碎蜂在喝酒,杯子舉到嘴邊,視線從杯沿上方穿過,一刻都沒有移開。

  亂菊乾脆不裝了,雙手撐著下巴,直勾勾地盯著言寺明鼓起來的腮幫子。

  他吃一口,所有人的心就落下去一點。

  他嚼一下,所有人的嘴角就翹起來一點。

  他咽下去,所有人就跟著鬆一口氣。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在觀賞什麼,也不是在投餵什麼,就是看著一個乾乾淨淨的孩子認認真真地吃飯。

  筷子拿得端正,咀嚼的時候閉著嘴,咽下去才夾下一口。

  夜一大人教出來的。

  半小時後。

  言寺明放下筷子,雙手撐在膝蓋上,深吸一口氣。

  肚子從衣服下面鼓出來,圓滾滾的,拍上去會發出咚咚的悶響。

  他張開嘴。

  「嗝~~」

  聲音很長,很響,拖了足足三秒。

  後院的空氣都跟著震了一下,炭盆里的火星被聲浪沖得晃了晃。

  「實在是吃不下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滿足和睏倦。  「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你們也吃啊。」

  後院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同時動了。

  「好好好,我們吃我們吃!」

  「來來來,乾杯乾杯!」

  「小明都這麼說了,不吃說不過去啊!」

  碗碟重新碰撞,筷子重新起落,酒碗重新碰在一起。

  京樂春水端著酒碗坐到言寺明旁邊,斗笠摘下來放在膝蓋上。

  碗裡的清酒映著炭火的光,晃出橙紅色的波紋。

  「明。」

  他的聲音不高,剛好能讓言寺明聽見。

  「你是自己跑來尸魂界的嗎?」  言寺明正在擦嘴的手停住了。

  油乎乎的紙巾攥在手心裡,手指僵了幾秒,然後鬆開。


  他把紙巾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碗旁邊。

  「嗯。」

  他的目光抬起來,越過炭盆,越過院牆,越過九番隊的屋頂,朝靜靈庭最深處的方向望過去。

  雙殛之丘的方向。

  「我是過來找爸爸的。」

  他伸出右手,食指翹起來,指尖對準那個方向。

  手指上還沾著醬汁,在月光下反著一點亮光。

  「爸爸就在那邊。」

  冬獅郎的筷子停了,碎蜂的酒杯懸在半空,市丸銀眯著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亂菊的笑容凝在嘴角。

  京樂春水順著言寺明的手指看過去。  雙殛之丘的方向,懸崖的方向,那扇門的所在。

  「你的感覺沒錯。」

  他的聲音很輕。

  「但是那裡的門已經被封印了,打不開。」

  言寺明抬起頭,金色的眼睛裡映出炭火的光。

  他不解地看著京樂春水,眉頭微微皺起來,眉心擠出兩道淺淺的豎紋。

  京樂春水把手裡的酒碗放下。

  「這三個月來,第二批地獄調查兵團已經組建好了。」

  他也找好了繼任者志波海燕。

  能力沒問題,經驗也夠。

  準備親自帶隊去地獄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了。

  他頓了頓。  「可是,門打不開。」

  京樂春水的手指在酒碗邊緣劃了一圈。

  「逆骨才藏,初代十三番隊隊長,死了一年,按規矩用他的屍體再次舉行隊葬儀式,地獄之門應該出現。上一次就是這麼打開的,這一次也應該是。」

  他的手指停了。

  「但門沒有出現。」

  炭盆里爆開一顆火星,啪的一聲,在寂靜的後院裡格外清晰。

  「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上一批進去的人成功了,問題解決了,門不會再開了。

  要麼……」

  他看了一眼言寺明。

  「問題沒解決,但他們也回不來了。」

  言寺明沉默了。  他的小手放在膝蓋上,攥了一會兒鬆開,鬆開又攥緊。

  圍巾的末端垂到木板上,沾了一點醬汁。

  然後他舉起右手,五指收攏,攥成一個拳頭。


  指甲剪得很乾淨,指節圓圓的,手背上還有幾個小肉窩。

  「我會打開門讓爸爸回來的。」

  聲音很大。

  大到後院裡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大到炭盆里的火星被震得跳起來。

  大到夜風都停了一瞬。

  沒有人說話。

  露琪亞低下頭,手指攥著袖口。

  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打轉,炭火的光映在淚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橙色光點。  姐姐緋真最近不太好了。

  不是說現在就會走,但朽木家的醫師,已經把話說到最委婉的程度了。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等她自己的身體決定,或者等朽木白哉回來。

  朽木緋真生了個女兒,朽木緋月。

  朽木家後繼有人,族譜上不會斷掉,祖宗的牌位前香火不會熄。

  但露琪亞還是希望姐姐最後的日子裡有大哥陪著。

  一起坐在廊下曬曬太陽,一起喝一杯茶,一起看緋月在院子裡追蝴蝶。

  希望終究只是希望。

  京樂春水看著言寺明攥緊的拳頭。

  那張小臉上的表情,認真到讓人不忍心說任何一句否定的話。

  眉毛壓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金色的眼睛裡沒有猶豫。

  京樂春水笑了。  「好。」

  他伸出手,手掌覆在言寺明的拳頭上。

  「等你在尸魂界多吃幾頓,多住幾天,把靈子攢夠了,我們一起去試試。」

  他低下頭,雙眸對著那雙金色的眼睛。

  「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吧,身體在變強。」

  「嗯。」

  言寺明點了點頭。

  從踏入尸魂界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覺到了。

  身體在變輕,力氣在變大,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空氣里有什麼東西順著喉嚨進到肺里,又從肺里散到全身。

  之前在靜靈庭里跑的時候,腳踩下去的石板會裂開,不是他用力,是力量自己從腳底漏出去了。

  頂級瞬步,瞬哄,身體自己就會了。

  是靈子。  尸魂界的空氣里全是靈子,食物里全是靈子,連陽光里都是靈子。

  他的身體在拼命吸收,像一個被擰開的水龍頭,靈子從每一個毛孔往裡面灌。


  「所以,等你到了完美的狀態,我們一起去試試開門。」

  京樂春水說著,手從言寺明的拳頭上收回來,順勢把他面前那杯果汁和自己面前的酒碗調了個位置。

  動作很快。

  快到言寺明還沒反應過來,那杯果汁已經出現在京樂春水手裡了。

  「現在,多吃點!」

  「總隊長!!!」

  伊勢七緒的聲音劃破夜空。

  她從京樂春水身後衝過來,一隻手奪過言寺明面前那碗酒,另一隻手把果汁重新塞回去。

  動作一氣呵成,連眼鏡都沒歪。

  「你怎麼能給小孩子喝酒!」  她的聲音尖銳到炭盆里的火星都縮了一下。

  「哎呀。」

  京樂春水完全沒有被當場抓包的窘迫,反而理直氣壯地攤開雙手。

  「他可是言寺未來的孩子,當然得會喝酒啊。」

  他轉向旁邊正在吃烤鰻魚的平子真子。

  「我們可是三酒友呢,對吧?」

  平子真子把筷子放下,雙手舉起來,掌心朝外。

  「別,我可沒有禍害小孩的愛好。」

  他的嘴角往一邊歪著,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京樂,沒想到你連五歲的孩子都不放過。」

  「你怎麼能背叛我們的友誼!」

  京樂春水被所有人瞪著……冬獅郎在瞪,碎蜂在瞪,亂菊在瞪,露琪亞在瞪,連市丸銀都眯著眼睛把臉轉過來了。  他慌了。

  心虛了。

  連忙把言寺明面前那碗酒拿回來,仰頭一口飲盡。

  動作太快,酒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滴到羽織上。

  言寺明的眉頭皺起來,小臉皺成一團,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

  「可是……我是偷偷跑出來的。」

  媽媽還在沙發上睡著,圍裙沒解,臉上還有淚痕沒幹,醒來發現他不在,會急瘋的。

  「哈哈哈,那不用擔心哦。」

  京樂春水連忙借這個機會把剛才的事揭過去,笑聲比平時大了三分。

  「剛才已經通知夜一了哦,她要不了多久也會過來。」

  他把空酒碗放在桌上。

  「正好你也可以去你母親的娘家看看嘛。」  「娘家?」

  言寺明歪著頭,金色的眼睛眨了兩下。

  「對。」

  碎蜂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到桌沿,桌上的酒碗晃了晃,酒液灑出來幾滴渾然不覺。

  「你可是四楓院家的孩子!!」

  她的聲音大到後院的樹葉都在抖。

  「尸魂界的頂尖大貴族!」

  「高貴的四楓院家的孩子!!!」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的,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激動和某種言寺明聽不太懂的狂熱。

  言寺明這次是真的震驚了。

  嘴巴張開,眼睛瞪大,連圍巾上的結都跟著晃了一下。

  搞半天。  他是大貴族?

  碎蜂深吸一口氣,胸口鼓起來,正要繼續說下去。

  「我強烈支持少爺成為四楓院家族長……」

  咚。

  悶響。

  碎蜂的話語斷在半截。

  她感覺到後腦勺傳來一陣鈍痛,像被木槌敲了一下,又像被踹了一腳。

  她猛地轉頭。

  「誰!」

  夜一站在碎蜂身後。

  一隻手插在腰上,另一隻手的拳頭上還冒著青煙。

  紫色的長髮在夜風裡飄起來,金色的瞳孔里噼里啪啦跳著電光。  「碎蜂。」

  她的聲音不高。

  「你剛剛說支持啥?」

  「夜一大人!」

  碎蜂規規矩矩地跪坐下去,額頭幾乎貼到木板上,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夜一的視線掃過在場所有人。

  冬獅郎把筷子放下了,京樂春水把手裡的酒碗往身後藏了藏。

  平子真子把頭轉向別處假裝在看月亮,連市丸銀都往旁邊挪了半寸。

  「小孩子吃東西要健康。」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們一個個都給什麼?全是重油重味的,對身體不好。」

  她的雙眸里電光更亮了。  「這都不知道嗎!」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

  京樂春水在研究碗底的酒漬,冬獅郎在數炭盆里的火星,平子真子的脖子都快扭斷了。

  一位母親的喝罵可以讓任何人閉嘴。


  言寺明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夜一面前,低著頭,圍巾的末端垂到地面。

  「媽……」

  就一個字。

  他沒打算躲起來,也沒打算逃跑。

  又不是兩三歲的孩子。

  五歲了,自己做錯的事自己認,

  夜一蹲下來。

  她伸出手,把言寺明摟進懷裡。下巴抵在他頭頂,手指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下次要過來玩,記得說。」

  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明白了嗎?」

  「嗯。」

  言寺明點了點頭,額頭蹭著夜一的肩膀。

  夜一鬆開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然後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從冰變成了水,嘴角翹起來。

  「行了行了,繼續吃吧。」

  後院的氣氛鬆動了。

  筷子重新拿起來,酒碗重新端起來,說話聲重新響起來。

  炭盆里添了新炭,火星重新往上竄。

  宴會重新開始了。

  十日之後。  雙殛之丘。

  風從懸崖下面湧上來,把草葉壓得貼緊地面。

  天空很高,藍到發白,幾片雲被風撕成細條,掛在懸崖邊緣。

  所有隊長與副隊長全部站在周圍,圍成一個鬆散的圓。

  白色羽織被風掀起來,衣擺在風中拍打。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場中央。

  言寺明站在那裡。

  十天胡吃海喝,來者不拒,把尸魂界能吃的能喝的全部塞進肚子裡。

  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貪婪地吸收靈子,像一塊被扔進水裡的海綿,從裡到外膨脹起來。

  他現在站得很穩。

  腳踩在雙殛之丘的石板地上,風吹過來,圍巾在身後飄成一條直線。

  他感覺到了。  就在這裡,就在這片空氣里,在他面前,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言寺明紮下馬步,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彎曲,腰背挺直。

  左手朝前張開,五指伸開掌心向前。

  右手握拳收在腰間,拳面朝上,手肘貼著肋骨。

  他緩緩地調整呼吸。

  吸氣,空氣從鼻子進去,經過喉嚨,填滿胸腔,沉到丹田。


  呼氣,氣息從嘴裡出來,帶著胸腔里的熱度,消失在風中。

  吸~呼~吸~呼。

  三次之後,他的眼睛閉上了。

  第四次睜開的瞬間,金色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右腳朝前踏出。

  石板地在他腳下裂開三道紋路,碎石向四周飛濺,風被他的動作切開,發出一聲短促的嘯叫。  右拳從腰間擊出。

  「一骨!」

  轟隆隆。

  拳頭擊打的位置,空氣開始扭曲,先是像水面被丟進一顆石子,漣漪向四周擴散。

  咔嚓。

  空間碎了。

  碎片向四周飛濺,在陽光下閃著光,然後化作光點消散。

  那裡出現了一道門。

  白色的門。

  門框的樣式和地獄之門一模一樣。

  骷髏交錯纏繞,骨頭像無數隻手握在一起。

  但沒有暗紅色的泥漿,沒有黑色的鎖鏈,沒有那股讓人本能想要逃跑的氣息。  很平和。

  像一扇普通的門。

  嘎吱。

  門開了。

  從裡面被推開的。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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