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太過遲鈍
這句話說出來，殿內的氣氛微妙地沉了一沉。
蕭晨偷偷看了表哥一眼——
蕭崢的臉上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樣，眉目間看不出喜怒。
可蕭晨認識他太久了。
他看到了——表哥擱在硯台上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
不是因為失望——謝驚辭的話其實是個好消息：江尋不排斥男子相愛，目前也沒有心上人——這意味著沒有競爭者，一片空白，正好的起點。
可表哥為什麼會收緊指節？
蕭晨想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不是因為壞消息而收緊——是因為太好了。
好消息來得太突然、太徹底了——不排斥、沒有心上人——這意味著他接下來沒有任何外部阻力，只需要讓江尋」喜歡上他」就行。
可」讓江尋喜歡上他」——這才是最難的部分。
因為江尋的心思不在這些上面。
他不是那種會對誰一見鍾情的人。他的腦子裡裝的是製冰、水泥、紅薯、玻璃——是改變這個世界的東西。他不是一個會為了」感情」而分心的人。
這讓蕭崢感到一種——
不是挫敗。
是一種隱秘的、幾乎說不出口的焦灼。
他可以讓母后幫忙、可以讓蕭晨配合、可以讓謝驚辭探路——所有外部條件他都能安排。可」讓江尋喜歡他」這件事——他安排不了。
這不是下棋，不是行軍打仗，不是朝堂博弈——
這是一個人願不願意把心交出來。
殿內沉默了約莫十息。
蕭晨在旁邊站得腳都有點酸了——他正想找點什麼話說打破這個詭異的沉默，蕭崢忽然開口了——
」蕭晨。」
」啊？——在。」
」你與江尋初見，聊了半個多時辰——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蕭晨一愣。
這個問題不像是在問公事——更像是在問一個……朋友對自己的印象。
他想了想，收起了平日嬉皮笑臉的那一套，認真地說——
」聰明——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聰明，是那種看什麼都一眼到底、想什麼都比你快三步的聰明。我在他面前說話的時候，總覺得他已經知道了我要說什麼——但他在配合我，讓我以為自己說得很好。」
他頓了頓——
」坦蕩——他不端架子。我堂堂二皇子站在他面前，他既不諂媚也不緊張，就只是平平常常地跟我聊天——那種平常不是故作姿態，是真的覺得沒什麼好緊張。」
蕭崢微微點頭——這與他了解的江尋一致。
」還有——」蕭晨補了最後一條，」他心善。我提到清溪鎮兩個男子的事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奇不奇怪'，而是'他們過得好不好'——這隻有心地厚道的人才會這樣想。」
蕭崢沒再問。
他拿起硃筆，在文牘上落下了一筆——不是批閱，只是一個無意義的墨點。
他在想。
母后說——」給他真正的自由，讓他習慣你的存在。」
驚辭說——」他的心思不在感情上。」
蕭晨說——」他坦蕩、聰明、心善。」
這些信息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
江尋不是一個會被人」追到」的人。
你不能用權勢壓他，他不畏權。你不能用財富誘惑他，他不貪財。你不能用身份地位籠絡他——他是國師，正一品，已經被封到了人臣之巔。你不能用美色去誘惑他——他不是那種人。
你只能——
讓他自己發現。
讓他自己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發現你的存在不是一種負擔，而是一種自然。讓他自己意識到——這個人已經融入了他的生活，不是以權勢、身份、恩惠的方式，而是以一個」人」的方式。
蕭崢擱下筆。
他抬起頭，目光在蕭晨和謝驚辭之間掃過——
」今日之事——」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平淡，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到此為止。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謝驚辭拱手：」是。」
次日。
天剛蒙蒙亮，偏殿的院門便被輕輕推開了。
不是小德子——小德子還沒起。
來的是蕭崢身邊的大太監高德順——他手裡端著一個食盒，步履無聲地穿過院子，在偏殿的廊下停住了腳步。
他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天色——天邊剛剛泛出一線魚肚白。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沒有敲門。
而是將食盒輕輕擱在門檻上——轉身走了。
食盒裡裝著兩碟點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棗泥酥。
桂花糕是江尋愛吃的——這一點小德子知道，蕭崢也知道。
棗泥酥是蕭崢讓御膳房新做的——甜度減了三分，因為他記得江尋說過」太甜了膩人」。
食盒上擱著一張小箋——
箋上只寫了一行字，筆跡清雋端正——
」早膳不必等我。今日有朝會，午後來看你。——崢。」
天色漸亮。
小德子揉著眼睛從值房裡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門檻上的食盒——他愣了一下，認出了那個食盒上的東宮標識——
他心中瞭然。
這是太子殿下讓人送來的。
小德子端起食盒，輕手輕腳地推開了江尋的房門——
江尋還沒醒。
他側臥在床上，一隻手壓在枕下，另一隻手搭在被外——雪團蜷在他頸窩裡，白絨絨的一小團，呼吸均勻。
小德子將食盒擱在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抬頭看了看天。
今日是個好天氣。
他心中暗道——
殿下對公子可真是沒話說。
每日早膳從不間斷——有時候是點心，有時候是粥，有時候是時令水果。有時是高公公親自送來，有時是暗衛跑一趟。總之不管太子殿下有多忙，這事從來沒斷過。
可公子呢——
到現在都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太子親手安排的。
小德子嘆了口氣——
公子聰明是聰明——可在這事上——
真是鈍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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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
江尋醒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雪團被他的動作驚醒了，不滿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小德子在門外輕聲喚道：」公子——該用膳了。」
」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