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出宮立府,
江尋正坐在案前,腦海中反覆推演水泥的實驗步驟——煅燒溫度夠不夠?配比要不要先做幾組對照?研磨的工具用什麼好?耐火容器去哪裡找?
正想著,院門處傳來腳步聲。
他抬起頭,看見小德子領著兩個黑衣人走了進來。
小德子先行禮,身後兩人跟著上前。
」公子,」小德子恭敬道,」這是殿下派來聽從公子吩咐、保護公子安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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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黑衣人齊齊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動作利落得像兩柄出鞘的刀。
」暗十三,參見公子。」
」暗十六,參見公子。」
江尋看著面前這兩個——身形挺拔、面容冷肅、目光如鷹的黑衣侍衛,表面淡淡地點了點頭。
」起來吧。」
他的語氣平靜如常,甚至還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可他的心,卻沉了下去。
暗衛。
太子的人。
名為保護,實為監視。
江尋不是傻子——他太清楚這種安排意味著什麼了。暗衛不是普通的侍衛,不會光明正大地跟在你身後替你擋刀。他們是影子,無聲無息地貼在你身邊,你看不見他們,但他們看得見你的一切——你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情,都會被人一字不落地記下來,傳回去。
蕭崢派他們來,或許真的是出於保護——這個人對他的安危確實格外上心。
但同時,也是一根無形的線。
一根拴在他身上的、通往東宮的線。
江尋在心中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不能表現出任何不滿——那樣只會引起蕭崢的警覺。他必須不動聲色地接受,然後——
儘快獨立出去。
出宮立府。
不是因為不信任蕭崢,而是因為他需要成為一個獨立的人——一個有自己的人脈、自己的勢力、自己的根基的人。不是為了與蕭崢對抗,而是為了在面對蕭崢時,能站在對等的位置上,而非仰人鼻息。
依附於大樹固然安穩,可樹若有一天不再遮蔽了呢?
他不能將身家性命繫於一人之手。
哪怕那個人是蕭崢。
」多謝殿下費心。」他將情緒藏進得體的微笑里,語氣平淡而自然,」有兩位跟著,確實方便些。」
暗十三和暗十六起身,無聲地退到他身後兩側,像兩尊沉默的影子。
江尋收回目光,繼續與小德子核對材料清單——石灰石去城南石場買,黏土在城外河岸取,鐵礦石和耐火土去工部的匠人鋪問……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從容溫和,看不出半分異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顆埋在心底的種子,已經又扎深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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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城東,程府。
程瀟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他坐在書案後方的太師椅上,身姿隨意卻不失風度——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白玉扳指,扳指在指間緩慢旋轉,映著燭光泛出溫潤的光澤。
他的面容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沉靜——與遊船上那個談笑風生、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判若兩人。此刻的他更像是卸下了一層面具,露出了底下的另一張臉。
一張更冷、更深、更不可測的臉。
他面前跪著一名黑衣侍衛,低頭抱拳,姿態恭敬。
程瀟的目光落在侍衛身上,沉靜了片刻,緩緩開口:」說。」
侍衛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地底傳來的回音:」屬下奉公子之命,徹查江公子入京之前的所有行蹤來歷——從其現身京城的第一日起,倒推追溯,查其籍貫、家世、師承、過往經歷。」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查無此人。」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程瀟把玩扳指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什麼叫'查無此人'?」
」就是字面意思。」侍衛低著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安和困惑,」屬下動用了所有能動的渠道——府衙戶籍、各州縣的路引通關文牒、驛站來往記錄、各大世家門第的客簿——均無'江尋'此人。」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道:」此人就像憑空出現的一樣——沒有來歷,沒有過往,沒有任何可追溯的痕跡。在進入京城之前,他這個人——不存在。」
程瀟的目光沉了下來。
白玉扳指在指間停住了轉動,安靜地擱在指節上,映出一粒微小的燭火倒影。
」沒有任何人認識他?」
」屬下查遍了他自稱的所有可能的出身地——一無所獲。就像……他從未在那些地方生活過。」侍衛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屬下甚至懷疑——此人根本就不是大淵人。」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燭火在無風的室內微微搖曳了一下,投在牆上的影子隨之扭曲變形,像一隻蟄伏的獸。
程瀟緩緩站起身來。
他走了兩步,負手立於窗前——窗外是程府的後花園,月色下花木扶疏,影影綽綽,一池靜水映著半彎新月。
」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他低聲道,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卻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沉冷,」住進了東宮,成了太子身邊的人——獻策、製冰、找新作物——樁樁件件,皆是利國利民的大事。」
他轉過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侍衛,眸光深沉如潭:」可這樣一個有大才的人——居然查不到任何來歷。」
侍衛伏低了頭,不敢接話。
程瀟沉默了片刻。
」罷了。」他終於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和與從容,像是一扇關上的窗又重新打開,讓光重新照了進來,」退下吧。」
」是。」侍衛領命,無聲退去。
書房裡只剩程瀟一人。
他重新走回太師椅上坐下,拿起擱在案上的一卷書——是方才侍衛進來前他在看的——隨手翻了兩頁,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江尋。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
詩會上一見,他便覺得此人不凡——才華出眾、氣度從容、容貌絕世。遊船上再會,更覺其見識淵博、談吐不凡,絕非池中之物。
可他沒想到——此人竟是憑空出現的。
來歷不明。
程瀟合上書卷,唇角彎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向來喜歡有趣的東西。
而江尋——無疑是他迄今為止遇到過的,最有趣的一個。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修長而模糊,像一團看不透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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