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帝後夜談
說著說著,謝宛瑜忽然頓住了。
她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某處虛空,眉頭不知不覺地蹙了起來。
那蹙眉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到——可蕭逸看到了。
他看了她二十多年的臉,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怎麼了?」蕭逸放下酸梅湯,微微前傾身子,語氣里多了幾分關切,」愁眉苦臉的——可是在宮中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
謝宛瑜回過神來,對上丈夫關切的目光,張了張嘴,卻又閉上。
她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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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該怎麼開口呢?
說崢兒對江尋非同一般?說一個太子對一個男人產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這話無論怎麼說,都顯得駭人聽聞。
況且她至今也無法確定——一切不過是猜測,是做母親的多心。若說出口來,萬一只是自己想多了,豈不是平白給兒子扣了一頂莫須有的帽子?
可不說——她心裡實在堵得慌。
謝宛瑜沉吟了片刻,反覆斟酌措辭,最終只吐出了一句:
」就是感覺……崢兒對江尋非同一般。臣妾有點擔心。」
她刻意將」非同一般」四個字說得含糊,沒有點破那層意思——她想看看蕭逸的反應,看他是否能聽出弦外之音。
蕭逸端著酸梅湯的手頓了一下。
他緩緩放下碗,目光從碗沿上方移到謝宛瑜臉上,定定地看了她片刻。
殿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蕭逸開口了,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你是說——崢兒喜歡江尋?」
他沒有用」非同一般」,沒有用」格外不同」,沒有用任何模糊的措辭來稀釋這句話的分量——他直接將那層窗戶紙捅破了。
乾脆利落,一針見血。
謝宛瑜微微一怔,隨即沉默著點了點頭。
既然丈夫已經挑明了,她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蕭逸沒有立刻說話。
他靠回椅背,抬起一隻手覆在額頭上,眉心擰成了一個深深的結。
殿中只聽得到冰盆里冰塊細微消融的聲響,偶爾」咔」地輕響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悄悄裂開。
良久,蕭逸才緩緩開口:」昨日在鳳儀宮——他是特意趕去的?」
謝宛瑜點頭:」臣妾宣了江公子,不過聊了幾句,崢兒便趕到了。藉口說有事務要處理,把江公子帶走了。」
」帶走了。」蕭逸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可覆在額頭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崢兒從小就不近美色——朕給他賜過兩次婚,他都推了,說不想過早分心於私事。朕當時還覺得這孩子沉穩,有擔當,不似尋常紈絝那般沉迷女色。如今看來……」
他沒有說下去。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朝中不少官員也有男妻,這在世家權貴中並非罕見之事。男風之好,上至公卿下至商賈,都有所耳聞,且律法並未明文禁止。尋常官宦人家納個男妻,只要同時娶妻納妾傳宗接代,旁人也不會多說什麼。
可崢兒不是尋常人。
他是太子。
是大淵未來的天子。
皇帝最頭疼的從來不是」喜歡男人」這件事本身——而是它背後牽扯的繼承問題。
若崢兒只是一時興起,納個男寵養在府里,同時娶妻生子、繁衍皇嗣,那也不是什麼大事。可以他對這個兒子的了解——蕭崢的性子,一旦認定了什麼,便是一根筋走到底。他從不輕易動心,可一旦動了心,便是傾盡所有、不留退路的那種。
就像他——蕭逸——當年對謝宛瑜一樣。
後宮只她一人,再無旁人。
崢兒呢?
崢兒如今二十有七,尚未成婚,膝下無子無女。若他當真對江尋動了那種心思,且以他那痴情的性子——只怕會效仿自己,此生只此一人。
皇嗣怎麼辦?
儲君無後,便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蕭逸想到此處,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一股鈍痛從額角蔓延開來,比處理十本奏摺還累。
他閉了閉眼,伸手按住額角,無聲地嘆了口氣。
謝宛瑜一直在觀察他的反應。看到丈夫眉頭越擰越緊、額角青筋微凸的模樣,她心中一緊,連忙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替他按揉太陽穴。
她的手指溫涼細膩,力道適中,一下一下地揉著,像哄孩子入睡時的輕柔節奏。
」陛下別想太多了。」她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一陣穿堂而過的涼風,」臣妾也只是猜測——未必就是真的。或許是我們看錯了,或許他們走不到那一步。不如往後再看看,不急於一時。」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句話她斟酌了很久,才決定說出來:
」況且……江尋還沒有開竅。」
蕭逸睜開眼,側頭看了她一眼:」什麼意思?」
」今日在鳳儀宮,臣妾試探過——問了他的婚配。」謝宛瑜將手指移到蕭逸的眉心,輕輕揉開那個擰緊的結,」他對薰兒毫無男女之意,回答得坦坦蕩蕩,乾乾淨淨。崢兒後來也試探過——據臣妾所知,江尋同樣毫無所覺。」
」也就是說——」蕭逸捕捉到了重點,」崢兒有意,江尋未覺?」
」正是。」謝宛瑜點頭,」所以臣妾說,不急。江尋還沒開竅呢——一個沒開竅的人,就算崢兒心思再深,單方面也成不了什麼事。只要江尋一日不覺悟,這事便一日不會有實質性的進展。」
蕭逸聽完,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些。
他不得不承認,皇后分析得有道理。
一個巴掌拍不響——崢兒再有心思,只要江尋那邊沒有回應,這事就永遠是單方面的暗涌,翻不起真正的浪來。
況且,以江尋的表現來看——此人心思全在治國民生上,腦子裡裝的全是怎麼查田、怎麼製冰、怎麼找新作物,對於男女之情、風月之事,似乎壓根就沒有那根弦。
這種」沒開竅」的狀態,或許反而是最好的緩衝。
只要江尋不開竅,崢兒的心思就只能壓在心底——壓得越久,要麼慢慢淡去,要麼越積越深。無論哪種走向,都比現在貿然捅破要好。
至於會不會強取豪奪,這點自信,他還是有的。
崢兒雖然霸道,但不是那種人,況且江尋才華如此出眾,崢兒也不會只顧自己欲望。
他是太子,從小以儲君身份培養,心懷天下,終將以大局為重。
」往後再看看吧。」蕭逸終於開口,語氣里的焦慮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帝王的審慎與克制,」先不動聲色,不點破,不干預。若崢兒當真只是一時心熱——過些時日自然就淡了。若……」
他沒說下去。
若不是一時心熱——那就到時候再說。
謝宛瑜讀懂了他的未盡之意,輕輕點了點頭,手上按揉的動作沒有停。
蕭逸靠在椅背上,感受著妻子指尖傳來的溫涼,閉目片刻,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睜開眼,握住了謝宛瑜正在替他揉額的手,語氣里多了幾分釋然,」不管他們了——咱們操心了一輩子朝政國事,難道連兒子的私事也要替他操碎了心?」
他將皇后的手拉到唇邊,輕輕一吻。
謝宛瑜的臉微微泛紅,嗔了他一眼——都老夫老妻了,還做這種動作,也不怕人看見。
殿中伺候的宮女太監們早已在皇帝進宮之時退下,殿中只剩二人。
蕭逸卻渾不在意,他笑了,笑得像個偷了腥的孩子:」怕什麼?朕看自己的皇后,天經地義。」
他站起身來,一隻手仍然握著謝宛瑜的手,另一隻手忽然探到她膝彎處——
謝宛瑜一驚,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袖:」陛下——你幹什麼!」
話音未落,人已經被橫抱了起來。
蕭逸穩穩地托著她,大步向內殿的床榻,步伐沉穩有力,絲毫沒有放下她的意思。
走去
謝宛瑜的臉徹底紅了。
她伸手捶了一下丈夫的肩膀,聲音又急又羞:」都老夫老妻了——還如此粘人!快放我下來,讓人看見成何體統——」
」看見便看見。」蕭逸低頭看著懷中面色緋紅的妻子,眼中是數十年不曾變過的柔情與篤定,」朕抱自己的皇后,誰敢說半個字?」
」你——」
謝宛瑜還想說什麼,卻被他眼底那抹熟悉的、帶著少年氣的笑意堵住了所有言語。
她認命般地垂下頭,將滾燙的臉埋進他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嗔怪,又帶著幾分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歡喜:
」……一把年紀了,也不知羞。」
蕭逸低低地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殿中迴蕩,混著冰盆里冰塊消融的細響,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織成了一曲屬於中年夫妻的、不張揚卻沉甸甸的夜曲。
他抱著她穿過層層帷幔,走向內殿深處。
燭火搖曳,冰盆生涼,帷幔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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