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少女心事

  同一片月光下,不同的宮院裡,住著不同的心事。

  蕭薰的寢殿雖不及鳳儀宮宏闊,卻也是公主規制,陳設精巧。四角擺了冰盆,涼意融融,比之外頭的悶熱如同隔世。

  她坐在銅鏡前,手裡握著一把檀木梳,有一搭沒一搭地梳著已經梳了三遍的長髮。

  鏡中映出一張明媚鮮嫩的臉——杏眼含波,梨渦淺現,肌膚白皙如新剝的荔枝,十五歲的年紀正是少女最好的時候,連銅鏡都攔不住那股子撲面而來的鮮活氣。

  

  可此刻這張臉上卻沒什麼鮮活的表情。

  蕭薰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忽然停下梳子的動作,目光微微失焦。

  鏡子裡的臉漸漸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臉——

  白衣勝雪,眉目如畫。

  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翠。

  眼中似有千山萬水。

  江尋哥哥的臉。

  蕭薰將梳子擱下,雙手托住腮,肩膀慢慢垮了下來,像一朵被日頭曬蔫了的花。

  她自顧貌美。

  這一點她從小就知道——母后好看,父皇好看,皇兄好看,她遺傳了帝後最好的基因,打小便被宮裡宮外的人夸著」公主殿下生得真好看」長大。她對自己的容貌向來是自信的,甚至可以說是有幾分驕傲的。

  可自從見了江尋,這份驕傲便像被戳了一個洞的皮囊,一點一點地癟了下去。

  那個人長得實在太好看了。

  好看到她第一次見到他時,腦子裡」轟」的一聲便炸成了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好看到她回宮之後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他站在陽光下、衣袂翻飛的樣子。

  好看到她現在坐在鏡前,看著自己這張被所有人稱讚的臉,居然頭一次生出了」配不上」三個字。

  江尋哥哥——那麼厲害的人。

  會獻策,會查田制,會造冰。

  容貌絕世,才華蓋世,連母后見了他都讚不絕口,連父皇都說他」才堪大用」。

  這樣一個人——會喜歡她嗎?

  她除了長得好看一點、活潑一點、可愛一點……好像也沒什麼了。

  蕭薰越想越沮喪,整個人縮成了一團,下巴擱在梳妝檯上,對著鏡子裡那張失去光彩的臉發呆。

  」公主。」

  身後的宮女青妧輕聲喚了一句。

  青妧是個十八九歲的丫頭,生得清秀端莊,面容不甚出眾卻勝在一雙眼睛靈透有神。她是皇后親自指派給蕭薰的大宮女,自幼陪在公主身邊,名為主僕,實則情同姐妹。


  皇后謝宛瑜眼光毒辣,挑人向來注重品性勝於容貌。青妧能被她選中放在女兒身邊,除了辦事利落之外,更重要的是心性沉穩、知進退、懂分寸——既能照顧公主的日常起居,又能在關鍵時刻提點一二。

  此刻她站在蕭薰身後,看著公主對著鏡子發呆的背影,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自從那日從東宮回來之後,公主就變了——變得愛走神,動不動就望著某處發呆,時而傻笑,時而嘆氣,時而對著鏡子皺眉。前幾日還樂顛顛地往東宮跑,被太子殿下攔了幾次之後便不去了,可不去歸不去,那股子心不在焉的勁兒反倒更重了。

  青妧看在眼裡,憂在心中。

  她走到蕭薰身側,彎下腰,語氣輕柔而小心:」公主,可是有什麼事煩惱?」

  蕭薰沒有回頭,只是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又輕又長,像一片落入水面的葉子,無聲地盪開了一圈漣漪。

  」青妧。」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少女特有的、稚嫩卻真摯的愁緒,」你說——江尋哥哥那麼厲害的人,長得那麼好看,能力又那麼出眾……他真的會喜歡我嗎?」

  她說這話時,微微側過頭,看向青妧。

  銅鏡映出她的側臉——梨渦淺淺,睫毛微垂,一雙杏眼裡盛著懵懵懂懂的期待與不安,像一隻把自己的軟腹暴露在人前的小動物,天真得讓人心疼。

  青妧看著公主這副模樣,心裡輕輕笑了一下。

  她比公主大三四歲,又常年在皇后身邊聆聽教誨,見過的事、懂的道理比這位養在深宮的公主多得多。

  公主的心思,她看得比公主自己還清楚。

  這哪裡是」喜歡」呢?

  不過是一個十五歲的姑娘,第一次見到一個長得極好看、才華又極出眾的人,被那份光華晃了眼,心裡生出了兩分愛慕、三分好奇、五分仰慕——混在一起,便以為自己」喜歡」上了人家。

  現不過是一顆被美貌和才華擊中的少女心,暫時被驚艷蒙住了眼罷了。

  但這些話,青妧不會說出口。

  公主還沒開竅——她以為自己」喜歡」江公子,其實只是被好看的人吸引了注意力而已。這種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等新鮮感過了、或者遇到下一個讓她眼前一亮的人,這份」喜歡」自然就淡了。

  不如順其自然

  青妧將心思壓下,換上一副認真而誠懇的面孔,彎下腰,握住蕭薰的手,柔聲哄道:

  」公主,您這麼好的人——生得好看,性子又好,還是堂堂大淵公主——江公子要是看不上您,那是他沒福氣。哪家公子有您這樣的福氣被看上?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蕭薰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微微翹了一些——顯然這番話她愛聽。

  」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青妧笑著捏了捏她的手,」公主莫要妄自菲薄——您是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裡有多好。」

  蕭薰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雖然梨渦里還藏著一點沒散盡的忐忑,但臉色比剛才好看多了。

  第二日,午後。

  東宮偏殿。

  日頭依舊毒辣,蟬鳴依舊聒噪。

  江尋身著一件白色紗織長袍,半倚在竹榻上,手裡捧著一卷遊記,不緊不慢地翻看著。

  這卷遊記是一個不知名的文人寫的,記的是幾十年前遊歷大淵各州的風土見聞——從北境的雪原到南疆的瘴林,從東海的漁村到西陲的牧原,筆觸雖算不上多精妙,勝在真實細緻,讀起來頗有幾分意趣。

  很像現代的旅行隨筆。

  或者說,像現代的網絡小說——天南海北地聊,漫無邊際地扯,不用動腦子,看著圖個樂。

  冰盆擺了四隻,比旁人的份例多了一倍——這是蕭崢特意吩咐的,理由是」江公子怕熱」。江尋對此照單全收,並不客氣。

  江尋將頭髮盡數扎了起來,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別住,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他嘆了口氣。

  現代有空調,二十六度恆溫,想調就調。在這裡只能靠冰塊硬扛——冰塊還是他自己造的——生活不易,江尋嘆氣。

  」江兄!江兄!」

  一個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人還沒到,聲先到了。

  腳步聲急促而歡快,帶著一股子風風火火的衝勁,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著似的。

  江尋頭也沒抬,目光依然落在書卷上,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

  來人他不意外——整個東宮敢這麼大呼小叫闖進來的,只有一個人。

  謝驚辭。

  果然,下一秒,一道身影便風一般地卷進了屋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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