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耀眼的光芒
」老鄭」——一個侍衛打扮的中年漢子,原本奉命守在院門口,是被小德子的驚呼聲引過來的。他站在石桌旁,瞪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死死盯著那隻陶碗裡薄薄的冰層,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棒子打蒙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走南闖北見過不少面——見過冬天凍死人的大雪,見過夏天熱死人的旱災,見過方士煉丹、見過術士噴火——可他從來、從來不知道,冰這東西還能人為造出來。
」這……這怎麼可能?」老張喃喃道,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水……自己在碗裡結了冰?這大熱天的——」
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烈日,又低頭看了一眼碗中的冰,反覆看了三遍,像是想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江尋笑了笑,沒急著解釋原理。
他知道,這個時代的人沒有」吸熱反應」」溶解熱」這些概念,直接講科學原理無異於對牛彈琴——不是他們蠢,是知識體系不同。就像讓一個現代人去理解五行八卦,也得從頭學起。
」不是神仙。」他語氣平和,」是一門手藝。硝石溶於水時會吸收熱量,令水溫驟降——溫度降到足夠低,水便結冰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和冬天河水結冰是同一個道理,只不過冬天靠的是天冷,這裡靠的是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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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解釋簡明扼要,但落在小德子和老鄭耳中,依然如同天書——他們聽懂了每一個字,卻無法將這些字與眼前的景象聯繫在一起。
硝石?吸收熱量?水結冰?
這些詞分開來都認識,合在一起就變成了」神仙法術」。
可碗裡的冰是真的。
涼意是真的。
觸手刺骨的溫度是真的。
由不得他們不信。
蕭崢一直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他從江尋倒入第一把硝石開始就在看,看到了水溫下降、碗壁結霜、水面成冰的全過程。與小德子和老鄭的震驚不同,他的反應更為克制——不是不驚,而是習慣性地在震驚之後迅速轉入思考。
」硝石。」他念了一遍這個詞,目光落在石桌上那袋灰白色的晶體上,」這東西也不算稀缺。」
」殿下說得對。」江尋點頭,」硝石並非罕見之物。若能大量採購,推廣此法製冰,則夏日不必再完全依賴冰窖存冰。」
他的眼中亮了起來,聲音也略微提高了些——這是他進入」獻策模式」的標誌:
」殿下想過沒有——冰窖存冰,受限於冬季采冰量和窖藏容量,能用到冰的人不過皇室、重臣、富戶,底層百姓在暑熱中只能硬熬。可若硝石製冰之法推廣開來,冰不再只是冬天的產物,而是隨時可造之物——」
他抬手在空中比劃著名,像是在描繪一幅藍圖:
」暑熱難耐時,藥鋪可用冰為傷患降溫退熱;集市上可售冰飲、冰食,既解暑又利商;各地官府在暑天可製冰分發給百姓,防暑疫之災——尤其是像今年這樣的大旱之年,高溫之下疫病極易滋生,若有冰可用,至少能救下不少老弱婦孺的命。」
蕭崢靜靜聽完,沉默了片段刻。
此刻,他不由得再次慶幸,當時將他帶回了東宮,
這樣耀眼的你,讓我如何放手。
蕭崢冷靜了下來問了一個極為實際的問題:」硝石溶於水後可否重複使用?」
能重複使用和不能重複使用,決定了這個法子是」人人可用的利民之術」還是」只有富戶才用得起的奢侈品」。
」可以。」江尋答道,」硝石溶解後,將溶液煮沸蒸乾,硝石便會重新結晶析出,可再次使用。只是每次反覆都會損耗一些,需要定期補充。」
」成本如何?」
」硝石市價不算高,若大量採購更可壓價。制一次冰所耗的硝石,折算下來不過幾文錢——比冰窖存冰的成本低得多。」
蕭崢的眼底徹底亮了。
他看著石桌上那隻結了薄冰的陶碗,又看了看旁邊那一排還沒用上的銅盆和硝石,忽然開口:」你方才只用了陶碗——若用更大的容器呢?」
江尋一愣,隨即笑了:」殿下的意思是——」
」本宮想看看,這法子能制多大的冰。」蕭崢走到石桌前,親自拎起那袋硝石,掂了掂分量,」你方才說百姓可用、藥鋪可用、官府可用——若要真正推廣,總不能只制碗口大的冰。」
江尋笑了,笑得暢快而坦蕩:」殿下說的是。我正想試——用大號銅盆,加大硝石用量,看能否製成整塊的冰。」
他捲起袖子,從石桌上抄起最大的那隻銅盆,往裡倒了半盆清水,然後抓了兩大把硝石投進去,開始攪拌。
蕭崢站在旁邊看著,袖中的手微微攥緊——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看著江尋捲起袖子、彎腰攪水的側臉——汗水從他的額角滑下來,沿著下頜線滴落,打濕了領口。他的神情專注而認真,眉頭微蹙,嘴唇抿成一條線,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銅盆里那團正在溶解的白色粉末上。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側臉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輪廓,汗珠在光里閃爍如碎鑽。
蕭崢忽然覺得,自己今日跟過來是對的。
不是因為政務,不是因為旱情,不是因為什麼利國利民的大計——
只是想看著這個人。
看著他在陽光下專注做事的樣子,看他因為一個小小的實驗成功而露出那種毫無城府的笑,看他的眼睛亮起來時整個人都在發光的模樣。
這種時候的江尋,最像他自己——不是太子的謀士,不是東宮的貴客,不是什麼」經世濟用」的大才——只是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對知識充滿熱愛、樂此不疲地折騰著什麼的年輕人。
蕭崢就那麼站著,看了很久。
久到銅盆里的水開始結冰,久到小德子和老鄭發出了第二波驚呼,久到江尋直起腰來擦汗時,才發現太子殿下一動不動地站在旁邊,不知道在看什麼。
」殿下?」江尋疑惑地看他一眼,」您在看什麼?」
蕭崢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銅盆中正在成型的冰塊,語氣如常:」在看冰。」
」哦。」江尋不疑有他,興沖沖地指著銅盆,」殿下您看——大盆的效果比陶碗好得多!冰層更厚,成冰更快,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製成整塊冰!」
蕭崢點了點頭,看著銅盆中那塊正在逐漸變厚變實的冰,淡淡道:」很好。」
他說的是冰。
可他的目光,方才一直不在冰上。
銅盆中的冰徹底成型時,已是薄暮時分。
一塊拳頭厚、碗口大的冰塊安安靜靜地臥在盆底,表面微微泛著白,質地不算完全透明,但觸手冰涼刺骨,與冬日采的自然冰別無二致。
小德子把冰塊捧出來,托在掌心裡,感受著那股沁入骨髓的涼意,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狂喜,又從狂喜變成了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
」公子……」他捧著冰塊,聲音都有些發顫,」這冰……和冰窖里存的一模一樣啊!」
老鄭也湊過來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後咧嘴笑了:」嘿,還真別說——比冰窖里存的還涼快些!」
江尋看著他們的反應,心中也是鬆了口氣。
實驗成功了。
硝石製冰法在這個世界完全可行——原理成立、材料易得、操作簡單、成本可控。這意味著,他腦海中的又一項」前世知識」成功落地到了這個世界。
而這一次,不像查田制那樣會掀起腥風血雨,不像新作物那樣需要漫長的搜尋等待——製冰法的效果立竿見影,今天做實驗,今天就能出冰。
」小德子。」江尋吩咐道,」把這塊冰放到冰盆里去——今天晚上,咱們不用再挨熱了。」
小德子喜滋滋地捧著冰塊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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