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硝石製冰
回到偏殿院中時,日頭已偏了西,可暑氣絲毫未減。
熱浪像一層無形的殼,把整個院子裹在其中,連老槐樹下的陰涼處都透著一股悶蒸的濕意。地上的青磚被曬了一整天,此刻踩上去還帶著燙腳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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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一進院門便徑直往屋裡走,邊走邊解領口的扣子,動作裡帶著一股不耐煩的急切。
蕭崢跟在後面,不緊不慢。
他今日倒沒有什麼要緊的政務——方才從鳳儀宮帶江尋出來,藉口說」有事務處理」,其實不過是替他脫身罷了。眼下無事,便索性跟了過來。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跟過來,只是方才在宮道上與江尋聊了幾句旱情水利之後,忽然不想回書房去面對那些堆積如山的文牘了。
待在這裡——待在這個人身邊——似乎更自在些。
江尋進屋第一件事,不是喝茶,不是換衣裳,而是走到角落裡去看那兩隻冰盆。
不出所料,冰塊已經化得只剩巴掌大小的兩塊,孤零零地浮在盆底的淺水中,像兩滴快要蒸發的眼淚。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溫——溫的。連冰的涼意都快散盡了。
」不行,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站起身來,眉宇間透著一股躍躍欲試的興奮。
蕭崢在門口看著他的一系列動作,微微挑眉:」你在做什麼?」
江尋轉過身來,眼睛比外面的日頭還亮:」殿下可有興趣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冰。」江尋咧嘴一笑,」——人為造出來的冰。」
蕭崢微微一怔。
冰?
人為造出來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灼人的烈日,又看了一眼江尋那副成竹在胸的表情,一時分不清這人是在說笑還是認真的。
可江尋的神情不像是在開玩笑——他的眼底有一種蕭崢已經熟悉的光芒,每當他腦子裡冒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想法時,就會亮起這種光。查田制是如此,新作物是如此,以工代賑也是如此。
」你又有新想法了?」蕭崢走到屋中坐下,語氣不急不緩,卻透著一絲期待。
」不是新想法,是舊想法。」江尋已經在叫人了,」小德子!小德子!」
小德子應聲而入,一路小跑:」公子!」
江尋也不廢話,直接吩咐:」去替我備幾樣東西——硝石,越多越好,去京城藥鋪買,若藥鋪沒有,去找做火藥的匠人也要買到。再備幾隻銅盆、幾隻陶碗、一根竹管、一把木勺,還有清水——多備些。」
小德子聽得一頭霧水:」硝石?公子要硝石做什麼?」
」你別管做什麼,照辦便是。」江尋擺了擺手,」快去快回。」
小德子雖然滿腹疑惑,但跟了江尋這些日子,他早已習慣了這位公子時不時就冒出些匪夷所思的念頭。況且公子的每一次」匪夷所思」,最後都證明是有大用的——查田制如此,新作物如此,說不定這次也是如此。
」是,小的這就去辦。」小德子領命而去,腳步飛快。
蕭崢坐在竹榻上,看著江尋在屋裡來回踱步、翻箱倒櫃地找出紙筆開始寫寫畫畫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這個人一旦鑽進什麼事情里,就旁若無人了——方才在鳳儀宮裡那副端莊持重的模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專注和興奮。
像個小狐狸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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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德子辦事極利索。
不到半個時辰,他便帶著兩個雜役,將江尋要的東西一股腦兒搬了回來——硝石足足買了十來斤,裝在兩隻粗布袋子裡,灰白色的晶體透著一股子澀苦的氣味;銅盆四隻,大小不一;陶碗若干;竹管一根;清水兩大桶。
江尋驗過硝石,捻起幾粒放在指尖搓了搓,又湊到鼻前聞了聞——雜質不少,純度不算高,但應該夠用了。
」好,夠了。」他搓了搓手,轉頭吩咐小德子,」去把院裡那張石桌清理出來,我要在外面做。」
」在外面?」小德子看了看外頭明晃晃的日頭,一臉不解,」公子,外頭那麼熱——」
」就是要熱。」江尋笑了笑,」越熱越能看出效果。」
小德子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問,老老實實去搬東西了。
蕭崢也起身跟了出來——他倒要看看,這人打算怎麼在大暑天裡」造」出冰來。
院中的石桌被清理乾淨,東西一樣樣擺了上去。
江尋先在石桌上鋪了一層乾淨的麻布,然後將銅盆一字排開——一大三小,大盆盛水放在中間,三隻小盆空著放在周圍。
他又取了一隻陶碗,往裡倒入清水,然後從硝石袋中抓了一把硝石晶體,掂了掂分量,緩緩倒入碗中。
」殿下且看。」他對蕭崢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實驗者的鄭重。
他開始用木勺攪拌碗中的硝石與水。
硝石入水時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晶體在攪拌中逐漸溶解,水面泛起一層渾濁的白。江尋攪得很慢,很勻,目光始終盯著碗中的變化——他在觀察溶解的速度和溫度的變化。
片刻後,他伸手探入碗中。
指尖一觸到水面,他便微微眯起了眼——水變涼了。
不是那种放久了自然降溫的涼,而是一種急劇的、明顯的寒意,像是有人往碗裡投了一塊看不見的冰。
有效。
硝石溶於水吸熱的原理,在這個沒有熱力學理論的時代同樣成立。
他壓抑住心中的激動,繼續加量——這一回他不再一點一點地加,而是將更多的硝石倒入碗中,同時加快了攪拌的速度。溶解越充分、濃度越高,吸熱效果便越顯著。
碗中的水越來越涼,先是沁人,再是冰手,到後來——
江尋將手指從碗中抽出來時,指尖凍得微微發紅。
小德子在旁邊看得直眨眼:」公子,這水怎麼——怎麼比井水還涼?」
江尋沒答話,他在等。
碗中的溶液逐漸達到了飽和狀態,多餘的硝石不再溶解,沉在碗底。而水溫仍在持續下降——
然後,碗壁上出現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小德子瞪大了眼。
」這、這——」
白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從碗壁向水面中心擴散,像是有人用一支看不見的筆在碗壁上畫了一幅冬景圖。
緊接著,水面上開始凝結出細小的冰晶——先是針尖大小的一點,然後是兩粒、三粒、一簇、一片——冰晶迅速擴展、連接、融合,不到半盞茶的功夫,碗中的水面上已經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
薄,但是真真切切的冰。
小德子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冰——冰!」
他指著那隻陶碗,聲音都變了調,像見了鬼一樣:」公子!這、這是冰!水結冰了!大暑天的——水結冰了!」
他撲到碗前,把臉湊過去看了又看,又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層薄冰——指尖觸到冰面的瞬間,他像被電了一下似的縮回手,瞪大眼睛看著江尋:
」公子——您、您是神仙嗎?!」
這聲驚呼脫口而出,帶著毫無掩飾的震驚和崇拜。
他是宮裡長大的,從小就知道冰是冬天采的、冰窖里存的、夏天用的——用一塊少一塊,金貴得不得了。東宮的冰盆都是按份例配的,太子殿下有時還會把自己的份例勻一些給江公子。在他二十多年的認知里,冰只有冬天才能有,夏天想用冰,就只能靠冰窖里存的那點存量。
可現在——他的公子,在烈日當頭的大暑天,用一袋硝石和一碗水——
變出了冰。
這不是神仙是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