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試探
謝宛瑜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身側。
蕭薰坐在錦榻上,兩隻手絞著袖口的流蘇,臉頰紅撲撲的,一雙眼睛自江尋進門起就沒從他身上移開過。她聽得並不太懂江尋說的那些政務之策,可這絲毫不妨礙她看得津津有味——她就那麼托著腮,一眨不眨地望著江尋,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和歡喜。
那模樣,像極了自己年輕時第一次見到蕭逸的樣子。
謝宛瑜心中微微一動。
一個念頭悄然浮起。
她沒有立刻表露,而是繼續與江尋閒話了幾句,直到氣氛鬆快下來,才狀似不經意地開口:
」江尋。」
」娘娘請吩咐。」
」你今年幾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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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娘娘,草民今年二十有一。」
」二十一。」謝宛瑜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正是成家立業的年紀。可有親人?」
江尋微微一頓。
這個問題,已經從公事滑向了私事。在宮廷語境中,問及婚配家世,往往意味著某種特定的意圖——要麼是招攬,要麼是聯姻。
以皇后之尊,親自過問一個布衣的婚配,這本身就不尋常。
」回娘娘,」江尋如實答道,」草民孤身一人,家中已無至親。」
」孤身一人?」謝宛瑜微微挑眉,語氣中多了幾分憐惜,」那可曾定過親?可有婚約在身?」
這個問題就更加直白了。
殿中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蕭薰絞袖口的手指驟然一僵,耳朵豎了起來,連呼吸都放輕了——她在拼命假裝自己只是隨便聽聽,可那雙瞪得溜圓的眼睛出賣了她的一切。
江尋當然察覺到了這股微妙的氣氛,也大致猜到了皇后問話背後的深意。他心中暗暗叫苦——這種局面,比在朝堂上獻策難應對一百倍。
獻策只需對事,問婚卻需對人。事是死的,人是活的,一言不慎便是滿盤尷尬。
但皇后問了,他不能不答。
」回娘娘,」他拱手,語氣平穩,」草民尚未定親,亦無婚約在身。」
謝宛瑜聞言,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層。
她看了一眼身側的蕭薰——少女的臉已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恨不得把頭埋進膝蓋里,可那隻偷聽的耳朵依然倔強地豎著。
謝宛瑜心中已有了計較。
這孩子的心思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做母親的自然看得一清二楚。而眼前這個江尋——容貌出眾、才華過人、品性謙和、孤身一人無牽無掛——
若能配與薰兒……
謝宛瑜在心中斟酌著措辭。她不會貿然做決定——婚姻大事,不可輕率。但試探一二,看看對方的意向,總是可以的。
」江尋,」她緩緩開口,語氣溫和而自然,像是在閒話家常,」你既無婚約在身,可有想過——」
話說到一半——
」太子殿下到——」
門外太監尖細悠長的通傳聲驟然響起,如同一把刀,乾脆利落地截斷了殿中那根即將繃緊的弦。
江尋微微一愣。
蕭薰猛地抬頭,臉上的紅暈未褪,又添了幾分驚訝。
謝宛瑜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當然知道蕭崢為何而來。這個兒子,從來不做無的放矢的事。他八成是收到了鳳儀宮宣見江尋的消息,特意趕過來的。
來得好快。
謝宛瑜心中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從容等待。
殿門外,靴履聲沉穩有力地響起,由遠及近,一步一聲,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天然壓場的氣勢。
殿門被推開,午後的陽光從門外湧入,在地上鋪開一道明亮的長條。逆光之中,一道修長的身影邁過門檻,昂首而入。
蕭崢今日穿的是一件玄色織金常服,腰束玉帶,發冠束得一絲不苟,周身氣勢沉穩內斂,不怒自威。他大步走入殿中,目光迅速掃過殿內——先看到母親,再看向坐在側方的江尋,最後餘光掠過妹妹,一切盡收眼底。
他沒有在江尋身上多做停留,收回目光,走到殿中正位前方,對著謝宛瑜躬身行了一禮,動作標準而恭敬:
」兒臣參見母后。」
謝宛瑜放下茶盞,看著自己這個風風火火趕來的兒子,唇角的笑意愈發深了:」崢兒來了?平身吧。」
」謝母后。」蕭崢直起身來,在另一側落座。
他坐下的位置恰好在江尋對面——中間隔著一張不大的茶案,一左一右,如同兩軍對壘。
蕭崢的目光終於正大光明地落在了江尋身上。
江尋也正看向他。
兩人對視一瞬,蕭崢微微頷首。
江尋微微拱手:」太子殿下。」
他沒多做解釋——在皇后面前,有些話不便明說。
蕭崢也沒再追問,轉而看向謝宛瑜:」母后宣江公子前來,可是有什麼吩咐?」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是在探底——他想知道母親找江尋做什麼。
謝宛瑜豈會聽不出兒子話里的試探?她笑了笑,語氣雲淡風輕:」沒什麼大事。不過是聽薰兒和崢兒都提起過這位江公子,母后心中好奇,便宣來看看。」
她頓了頓,看向蕭崢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果然一表人才,名不虛傳。崢兒好眼光。」
」母后過獎了。」蕭崢淡淡道。
謝宛瑜端起茶盞,垂眸飲茶,將兒子和江尋的反應盡收眼底。
她方才被打斷的那半句話,暫時不打算續上了——不是放棄,而是換一種方式。
有些事,急不得。
尤其當自己的兒子也牽涉其中時,更需慎之又慎。
謝宛瑜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與蕭崢拉起了家常。母子二人聊了幾句——從蕭崢近日的飲食起居,到蕭逸前兩日在御書房的咳嗽,再到宮中換季的衣裳該添置了。
話題輕飄飄的,像水面上的浮萍,東飄一下西盪一下,不著邊際。
江尋坐在側方,卻覺得自己像一塊扔進平靜湖面的石頭——明明什麼都沒做,卻攪動了滿池漣漪。
江尋端坐如常,面上波瀾不驚,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著如何體面地告退——這種場合,他待得越久越不妥。
好在蕭崢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
母子又聊了幾句後,蕭崢放下茶盞,起身拱手:」母后,兒臣還有事務要處理,今日便先告退了。」
他頓了頓,目光不著痕跡地掃向江尋:」江公子,隨本宮來,之前說的那樁事,還需商議。」
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江尋如蒙大赦,起身行禮:」是,殿下。」
謝宛瑜看了蕭崢一眼,又看了看恭恭敬敬站起來的江尋,唇角微彎:」去吧。」
她的語氣平和,看不出任何異樣,可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裡,分明多了一層旁人讀不透的東西。
」薰兒,留下陪母后說說話。」謝宛瑜在蕭薰也躍躍欲試地想要起身時,不動聲色地按住了她。
蕭薰不情不願地坐回去,嘴巴撅得能掛油瓶,眼巴巴地看著江尋跟著蕭崢走向殿門,一步三回頭地望——可惜回頭的不是江尋,而是她自己。
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鳳儀宮的沉靜與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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